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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噶早就开张了”vs“您这摊儿支得可真早” 第一节: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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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凌晨三点的灯光
凌晨三点,东四四条还在沉睡。
陈竞是被满满哭醒的。喂了奶,换了尿布,哄了半小时,满满终于又睡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披上外套出了门。
胡同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路灯昏黄,把青石板路照得像一条旧绸带。走到胡同口,他看见了一盏灯。
不是路灯,是小杨煎饼摊的灯。
那盏白炽灯泡挂在三轮车的棚子上,发出暖黄色的光,在凌晨的黑暗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小杨正在忙碌——和面、切葱花、准备薄脆。他的动作很快,但很轻,像是怕吵醒这条还在沉睡的胡同。
“小杨?”陈竞走过去。
小杨抬头,愣了一下:“陈哥?你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孩子闹的。”
“嫂子辛苦了。”小杨笑了笑,继续和面,“我媳妇儿怀孩子那会儿,我也睡不着。天天晚上爬起来给她煮面。”
陈竞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点了根烟:“你媳妇儿呢?”
“在老家。”小杨把和好的面盖上湿布醒着,“带孩子呢。孩子刚满一岁,我还没见过。”
陈竞的烟停在半空:“没见过?”
“过年回去了一趟,孩子睡了。”小杨的声音很平静,“等她醒了,我又该走了。所以不算见过。”
陈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满满第一次睁眼看他的样子,黑溜溜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如果那一幕被错过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一辈子。
“你怎么不把她们接来?”
小杨沉默了一会儿,把葱花切得细细的,一刀一刀,很认真。
“北京太贵了。”他说,“租房子、奶粉、看病……我一个人还行,三个人撑不住。”
陈竞没再问了。他抽完那根烟,看着小杨把面糊摊在煎饼铛上,用竹刮子转了一圈,面糊均匀地铺开,嗞嗞地冒着热气。鸡蛋磕上去,蛋黄散开,金黄一片。撒葱花、刷甜面酱、放薄脆、折叠、切半、装袋。
“给。”小杨把煎饼递给陈竞。
“多少钱?”
“不要钱。你是第一个。”
陈竞接过煎饼,咬了一口。烫,但香。薄脆咯吱咯吱的,甜面酱的咸甜和葱花的香混在一起,是他吃过最好的煎饼。
“好吃。”他说。
小杨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那当然。我练了五年了。”
第二节:清晨的胡同
六点,天蒙蒙亮了。胡同里的人开始陆续出来。
第一个是王叔,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鸟笼。笼子里的画眉鸟还没醒,缩在横杆上,像个毛茸茸的团子。
“小杨,来一套。”王叔在煎饼摊前站定,把鸟笼挂在旁边的电线杆上。
“好嘞。”小杨已经开始摊了。
陈竞还没走,靠在电线杆上抽烟。“王叔,您这鸟叫什么?”
“画眉。”王叔拍了拍笼子,“跟我七年了。是我老伴儿走那年买的。”
“为什么买画眉?”
王叔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笼子里的鸟。鸟醒了,抖了抖翅膀,叫了一声——清脆,响亮,在清晨的胡同里传得很远。
“她喜欢听鸟叫。”王叔说,“生病那会儿,天天让我把窗户打开,说‘外面有鸟叫,好听’。她走了以后,我就买了这只。天天听它叫,就当是她还在听。”
陈竞没说话。他把烟掐灭了。
小杨把煎饼递给王叔。王叔接过去,咬了一口,点点头:“今天的薄脆脆。”
“新油炸的。”小杨说。
赵婶是第三个来的。她是胡同里的居委会主任,五十多岁,短发,嗓门大,走路带风。她手里拿着一沓通知,走到煎饼摊前,先看了一眼陈竞。
“小陈,你在这儿正好。”她把一张消防检查通知递给他,“你回去跟清梧说一声。”
陈竞接过通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赵婶,您这是挨家挨户发呢?”小杨一边摊煎饼一边问。
“可不。”赵婶叹了口气,“发了一早上了。王叔,您收到了吗?”
“收到了。”王叔把煎饼吃完,擦了擦嘴,“来就来呗。该咋样咋样。”
他说得轻松,但陈竞看见他提鸟笼的手紧了紧。
第三节:满满的第一口
陈竞回到家的时候,沈清梧已经起来了,正抱着满满在客厅里走。满满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小棉袄,是沈清梧自己做的,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玉兰。
“你去哪儿了?”沈清梧问。
“买煎饼。”陈竞把袋子放在桌上,“小杨的,刚出炉。”
沈清梧把满满放在摇椅里,走过来打开袋子。煎饼还冒着热气,香味飘了满屋。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
沈清梧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薄脆很脆。”
“小杨说新油炸的。”
沈清梧又咬了一口,忽然停下来,看着摇椅里的满满。满满正盯着她手里的煎饼看,眼睛一眨不眨,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流口水。
“她想吃。”沈清梧说。
“她才六个月,不能吃。”
“就尝一口。”
沈清梧掰了一小片薄脆,放在满满嘴边。满满伸出舌头舔了舔,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小手伸过来要抓。
“不能再吃了。”沈清梧把煎饼拿远。
满满不高兴了,嘴一瘪,要哭。
陈竞赶紧把满满抱起来,举得高高的。“满满,看爸爸!”满满不看,眼睛还追着沈清梧手里的煎饼。
“她像你。”陈竞说。
“什么像我?”
“馋。”
沈清梧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第四节:赵婶的故事
下午,沈清梧去居委会给满满办手续,赵婶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桌上堆满了文件夹、通知单、登记表,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胡同改造规划图。
“赵婶,我来办户口迁移。”沈清梧把材料放在桌上。
“坐坐坐。”赵婶给她倒了杯水,“清梧,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
“什么事?”
赵婶在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你知道王叔的事吗?”
“王叔?什么事?”
“他儿子要从国外回来了。”赵婶压低声音,“说是要接他去美国。王叔不肯去,父子俩吵了好几天了。”
沈清梧愣了一下:“王叔不去?”
“不去。他说‘我走了,这院子就真的死了’。”赵婶叹了口气,“他儿子也是为他好。”
沈清梧没说话。她想起王叔每天早上提着鸟笼去遛鸟的样子,想起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老伴儿喜欢听鸟叫”时的表情。
“清梧,”赵婶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女儿也从来不回来看我。”
“您女儿?”
“在国贸上班,搞金融的。”赵婶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觉得住胡同‘土’,不愿意回来。过年也是在男朋友家过。上次回来,还是去年我生日。”
沈清梧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在上海的父母,想起每次打电话母亲都说“妈不来,妈不干涉你”。他们给了她全部的自由,而她给他们的,只有每周一次的电话。
“赵婶,”她说,“您女儿可能不是不想回来。她可能是……太忙了。”
赵婶笑了,但笑得有点苦:“忙?再忙也有时间打电话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墙上那张胡同图上。整条胡同都被标成了红色——要拆的。
“赵婶,”沈清梧站起来,“您把您女儿的地址给我。我给她做件旗袍,您寄给她。”
赵婶愣了一下:“不用不用,你这天天忙——”
“不忙。”沈清梧说,“我想做。”
第五节:王叔的鸟笼
晚上,陈竞去了王叔家。
王叔的院子在东四四条最里头,两间北房,一个小院。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是他老伴儿去世那年种的,快十年了。每年秋天结一树红石榴,王叔从来不吃,说是“给她种的”。
陈竞推门进去的时候,王叔正坐在门槛上,面前摆着一个旧皮箱,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王叔,收拾东西呢?”
“收拾收拾。”王叔头也不抬,“早晚得收拾。”
陈竞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根烟。王叔接过,没点,夹在耳朵上。
“小陈,”王叔忽然说,“你说,人这一辈子,什么东西最重要?”
陈竞想了想:“不知道。”
“是根。”王叔说,“根在哪儿,家在哪儿。我的根在这条胡同里,拔不出来了。”
他指了指院子里的石榴树:“那棵树,是我老伴儿种的。她走的时候说,石榴树替她陪着我。现在树没了,根还在。但我走了,根就真的断了。”
陈竞看着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在等什么。
“王叔,您儿子不是要接您去美国吗?”
“美国?”王叔笑了,笑得有点苦,“我去美国干什么?我不会说英语,不会开车,不认识路。去了就是坐牢。”
“那您……”
“我不知道。”王叔站起来,走到石榴树下,摸了摸树干,“我不知道。”
陈竞在院里坐了一会儿,看着王叔把东西一件件放进皮箱。那些东西都很旧了——老伴儿的照片、儿子的奖状、一只掉了瓷的茶缸子、一把用了二十年的剪刀。
“王叔,”陈竞站起来,“我给您拍张照吧。”
王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陈竞举起相机,对着取景框。王叔站在石榴树下,身后是两间老北房,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他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是看着镜头,像看着很远的地方。
咔嚓。
第六节:账本的夜晚
晚上,满满睡了。沈清梧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账本,但没在记账。她翻到前面写过的页,一页一页地看。
1998.10.8
债务人陈竞,损坏万历青花瓷缸一件……
1999.7.8
上海,复兴中路至外滩。
关系确认:正式确立恋爱关系。
2000.1.8
婚礼日。
债务人转为丈夫。
2000.9.15
满满出生。
她合上账本,靠在沙发上。陈竞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茶。
“看什么呢?”
“看以前。”沈清梧接过茶,“看咱们以前。”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以前怎么了?”
“以前咱们只有两个人。”沈清梧看着婴儿监控器里睡着的满满,“现在有三个了。”
“以后还会更多。”
“什么更多?”
“人。朋友。故事。”陈竞喝了一口茶,“胡同里这么多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沈清梧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陈竞放下茶杯,“就是觉得……应该把他们都拍下来。”
“拍下来?”
“嗯。王叔、小杨、赵婶……他们的故事,比我的纪录片有意思。”
沈清梧想了想:“那你拍吧。我帮你。”
“你帮我?”
“我帮你记录。”沈清梧翻开账本新的一页,写:
2001.1.15
决定:陈竞开始拍摄胡同邻居的故事。
第一个前采对象:王叔。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备注:这条胡同,这些人,这些故事。
窗外,北京的冬夜很安静。王叔院里的石榴树在风里站着,小杨的煎饼摊已经收了,赵婶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胡同里的人,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舍不得。
但他们都在努力地活着。
像石榴树,根扎在土里,不管上面变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