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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侬去伐”vs“您倒是去啊” 第一节: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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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入围
十月底,北京刮起了秋风,胡同里的槐树叶子黄了一半。
陈竞在剪辑室里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老胡同,新生命》做最后的混音。电话是陆骁打来的,声音大得能从话筒里蹦出来:“竞哥!入围了!法国真实电影节!”
陈竞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片子!《老胡同,新生命》!入围了!正式竞赛单元!”陆骁的声音在发抖,“我刚收到邮件,不是骗人的!”
陈竞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剪辑室的灯是暗的,只有屏幕亮着,光打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喂?竞哥?你还在吗?”
“在。”陈竞说,“什么时候?”
“下个月,11月15号到22号。组委会邀请导演出席,机票住宿全包。”陆骁顿了顿,“你……去不去?”
陈竞没回答。他看着屏幕上满满的照片——那是他昨天拍的,满满趴在沈清梧肩头,小脸挤成一团,像个小包子。屏保程序启动了,照片一张张滑过去:满满吃奶的、满满睡觉的、满满哭的、沈清梧抱着满满笑的。
“我问问清梧。”他说。
第二节:商量
晚上,满满睡了。周阿姨在婴儿房旁边的小房间里休息。
沈清梧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账本——不是以前的账本,是新的,专门记满满的开销。奶粉、尿布、疫苗、衣服、周阿姨的工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捏着一杯茶,没喝。
“有事?”沈清梧头也不抬。
“你怎么知道?”
“你坐着不说话,就是有事。”
陈竞把入围电影节的事说了。沈清梧放下笔,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算账的光。
“去。”她说。
“可是满满才两个多月……”
“满满两个多月了,不是两天。”沈清梧说,“她喝奶粉也喝得挺好,周阿姨在,我也在。你去了,一个星期就回来。”
陈竞看着她:“你一个人行吗?”
“我不是一个人。有周阿姨。”沈清梧顿了顿,“而且,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陈竞没说话。沈清梧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陈竞,这是你的片子,你的心血。你拍了那么久,剪了那么久,现在入围了,你不去,你会后悔的。”
“我怕你太累。”
“我不累。”沈清梧说,“你不在,我反而能睡整觉。你这几天半夜老是起来看满满,翻来翻去的,吵得我睡不着。”
陈竞笑了:“你这是在赶我走?”
“我是在让你去。”沈清梧认真地说,“去领奖,去让更多的人看到你的片子。然后回来,跟我讲你在法国的故事。”
陈竞看着她,看了很久。她坐在沙发上的姿势还是那么端正,头发还是绾得一丝不苟,但怀里多了一个靠枕——那不是靠枕,那是满满的小毯子,上面有满满的味道。
“沈清梧。”他叫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去。”
“不客气。”沈清梧重新拿起笔,“等你拿了奖,回来请我吃饭。”
“拿不到呢?”
“那就你做饭。反正你做饭也好吃。”
第三节:出发前
11月14日,陈竞出发的前一天。
他收拾了一整天行李——不是收拾自己的,是安排家里的。冰箱里塞满了菜,每一袋都贴着标签:周一红烧肉、周二清蒸鲈鱼、周三排骨汤、周四周五周六周日……全是半成品,热一下就能吃。
周阿姨看了都笑:“陈先生,您这是准备了一周的饭?”
“我怕清梧忙起来顾不上吃饭。”
“有我呢。我不会让清梧饿着。”
陈竞又去婴儿房,检查了满满的东西。尿布够不够、奶粉够不够、衣服够不够、室温湿度对不对。他把满满的小床重新铺了一遍,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
沈清梧靠在门框上看他忙活,忍不住笑了:“侬这是去法国,不是去火星。”
“我知道。”陈竞蹲在小床边,手搭在栏杆上,“我就是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你们。”
沈清梧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两个人一起看着小床里熟睡的满满。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小衣服,是沈清梧用边角料做的,领口绣了一朵小小的玉兰。
“陈竞。”沈清梧轻声说。
“嗯。”
“你去了法国,每天给我们打电话。”
“好。”
“发照片。”
“好。”
“拿奖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没拿奖也告诉我。”
“好。”
“还有,”沈清梧顿了顿,“别想我们。专心比赛。”
“这个做不到。”陈竞说。
第四节:满满的第一声“妈”
11月15日,陈竞出发。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周阿姨抱着满满在院子里送他。沈清梧站在旁边,穿着那件旧棉睡衣,头发随便扎着。
陈竞抱了抱满满,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满满醒了,睁着眼睛看他,黑溜溜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乖,听妈妈的话。”他说。
满满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
陈竞又抱了抱沈清梧。她身上有奶腥味和桂花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是这段时间特有的味道。
“走了。”他说。
“到了打电话。”
“好。”
他转身出了院门。沈清梧站在院子里,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然后胡同安静下来。
周阿姨说:“清梧,进去吧,外面冷。”
沈清梧点点头,转身回屋。她走到婴儿房,把满满放回小床。满满醒了,眼睛睁着,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沈清梧低头看她,轻声说:“爸爸去法国了。过几天就回来。”
满满的小手动了一下。沈清梧把食指放进她掌心,她握住了。
“满满,叫妈妈。”沈清梧忽然说。她知道满满才两个月,不会叫,但她就是想听。
满满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mu——”
沈清梧愣住了。
“mu——ma——”满满又发了一声,然后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睡了。
沈清梧站在婴儿床边,看着睡着的女儿。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掏出手机,给陈竞发了一条短信:
“满满刚才叫妈妈了。虽然是碰巧。但她叫了。”
陈竞正在去机场的路上,收到短信,在出租车里笑出了声。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先生,什么事这么高兴?”
“我闺女叫我老婆妈妈了。”陈竞说,“虽然她才两个月。”
司机也笑了:“那是碰巧吧?”
“碰巧也高兴。”陈竞说。
第五节:一个人在巴黎
巴黎在下雨。
陈竞住在电影节安排的酒店里,房间很小,但窗外能看到塞纳河。他站在窗前给沈清梧打电话,那边的北京已经是晚上了。
“到了?”沈清梧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点电流的杂音。
“到了。”陈竞说,“巴黎下雨。”
“带伞了吗?”
“带了。你放的。”
“那就好。满满今天喝了五次奶,拉了三泡屎,哭了两回。周阿姨说她乖。”
“你呢?”
“我什么?”
“你乖不乖?”
沈清梧沉默了两秒:“陈竞,你肉麻不肉麻。”
“不肉麻。想你了。”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几乎是听不见的笑声。
“挂了。”沈清梧说,“明天还要早起。你那边早点睡。”
“好。晚安。”
“晚安。”
陈竞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巴黎。他来法国留过学,对这座城市不陌生。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心里装着两个人,隔着八千公里。
开幕式、放映、映后交流、记者采访。陈竞穿着沈清梧给他做的藏蓝色中山装,站在台上回答问题。有人问他为什么拍这部纪录片,他说:“因为我想让我女儿知道,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北京是什么样子。”
台下有掌声。他忽然很想满满,很想沈清梧。
第六天,颁奖典礼。
陈竞坐在观众席里,手心全是汗。他不是没拿过奖,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拍的是孕妇,是胡同,是正在消失的和正在到来的。这是他当爸爸之后拍的第一部片子。
“最佳纪录片奖——中国,陈竞,《老胡同,新生命》。”
他站起来,走上台。灯光打在他身上,他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台下黑压压的人,他看不清他们的脸。
“谢谢评委。”他说,“谢谢我的拍摄对象,谢谢我的团队。谢谢我的妻子,沈清梧。谢谢我的女儿,陈知微,小名满满。她出生的时候,我在拍这部片子。现在我拿奖了,她在家里等我。”
他顿了顿。
“这个奖,给她们。”
台下掌声雷动。陈竞走下台,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拨通了沈清梧的电话。
那边的北京是凌晨三点。
“喂?”沈清梧的声音带着睡意。
“拿了。”陈竞说,“最佳纪录片。”
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听见沈清梧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松一口气的感觉,有骄傲,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恭喜你,陈导。”她说。
“谢谢,沈老师。”
“满满在睡。你要不要听她的呼吸声?”
“好。”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沈清梧轻轻的脚步声。她把手机凑到满满身边,陈竞听见了——细细的、均匀的呼吸声,像小猫咪在打呼噜。
他站在巴黎的酒店房间里,窗外的塞纳河在夜色里静静流淌。他握着手机,听着女儿八千公里外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一切。
第六节:回家
11月23日,陈竞回北京。
他推着行李箱走进胡同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沈清梧站在院门口。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羊绒大衣——他送的,围着灰色围巾,怀里抱着满满。
满满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像个小红包。
陈竞加快了脚步,最后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
沈清梧看着他跑过来,嘴角弯了弯:“侬慢点呀,又没人跟你抢。”
陈竞在她面前站定,喘着气。他看了看沈清梧,又看了看满满。满满睁着眼睛看他,小嘴一张一合,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ba——”
陈竞愣住了。
“她刚才叫什么?”他问。
“没叫什么。”沈清梧说,“碰巧的。”
“她叫‘ba’了!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碰巧的。”
“碰巧也是叫了!”陈竞伸手,把满满从沈清梧怀里接过来,举得高高的。满满被举起来,不哭也不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爸爸。
“满满,再叫一声。”
“ba——bu——”满满吐了个泡泡。
陈竞笑了,右脸那个酒窝很深。他把满满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搂住沈清梧。
“我回来了。”他说。
“嗯。”沈清梧靠在他肩上,“欢迎回家。”
那天晚上,沈清梧在账本上写:
2000.11.23
陈竞从法国回来。
《老胡同,新生命》获法国真实电影节最佳纪录片奖。
满满发出了“ba”的音(虽然可能是碰巧)。
陈竞说,这个奖给她们。
备注:他瘦了一点。巴黎的饭果然不好吃。明天给他做红烧肉。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他回来真好。
窗外,北京的初冬正在降临。桂花已经谢了,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挂着几片黄叶。满满在婴儿房里睡得很香,陈竞在厨房里热汤,沈清梧合上账本,走过去帮忙。
三个人,一个家。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不惊天动地,但点点滴滴都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