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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侬轻点呀”vs“您这嗓门也太大了” 第一节:满 ...

  •   第一节:满满的声音

      满满三个月的时候,学会了一样新本事——尖叫。

      不是哭,是叫。高兴了叫,不高兴也叫。饿了叫,吃饱了也叫。看见陈竞做鬼脸叫,看见沈清梧拿奶瓶也叫。那声音又尖又细,像小猫咪被人踩了尾巴,穿透力极强,能从婴儿房穿透客厅、穿透厨房、穿透整个四合院,一直传到胡同口。

      “妈呀。”陆骁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喝茶,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地上,“这是什么声音?”

      “你干闺女。”陈竞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满满,一脸无奈,“她新开发的技能。”

      陆骁凑过去看。满满正睁着大眼睛看他,小嘴一张,又是一声尖叫。

      “嚯!”陆骁往后一仰,“这嗓子,以后唱歌剧都行。”

      “你夸她她听不见。”陈竞把满满举高,“满满,这是你陆叔叔,以后给你包红包的。”

      满满不理他,继续尖叫。沈清梧从工作室出来,手里还拿着剪刀,头发上沾着线头。她走过来,把满满从陈竞怀里接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侬轻点呀。”她对着满满说,声音很轻很柔,“妈妈在呢,别叫了。”

      满满安静了。她把脸埋在沈清梧脖子里,小手攥着沈清梧的衣领,发出“呼呼”的声音,像小猫咪在打呼噜。

      “你看,”陈竞说,“她就听你的。”

      “她不是听我的。”沈清梧说,“她是闻到我身上的味道了。”

      “什么味道?”

      “奶味。”沈清梧抱着满满往回走,“她认得。”

      陆骁看着沈清梧的背影,又看了看陈竞:“竞哥,你媳妇儿现在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吧,像一把尺子,冷冷的,精确的。现在……”陆骁想了想,“现在像一把裹了棉花的尺子。还是精确,但不扎人了。”

      陈竞笑了:“你形容得还挺准。”

      第二节:周阿姨的一天

      周阿姨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走。她进门第一件事是洗手,第二件事是换衣服,第三件事是看满满。

      “满满,周奶奶来啦。”她蹲在婴儿床边,笑眯眯地看着满满。满满也看着她,看了两秒,咧嘴笑了——没牙的嘴咧开,眼睛弯成两道缝。

      “哎哟,认得周奶奶了!”周阿姨把她抱起来,“你今天乖不乖啊?”

      沈清梧在旁边吃早饭,看着她们,心里很踏实。周阿姨来了快三个月了,从没让她操过心。满满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拉,周阿姨比她还清楚。

      “清梧,”周阿姨抱着满满走过来,“今天满满有点胀气,你喂奶的时候别让她吃太急。喂一半拍拍嗝,再喂。”

      “好。”

      “还有,你昨天给她穿的那件小毛衣,领口有点紧,她穿着不舒服。我今天给她改改。”

      沈清梧愣了一下:“您还会改衣服?”

      “我年轻时在服装厂干过。”周阿姨说,“你那件小毛衣织得好,就是领口紧了。改两针就行。”

      下午,陈竞从工作室回来,看见满满换了一件小衣服。原来是淡蓝色的,现在换成了鹅黄色。领口明显松了一些,满满穿着舒服,正躺在摇椅里啃手,啃得满手都是口水。

      “周阿姨给改的?”陈竞问。

      “嗯。”沈清梧在旁边缝旗袍,“她说领口紧了。”

      “周阿姨还会这个?”

      “她在服装厂干过。”

      陈竞看着满满,满满正努力把自己的拳头塞进嘴里,啃得专心致志,口水流了一脸。

      “周阿姨,”陈竞喊了一嗓子,“您干脆住这儿得了。”

      周阿姨从厨房探出头:“那可不行。我家老伴儿还在家等我呢。”

      “那您再多干几年?”

      “看满满。她要是乖,我就多干几年。”

      满满啃着手,打了个喷嚏,把自己吓了一跳,愣在那儿不动了。陈竞和沈清梧看着她那个呆呆的样子,都笑了。

      第三节:唐繁星的“育女心经”

      唐繁星最近来得很勤。名义上是来看满满,实际上是想沈清梧了——她自己的工作室在798,平时一个人待着,闷得慌。

      “清梧,你看我给满满买的。”她又拎了一大袋东西来,倒出来一看:小裙子、小袜子、小帽子、小玩具、小布书……堆了一沙发。

      “繁星,”沈清梧看着那堆东西,“你一个月工资都花这儿了吧?”

      “不至于。”唐繁星拿起一条小裙子,“你看这个,全棉的,手工绣花,我在潘家园淘的,才五十块。”

      “五十块的手工绣花?”沈清梧接过去看了看,“这不是手工的,是机器绣的。”

      “啊?”唐繁星抢回去仔细看,“还真是……我被骗了。”

      “你又不认识面料,也不认识绣工,当然被骗。”沈清梧把裙子还给她,“下次我陪你去。”

      唐繁星抱着满满,坐在沙发上。满满抓着她的头发,揪得她龇牙咧嘴,但也不松手。

      “清梧,”唐繁星忽然说,“我也想生一个。”

      沈清梧正在倒水,手一顿:“你跟陆骁商量了?”

      “没。我跟你说呢。”

      “你跟我说没用。我又不能帮你生。”

      唐繁星笑了:“我知道。我就是觉得……你看满满,多好玩啊。”

      满满抓着她的头发,使劲一拽,唐繁星“哎哟”一声。

      “好玩?”沈清梧把满满接过去,“你问问她爸,昨晚她两点哭、四点哭、六点又哭,好玩不好玩。”

      陆骁正好从门外进来,听见了:“谁哭?满满哭了?满满你怎么了?”他跑过来,蹲在沈清梧面前,做鬼脸逗满满。满满看了他一眼,“噗”地吐了个口水泡泡。

      “她吐我!”陆骁假装生气,“满满,你怎么能吐叔叔呢?”

      “她不是吐你。”陈竞从厨房出来,“她是在练习口腔肌肉。每个婴儿都这样。”

      “你怎么知道?”

      “看书看的。”陈竞得意,“我看了五本育儿书了。”

      “五本?”沈清梧挑眉,“我那本你不也看了吗?”

      “那本也算?那是你做的笔记,不算书。”

      “为什么不算?字是你认识的,话是中文写的,怎么就不算书了?”

      陆骁和唐繁星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

      “我们走了。”陆骁说。

      “再坐会儿。”陈竞说。

      “不坐了。”唐繁星拿起包,“你们俩吵架我们都插不上嘴,走了走了。”

      两人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满满在沈清梧怀里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陈竞走过去,把满满接过来,抱在肩上,轻轻拍她的背。

      “她没吃饱。”沈清梧说。

      “饱了。她就是困了。”

      “没饱。她才吃了十分钟。”

      “十分钟够了。她最近胃口小。”

      沈清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着陈竞抱着满满在屋里走来走去,边走边哼歌,哼的还是《东方红》。满满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小手抓着他的衣领,慢慢睡着了。

      陈竞把满满放在婴儿床上,盖好小被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她不会醒,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来。

      “睡了?”沈清梧问。

      “睡了。”陈竞在她旁边坐下,“你看,我说她饱了吧。”

      沈清梧没接话,但嘴角弯了弯。

      第四节:第一次翻身

      满满四个月的时候,学会了翻身。

      那天下午,沈清梧在工作室赶一件急单,周阿姨在厨房炖汤,陈竞在婴儿房旁边剪片子。他听见婴儿房里传来“嗯——嗯——”的声音,走过去一看,满满正侧着身子使劲,小脸憋得通红。

      “清梧!快来!”陈竞喊。

      沈清梧跑过来,裙子上一身线头。两个人站在婴儿床边,看着满满使劲。

      满满蹬了蹬腿,翻过去了。她从仰卧变成了俯卧,趴在床上,抬起脑袋,看着爸爸妈妈,咧嘴笑了。

      “她翻了!”陈竞激动地喊,“满满翻了!”

      沈清梧蹲下来,和满满平视:“满满,再翻一个。”

      满满不理她,趴在床上啃手,啃得满手都是口水。

      “她刚才那一下是碰巧的。”沈清梧说。

      “碰巧也是翻了!”陈竞拿起手机,给满满拍了张照片,又拿起摄像机,开机,“满满,再翻一个,爸爸拍下来。”

      满满打了个哈欠,趴着睡着了。

      “她睡了。”陈竞放下摄像机。

      “她累了。翻身费力气。”沈清梧把满满翻过来躺好,盖上小被子,“让她睡吧。”

      那天晚上,陈竞把满满翻身的视频剪了一个小片段,传给沈清梧。沈清梧反复看了好几遍,看到满满翻过去之后抬头笑的那一下,眼眶有点红。

      “你哭了?”陈竞从后面搂住她。

      “没有。”沈清梧擦了擦眼睛,“她笑得太好看了。”

      第五节:两个人的夜晚

      满满睡了,周阿姨下班了。院子里只剩陈竞和沈清梧。

      北京的冬天已经来了,夜风吹得桂花树的枝条哗哗响。沈清梧披着一条厚披肩,坐在客厅里缝一件小旗袍——不是客人的订单,是给满满的,过年穿的。

      “你做这么小,她能穿吗?”陈竞端了两杯茶过来。

      “能。过年她五个月了。”沈清梧头也不抬,“大红色的,喜庆。”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缝。她的手很稳,针脚细密,大红色的真丝上绣着小小的金色元宝。

      “你这是练手呢?”他问。

      “不是练手。是心意。”沈清梧咬断线头,把旗袍举起来看了看,“她第一个新年,要穿新衣服。”

      陈竞伸手,把沈清梧手里的旗袍拿过去,放在一边。然后握住她的手。

      “清梧。”他叫她。

      “嗯。”

      “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把满满养得这么好。”

      沈清梧看着他,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他的眼睛很亮,像刚认识那时候一样亮。

      “不是我一个人养的。”沈清梧说,“你也有功劳。”

      “我有什么功劳?换尿布经常包歪,喂奶经常洒一身,哄睡经常把自己先哄着了。”

      “但你在学。”沈清梧说,“一直在学。”

      陈竞笑了:“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批评我?”

      “都有。”沈清梧也笑了,“夸你态度好,批评你进步慢。”

      窗外起风了,桂花树的枝条摇得更厉害了。满满在婴儿房里翻了个身,哼唧了一声,又睡了。

      沈清梧靠在陈竞肩上,陈竞搂着她。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清梧轻声说:“陈竞。”

      “嗯。”

      “你说,满满长大了会记得现在吗?”

      “不会。她太小了。”

      “那咱们替她记着。”

      “怎么记?”

      “像以前一样。”沈清梧抬起头,“记账。”

      陈竞笑了:“你那个账本,还记着呢?”

      “当然。”沈清梧站起来,从书架上拿下那本牛皮纸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写:

      2000.12.20
      满满四个月零五天。
      学会翻身。
      陈竞表现:激动,全程录像,反复回放。
      沈清梧表现:淡定,但反复看回放。

      备注:她翻过去之后抬头笑的那一下,太好看了。

      陈竞凑过来看,笑了:“你就记这个?”

      “这个最重要。”沈清梧合上账本,“钱可以慢慢赚,但这些事,不记就忘了。”

      她站起来,把账本放回书架上。书架旁边挂着陈竞从法国带回来的奖状,旁边是满满的第一张照片,再旁边是他们的结婚照。三张照片排在一起,像一部小小的编年史。

      “沈清梧。”陈竞叫她。

      “嗯。”

      “明年这个时候,满满就一岁多了。”

      “嗯。”

      “咱们还在这个院子里吗?”

      沈清梧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重新靠在他肩上。

      “在不在这个院子,不重要。”她说,“咱们在一起就行。”

      陈竞搂紧了她。

      窗外,北京的冬夜很安静。胡同里的老槐树在风里站着,偶尔掉下一根枯枝。有人在远处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是快过年了。

      屋里,满满的呼吸声从婴儿监控器里传来,细细的,匀匀的。

      陈竞和沈清梧坐在沙发上,谁都没再说话。但他们都听着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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