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鸟要飞了”vs“笼子空了”(上) 第一节:清 ...

  •   第一节:清晨的遛鸟

      王叔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雷打不动。

      这个习惯是他老伴儿张秀兰在世时养成的。秀兰身子弱,冬天怕冷,他早起生炉子,把屋里烧暖和了才叫她起来。后来秀兰走了,他还是这个点醒。醒了睡不着,就起来遛鸟。

      北京的冬天天亮得晚。五点四十,天还黑着,胡同里的路灯昏黄,照在青石板路上像撒了一层旧铜锈。王叔提着鸟笼从院里出来,笼布没掀,鸟还在睡。他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故意的。他喜欢听自己的脚步声在胡同里回响,笃、笃、笃,像老钟在走。

      走到胡同口,小杨的煎饼摊已经亮了灯。

      “王叔,今儿早啊。”小杨在摊面糊,头也没抬。

      “早。”王叔把鸟笼挂在旁边的电线杆挂钩上——这个挂钩是他自己钉的,钉了好几年了,专门挂鸟笼。

      小杨利落地摊了个煎饼,多加了薄脆,递过来。“趁热。”

      王叔接过去,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他蹲在电线杆旁边,一边吃煎饼一边仰头看笼子。笼布没掀,看不见鸟,但他知道鸟醒了。他听见里面细细的扑棱声,爪子抓横杆的声音,还有鸟喙啄食罐的声音。

      “小杨,”他含混地说,“你说这鸟认得我吗?”

      “怎么不认得。您天天带它出来,它闭着眼都认得您的脚步声。”

      “那它怎么不叫?”

      小杨想了想。“可能没到时候。春天来了就叫了。”

      “春天早来了。”王叔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掀开笼布。鸟蹲在横杆上,毛炸着,眼睛半睁半闭。它看了看王叔,又看了看外面灰蒙蒙的天,缩了缩脖子。

      “你看它那个样儿,像不像我?”王叔说。

      小杨笑了。“像。都精神。”

      王叔也笑了,把笼布重新盖上,提着鸟笼往前走。他每天走同一条路线——出胡同口往左拐,沿东四四条走到头,再绕回来。路程不长,慢慢走,二十分钟。够他抽两根烟,听一段收音机。收音机揣在棉袄口袋里,耳机线从领口穿出来,塞在耳朵里。今天放的是京剧《空城计》,诸葛亮在城楼上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他跟着哼。哼了两句,停下来,对鸟笼说:“你听见了吗?人家唱得多好。你什么时候也学学?”

      鸟没理他。

      第二节:石榴树的来历

      王叔院里的石榴树是老伴儿秀兰种的。

      那是她走的那年春天。那年正月十五刚过,秀兰从医院回来,医生说没几个月了。她不让王叔告诉儿子,也不让告诉邻居,说“别给人添麻烦”。

      有一天她忽然说:“老王,你去买个石榴树苗来。”

      “买那干啥?”

      “种院里。”

      王叔去了花市,买了一棵石榴树苗,不大,就手指头粗细。秀兰撑着身子从屋里出来,蹲在院子中间,用手挖了个坑。王叔要帮她,她不让。

      “我自己种。”她说,“我种的树,替我陪着你。”

      王叔站在旁边,看着老伴儿把树苗放进坑里,一捧一捧地填土。她的手指肿着,指甲发紫,土塞进指甲缝里也不在乎。填完土,她又扶着树苗站起来,用脚踩实。然后退后两步,看着那棵小树苗,笑了。

      “你看,它站得多直。”她说。

      王叔没说话。他蹲下来,把那棵树的根又往里按了按。

      秀兰是那年秋天走的。石榴树活了一个春天、一个夏天,长高了一大截,但没开花。王叔每天给它浇水,冬天用稻草围起来怕冻着。第二年,树开花了。火红火红的,一朵一朵挂在枝头,像小灯笼。王叔站在树下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秀兰,你种的树开花了。”

      树开了十年花,王叔从来不舍得摘。每年秋天石榴熟了,他也不吃。熟透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落在土里,烂了,明年又长出小苗。王叔把小苗拔了,只留那一棵老树。

      他对陈竞说过:“这棵树要是死了,我就真没什么念想了。”

      陈竞当时不知道怎么接话。现在他知道——这棵树还活着,但鸟要先不行了。

      第三节:画眉病了

      画眉是正月十五前后开始不对劲的。

      先是吃得少了。王叔每天放谷子、放水、放黄瓜丁,以前鸟一天就能吃完,现在两天还剩半罐。王叔以为它挑食,换了小米,还是不吃。换了蛋黄,啄了两口,不吃了。

      然后是没精神。以前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从这个横杆蹦到那个横杆,时不时扑棱几下翅膀,弄得到处是细羽。现在它蹲在横杆上,缩成一团,像只病鸡。

      王叔把手伸进笼子,想摸它。鸟躲了一下,没让他碰。王叔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忽然觉得它离他很远。

      “你到底怎么了?”他轻声问。

      鸟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像蒙了一层灰。

      王叔去找了陈竞。“小陈,你那车能借我用用不?”

      “怎么了王叔?”

      “鸟病了。我带它去看看。”

      陈竞愣了一下。他以为王叔是要去看病,没想到是看鸟。“行,我送您。哪家宠物医院?”

      “官园那边有个老赵,专治鸟。”

      一路上王叔没说话。他把鸟笼放在腿上,一只手护着笼子,怕颠着。另一只手搭在笼布上,时不时掀开一角往里看一眼。每次看,鸟都缩在横杆上,一动不动。

      老赵的店在官园桥底下,一间小门脸,门口挂满了鸟笼,各种鸟叫声叽叽喳喳,像赶集。老赵六十多岁,戴副老花镜,正在给一只鹦鹉剪指甲。看见王叔进来,摘下眼镜。“老王,来了?”

      “来了。”王叔把鸟笼放在柜台上,“你给看看,我这鸟不精神。”

      老赵接过笼子,掀开笼布,把鸟从笼子里抓出来。他的动作很熟练,一只手握住鸟的身子,另一只手翻眼皮、看嘴巴、摸嗉囊。鸟在他手里挣扎了两下,没力气,很快就不动了。

      “老王,这鸟几岁了?”老赵问。

      “跟了我七年。买的时候说是两岁,算起来快九岁了。”

      “九岁,老了。”老赵把鸟放回笼子,“它这不是病,是老了。就像人老了不想动一样。再加上……”

      “再加上什么?”

      老赵看了王叔一眼,没把话说完。“回去别让风吹着,喂点蛋黄,别强灌。它想吃就吃,不想吃别逼它。”

      王叔把鸟笼提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就这些?”

      “就这些。”

      王叔站在柜台前,没走。他低头看着笼子里的鸟,鸟也看着他。他们看了好一会儿,谁都没动。

      “多少钱?”王叔问。

      “不要钱。”老赵把眼镜戴上,继续给鹦鹉剪指甲,“下回来,提着鸟来,别提着空笼子来。”

      王叔没接话。他把鸟笼裹在大衣里,转身出了门。陈竞在车里等着,看见王叔出来,赶紧下车给他开门。王叔坐进去,把鸟笼放在腿上,拉好大衣拉链,不让风吹着。

      “老赵怎么说?”陈竞发动车子。

      “老了。”王叔看着窗外,“说它老了。”

      第四节:儿子的电话

      王叔的儿子叫王建军,在北京上的大学,毕业后去了美国读研,读了就留下了。他在硅谷做软件工程师,媳妇也是中国人,生了个儿子,已经上小学了。王叔见过孙子两次——一次是在视频电话里,孙子躲在妈妈身后不肯叫他“爷爷”;一次是在照片上,孙子骑在他脖子上,笑得露出两颗门牙。照片是建军寄回来的,夹在一堆账单和广告里,王叔拆信封的时候差点没看见。

      他把照片贴在冰箱门上,贴了三个月,被油烟熏黄了,又取下来夹在相册里。相册是老伴儿生前整理的,里面是他们一家四口的合影——大儿子、小儿子、他、秀兰。照片不多,每一张都珍贵。

      电话是晚上打来的。

      王叔正坐在堂屋的沙发上,面前是那只旧皮箱。他今天把皮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擦了擦灰,打开。里面是秀兰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件一件,像刚洗好的一样。他拿起最上面那件,抖开,是一件藏蓝色的棉袄,秀兰冬天最爱穿的。她把袖子磨破了也不舍得扔,王叔给她补过好几回,针脚歪歪扭扭,秀兰笑话他“比狗啃的还难看”。

      电话响了。王叔把棉袄放在旁边,去接。

      “爸。”王建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越洋电话特有的延迟和杂音,“签证办好了,下个月的机票。”

      “知道了。”

      “爸,这次不能再拖了。我们房子也买好了,给您留了房间。”

      “知道了。”

      “东西收拾好了吗?该带的带,该处理的处理。”

      王叔看了看地上的皮箱,看了看里面秀兰的衣服,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九点,窗外黑漆漆的,胡同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收拾了。”他说。

      “那行。等我到了再给您打电话。”建军顿了顿,“爸,您保重身体。”

      “嗯。”

      电话挂了。王叔把听筒放回去,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鸟笼前。鸟蹲在横杆上,缩成一个毛团,眼睛闭着,像是睡了。王叔看了它很久,伸手轻轻碰了碰笼子。

      鸟没动。

      他又碰了一下,鸟的爪子缩了缩,还是没睁眼。

      王叔转过身,把皮箱的拉链拉上,推回床底下。然后他关了灯,躺到床上,盖好被子。秀兰的棉袄搭在被子上,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但他没拿开。

      第五节:陈竞的镜头

      陈竞最近在拍一部关于胡同邻居的纪录片,王叔是主要拍摄对象之一。

      他已经在王叔家拍了好几次了。第一次是王叔提着鸟笼从胡同口走出来,晨光打在他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第二次是王叔在石榴树下给小苗浇水,那些小苗是去年掉下来的石榴籽发的,王叔往年都拔了,今年没拔。第三次是王叔坐在门槛上发呆,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什么也没做,就是看着胡同口的方向。

      陈竞把这些素材导进电脑,反复看。他发现王叔每次从胡同口走回来的时候,都会在拐角处停一下。不是等车,不是系鞋带,就是站住,往胡同里看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两秒,但每次都有。

      他让沈清梧看这段素材。

      “你看出来了吗?”他问。

      沈清梧盯着屏幕,看了两遍。“他停下来看了。”

      “对。”

      “他看什么?”

      “看胡同。”陈竞说,“他在看这条胡同。就像……想把它的样子记住。”

      沈清梧没说话。她想起王叔坐在石榴树下的样子,想起他说“这棵树要是死了,我就真没什么念想了”。想起他提着鸟笼的背影,那个走得很慢很慢的背影。

      “陈竞,”她说,“你帮他剪一个片子吧。就他自己。”

      “我也这么想。”陈竞打开一个新的项目文件,在标题栏打了几个字:《王叔的胡同》。

      第二天,他又去了王叔家。王叔正坐在石榴树下晒太阳,鹦鹉在笼子里叫“你好你好”。不是画眉了——画眉已经不太动了,王叔把它放在屋里,怕风吹着。

      “小陈,又来了?”王叔眯着眼看他。

      “来了。想跟您聊聊。”

      “聊什么?”

      “聊聊您儿子。”

      王叔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全家福照片,看了又看。

      “建军小时候学习好,他哥不行。他哥像他妈,老实,不爱说话;建军像我,嘴甜,会来事儿。”王叔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1983年春节”,“那年他十岁,考了全班第一。他妈高兴,说去照相馆照一张。”

      王叔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口袋。

      “后来他考上了北大,他妈更高兴了。说‘咱家出大学生了,祖坟冒青烟了’。”王叔笑了一下,“再后来他去了美国,他妈嘴上说‘好,好,有出息’,背地里哭了好几天。”

      “您想他吗?”

      “想。但想有什么用?他有他的日子。”

      陈竞把镜头对着王叔的侧脸。阳光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看着石榴树,看着树上的空鸟笼,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王叔,他要接您去美国,您去吗?”

      王叔沉默了很久。风吹过石榴树枝,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不去。”他说。

      “为什么?”

      “你秀兰姨在这儿。你秀兰姨种的树在这儿。我走了,谁给它浇水?”

      陈竞没再问了。他把镜头拉远,把王叔、石榴树、空鸟笼、老房子都框进取景框里。然后他按下了快门,一张照片,不是纪录片素材,是他自己想留的。

      第六节:赵婶的探望

      赵婶是下午来的。她拎着一兜苹果,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进来了。

      “老王,你在家呢?”

      “在家。”王叔从堂屋出来,“你咋又带东西?上次带的还没吃完。”

      “放着你吃。又不坏。”

      赵婶把苹果放在桌上,在石榴树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她看了看那棵石榴树,又看了看挂在枝头的空鸟笼。

      “鸟呢?”

      “在屋里。病了。”

      “什么病?”

      “老了。”王叔在她旁边坐下,“跟人一样,老了就不行了。”

      赵婶叹了口气。她看着王叔的侧脸,看着那些比去年又深了一层的皱纹。

      “老王,你儿子是不是要接你去美国?”

      “你怎么知道?”

      “你儿子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劝劝你。”

      王叔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风里散开,很快就不见了。

      “老王,”赵婶的声音轻下来,“你一个人在这儿,有个头疼脑热的,谁管你?”

      “有你们呢。”

      “我们不能天天守着你。”

      “我不需要人守。我身子骨硬朗着呢。”

      赵婶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你自己拿主意。但有一句话我得说——你儿子是为你好的。你别寒了他的心。”

      王叔把烟掐灭了,站起来,看着赵婶。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但我不是为了让自己好才活着的。我得对得起你秀兰姨。”

      赵婶的眼眶红了。她转过身,推门出去了。

      王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风吹过,几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

      “秀兰,”他轻声说,“你听见了吗?你儿子要接我去美国。我不去。”

      风吹过石榴树枝,呜咽了一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