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鸟要飞了”vs“笼子空了”(下) 第十四节: ...
-
第十四节:藏蓝色棉袄
沈清梧用了五天时间,把王叔的棉袄做好了。
她选的料子是藏蓝色棉布,厚实,暖和,跟秀兰以前穿的那件一模一样。盘扣是她一颗一颗手工盘的,用了两天时间,每一颗都圆润紧实。领口的内衬用的是淡灰色真丝,是去年做旗袍剩下的边角料,软和,不扎脖子。她在衣襟内侧缝了一个小小的口袋,不大,刚好能放下一张照片。
“你缝这个口袋干嘛?”陈竞在旁边看。
“王叔喜欢把秀兰姨的照片带在身上。”沈清梧咬断线头,“以前放在棉袄口袋里,口袋磨破了,照片差点丢了。我给他做个新的,结实。”
她把棉袄抖开,对着灯光检查针脚。密密麻麻的,一行一行,像印刷出来的一样整齐。
“你试试。”她把棉袄递给陈竞。
“我试?”
“你身量和王叔差不多。你穿着合适,他就合适。”
陈竞套上棉袄。藏蓝色衬得他脸色白了些,肩宽刚好,袖长刚好,衣摆刚好盖住屁股。
“怎么样?”他问。
沈清梧退后两步,上下打量。“转个身。”
陈竞转了个身。
“抬胳膊。”
他抬了抬胳膊。
“蹲下。”
“还要蹲下?”
“蹲下。”
陈竞蹲下去,又站起来。棉袄没有绷住,没有扯开,一切刚好。
“可以。”沈清梧满意地点点头,“脱下来吧,我熨一下。”
陈竞脱了棉袄,看着她把棉袄铺在熨衣板上,喷水,熨烫。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清梧。”
“嗯。”
“你对王叔真好。”
“他一个人。”沈清梧把熨斗移开,检查那个口袋的位置,“没老伴儿,儿子在国外,画眉也死了。我不对他好,谁对他好?”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清梧抬起头看着他。“以前哪样?”
“以前你只对旗袍好。”陈竞笑了,“对人嘛……保留。”
沈清梧瞪了他一眼,继续熨衣服。“人都会变。你以前不也不会做腌笃鲜吗?”
“我现在会了。做得比你好。”
“那是你不谦虚。”
两人斗了几句嘴,把棉袄熨好了。沈清梧把它叠得方方正正,用包袱皮包好,递给陈竞。
“送去吧。”
陈竞接过包袱,走到门口,又回头。“清梧。”
“嗯。”
“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陈竞说,“变得更像这个胡同的人了。”
沈清梧愣了一下。“这个胡同的人什么样?”
“热心。实在。嘴上不说什么,心里都装着。”
沈清梧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缝下一件旗袍。但她的嘴角是弯的。
陈竞到王叔家的时候,王叔正在院子里逗鹦鹉。他把鹦鹉从笼子里放出来,让它站在自己肩上。鹦鹉歪着头,用喙啄他的耳朵。
“小绿,别啄了。疼。”王叔缩了缩脖子。
鹦鹉不听,继续啄。
“王叔,您的新棉袄。”陈竞把包袱递过去。
王叔接过去,打开,摸了摸料子。他的手在棉袄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件一件地展开。藏蓝色,对襟,盘扣,和他记忆里秀兰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他翻到衣襟内侧,看见那个小口袋。他抬起头,看着陈竞。
“这是……”
“清梧缝的。她说您喜欢把秀兰姨的照片带在身上。”
王叔低下头,把棉袄贴在脸上。布料凉凉的,滑滑的,带着新衣服特有的浆洗味道。他闭上眼睛,好久没睁开。
陈竞站在旁边,没有说话。鹦鹉从王叔肩上飞下来,落在石榴树枝上,歪着头看着这一切。
王叔睁开眼睛,把棉袄小心地叠好,放回包袱里。
“谢谢。”他说,“谢谢清梧。”
“不客气。您穿上试试?”
“不试。等好日子再穿。”
“什么好日子?”
王叔想了想。“等石榴树开花吧。那时候穿,你秀兰姨看得见。”
第十五节:鹦鹉小绿
王叔的鹦鹉有了名字,叫小绿。但王叔不怎么叫它名字,他叫它“哎”。
“哎,别啄了。”“哎,下来。”“哎,你又把谷子弄一地。”
小绿很聪明。它会说“你好”,会说“吃饭了”,还会学王叔咳嗽。王叔咳一声,它跟着咳一声,学得惟妙惟肖。王叔有时候故意咳嗽,就是为了听它学。
“你咳嗽什么?你又没病。”王叔说。
小绿歪着头看他:“你好——”
王叔笑了。他已经好几天没笑了。
小绿不像画眉。画眉安静,除了早上叫几声,平时不怎么出声。小绿话多,从早到晚不闲着,不是“你好”就是“吃饭了”,要不就是学王叔咳嗽。王叔嫌它吵,但没捂笼布。
“让它叫吧。”他对陈竞说,“有声音,屋里不空。”
陈竞问他:“您想那只画眉吗?”
王叔看着石榴树下那个小小的土堆。石头还在,谷子还在。他看了好一会儿。
“想。但想了也没用。它走了,回不来了。”
“那您后悔养它吗?”
“不后悔。”王叔低下头,摸了摸小绿的笼子,“它陪了我七年。七年,够本了。”
第十六节:胡同里的春天
三月下旬,北京的春天终于来了。
胡同里的老槐树冒了新芽,嫩绿色的一点一点,像洒在枝头的碎翡翠。王叔院里的石榴树也发芽了,比去年多,比去年密。王叔每天给它浇水,用秀兰以前用的那把铁壶。铁壶底锈了个洞,漏得厉害,他就走得快些,不让水漏完。
小杨的煎饼摊还在梧美术馆门口。生意不错,每天早上排队的人能从美术馆门口排到胡同口。沈清梧建议他多雇一个人,小杨说“再等等,等店开了再说”。他的店在五环外,装修已经差不多了,预计下个月开业。但他不着急搬,说“在这儿摆一天是一天,舍不得你们”。
赵婶的女儿还是没回来。但赵婶不再主动打电话了。她说“她不回来拉倒,我自己过”。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居委会办公室整理材料,声音很大,像是在跟谁赌气。但她把沈清梧做的那件旗袍挂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每天都打开看一眼。
陈竞的纪录片《王叔的胡同》剪完了。很短,只有十五分钟。他在梧美术馆放了一遍,只请了王叔、沈清梧、小杨和赵婶。王叔坐在第一排,穿着那件旧棉袄——新棉袄还没舍得穿。他看得很认真,一句话没说。片子放完,他站起来,走到陈竞面前。
“小陈。”他说。
“嗯。”
“你把我拍得太老了。”
陈竞愣了一下。王叔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拍得好。谢谢你。”
那天晚上,沈清梧在账本上写:
2001年3月。
春天来了。
王叔的鹦鹉叫小绿。
小杨的店要开业了。
赵婶还在等女儿回来。
陈竞的片子剪完了,王叔说“拍得好”。
备注:日子一天一天过。不快不慢。正好。
第十七节:石榴树开花了
那年五月,王叔院里的石榴树开花了。
不是全开,是开了几朵。火红火红的,一朵一朵挂在枝头,像小灯笼。王叔站在树下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秀兰,你种的树开花了。你看见了不?”
他穿上那件新棉袄——虽然已经是五月了,穿棉袄有点热。藏蓝色的棉袄衬着红花绿叶,老远就能看见。
他提着鸟笼出门。小绿在笼子里叫“你好你好”,叫了一路。走到胡同口,小杨的煎饼摊还亮着灯。小杨看见他,愣了一下。
“王叔,您怎么穿棉袄了?热不热?”
“不热。”王叔把鸟笼挂在电线杆上,“好日子。得穿。”
小杨没再问。他利落地摊了个煎饼,多加了个蛋,多放了薄脆,递过去。
“趁热。”
王叔接过去,咬了一口。烫,但香。
他蹲在电线杆旁边,一边吃煎饼一边仰头看笼子。小绿在笼子里跳来跳去,扑棱扑棱翅膀,叫个不停。
“小杨。”他含混地说。
“嗯。”
“你说,这鸟认得我吗?”
“怎么不认得。您天天带它出来,它闭着眼都认得您的脚步声。”
“那它怎么不说‘你好’了?”
小杨笑了。“它说了。您没听见。”
王叔仔细听了听。小绿在笼子里蹦跶,爪子抓横杆的声音、喙啄食罐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你好——”小绿叫了一声。
王叔笑了。他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把笼布盖上,提着鸟笼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电线杆上的挂钩还在。他钉了好几年了,专门挂鸟笼的。铁锈斑斑的,但他没拆。
“挂着吧。”他对小杨说,“万一哪天还用得着。”
第十八节:账本的最后一页
晚上,沈清梧在账本上写完了最后一页。
这本账本是从1998年10月8日开始记的。第一页是“债务人陈竞,损坏万历青花瓷缸一件”。后面是每月8号的还款记录、苏州的丝绸、西藏的电话、北京的婚礼、满满的出生。再后面是王叔的画眉、石榴树、藏蓝色棉袄。
她翻到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
中间是三年多的日子。不长不短,刚好够两个人变成三个人,刚好够一个胡同变成家。
她合上账本,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牛皮纸封面,空白的第一页。
她拿起笔,想了想,写下:
2001年5月。
换新账本了。
第一条:陈竞今天给满满拍了一张照片,她坐起来了。
第二条:王叔院里的石榴树开花了。他穿着新棉袄去遛鸟。
第三条:小杨的店下周六开业。陈竞要去拍短片。
第四条:赵婶说女儿中秋节回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备注:日子还长,慢慢记。
陈竞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茶。他看见她在写,凑过来看。
“换新本了?”
“换新了。”
“第一页写的什么?”
沈清梧把账本递给他。陈竞接过去,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最后一行,笑了。
“日子还长,慢慢记。”他念出来,“这话写得好。”
“跟你学的。”
“我可写不出来。我只会在胶片上记。”
两人坐在沙发上,喝着茶。满满在婴儿房里睡了,小绿在院子里叫了一声“你好”。王叔窗前的灯还亮着,赵婶办公室的灯也还亮着。
胡同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星星落在地上。
第十九节:根在土里,也在心里
王叔后来每年都给石榴树浇水。五月的花开了又谢,秋天的石榴熟了又落。他把石榴籽埋在土里,长出小苗,他把小苗拔了,只留那一棵老树。
他的鹦鹉小绿活了好多年。每天“你好你好”地叫,叫得整条胡同都知道王叔家养了一只话多的鹦鹉。王叔嫌它吵,但从来没捂过笼布。
他每天早上去遛鸟,提着笼子走到胡同口,挂在电线杆的挂钩上。小杨给他摊煎饼,他蹲在旁边吃,一边吃一边跟小杨说话。
“小杨,你那个店生意好不好?”
“好。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就多雇个人。别把自己累着。”
“嗯。等再开一家店,就雇人。”
“还要再开一家?”
“嗯。叫‘小杨煎饼’,连锁的。”
王叔笑了。“行。到时候我去给你捧场。”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提着鸟笼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胡同还是那个胡同。老槐树还在,灰瓦还在,斑驳的院墙还在。他的院子还在,石榴树还在,埋画眉的小土堆还在。
他转过身,继续走。
慢悠悠的,像北京的春天,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