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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侬慢点呀”vs“您能不能别这么急” 第一节: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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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出院
九月十八日,北京最好的季节。天高云淡,胡同里的槐树还绿着,阳光落在青灰色的砖墙上,把整条东四四条照得暖融融的。
陈竞把车停在协和医院门口,熄了火,没下车。他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手心全是汗。
“你干嘛呢?”沈清梧抱着满满站在车窗外,透过玻璃看他。
“没干嘛。”陈竞擦了擦手,下车开门。
沈清梧在后座坐好,把满满放在提前准备好的婴儿提篮里。满满闭着眼睛,小嘴微张,睡得正香。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
陈竞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发动车子,开得很慢。平时二十分钟的路,他开了四十分钟。后面的车按喇叭,他也不急。
“陈竞。”沈清梧叫他。
“嗯。”
“你开快点,满满饿了。”
“哦。”他加了点油门,还是慢。
到了胡同口,陈竞把车停好,绕到后座开门。沈清梧已经把提篮拎出来了,他伸手要接,她没给。
“你开门,我抱。”
“你刚生完,不能提重物。”
“满满六斤八两,不算重物。”沈清梧拎着提篮往前走,“你去拿包。”
陈竞把后座的大包小包全扛在身上——待产包、行李袋、一袋子亲戚朋友送的东西,像搬家一样跟在后面。
推开院门,周阿姨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五十出头,圆脸,看着就面善,是陈竞托人找的月嫂,在北京干了十五年。
“回来了回来了。”周阿姨快步迎上来,先洗手,再接过提篮,“这就是满满吧?哎哟,真俊。”
沈清梧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九月的北京,空气里有桂花的香——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开了。她走的时候还是花苞,回来已经满树金黄。
“花开了。”她说。
陈竞把东西放下,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搂住她:“嗯,开了。等你回来呢。”
第二节:第一个夜晚
满满在婴儿房里睡下了。周阿姨睡在旁边的单人床上,说“夜里我来,你们好好休息”。
陈竞和沈清梧回到卧室,关上门。两个人躺在床上,都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睡了?”陈竞问。
“没。”
“想什么呢?”
“想满满。”沈清梧说,“她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了?会不会哭了周阿姨没听见?”
陈竞侧过身,看着她:“沈清梧,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什么都有计划,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
“生孩子不在计划内。”沈清梧也侧过身,两个人面对面躺着,枕着同一个枕头,“她是意外的。”
“意外的惊喜。”陈竞纠正。
沈清梧想了想:“嗯。惊喜。”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被子上一道细细的白线。
“陈竞。”沈清梧忽然叫他。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怕当不好爸爸。”
陈竞沉默了一会儿。月光在他脸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怕。”他老实说,“但怕也没用。只能学着当。”
“我也怕。”沈清梧说,“我今天在医院,看着满满哭,我抱着她,她就不哭了。那时候我觉得……她认得我。她才三天大,不应该认得我。但她就是认得。”
陈竞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她的脸颊有点凉,眼眶有点红。
“她当然认得你。”他说,“你是她妈。”
沈清梧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哭,是那种无声的、顺着脸颊滑落的泪。她靠过来,把脸埋在他胸口。陈竞搂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闻到她的洗发水味,和一点点奶腥味——那是满满的。
他们就这样抱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胡同安静下来,偶尔有自行车经过,铃铛声在夜里清脆得像星星掉在地上。
第三节:换尿布
夜里两点,满满哭了。
陈竞条件反射地坐起来,比沈清梧快。他趿拉着拖鞋跑到婴儿房,周阿姨已经抱着满满在哄了。
“没事没事,拉了。”周阿姨说,“陈先生你回去睡,我来。”
“我学学。”陈竞站在旁边,不肯走。
周阿姨看了他一眼,笑了:“那您看着。”
她把满满放在尿布台上,解开襁褓,抽出脏尿布。满满被凉风一激,哭得更大声了,小脚乱蹬。
“动作要快,但不能急。”周阿姨一边说一边擦,“湿巾要从前往后,女孩儿要特别注意。”
陈竞在旁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
“您来试试?”周阿姨把干净的尿布递给他。
陈竞接过去,手在抖。他学着周阿姨的样子,把尿布塞到满满屁股底下,调整位置,贴好魔术贴。第一次,太紧了,满满的大腿被勒出一道红印子。
“松一点。”周阿姨说。
他撕开重贴。第二次,太松了,尿布往下掉。
“紧一点。”
第三次,他终于贴好了。不松不紧,刚刚好。满满也不哭了,睁着眼睛看他,小嘴一瘪一瘪的。
“她认识我?”陈竞问。
“不认识。”周阿姨笑,“但她在闻你。新生儿靠气味认人。”
陈竞把满满抱起来,放在肩上,轻轻拍她的背。满满的小手抓着他的衣领,抓得很紧。
“她劲儿还挺大。”他说。
“当然。”周阿姨收好东西,“在肚子里练了九个月呢。”
陈竞抱着满满走回卧室。沈清梧还没睡,靠在床头,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
“你会换了?”她问。
“会了。”陈竞得意地把满满放在她身边,“你看看,尿布是不是正的。”
沈清梧检查了一下,点头:“不错。”
“那你给我记个分?”
“十分。”沈清梧说,“扣一分因为太得意。”
“九分也行。”
沈清梧笑了,把满满抱过去喂奶。满满叼着□□,小嘴一动一动的,另一只小手搭在沈清梧胸前,像在护食。
陈竞趴在床边看,看了很久。
“沈清梧。”他轻声叫她。
“嗯。”
“我能拍一张吗?”
“半夜两点拍什么拍。”
“拍你们。”
沈清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了。陈竞轻手轻脚地拿来相机,调好光圈,在黑暗中按下了快门。
那张照片后来洗出来,挂在婴儿房的墙上。满满吃奶的侧脸,沈清梧低垂的眉眼,还有窗外的月光。陈竞在照片背面写:“2000.9.19,凌晨两点。世界很安静,她们很满。”
第四节:奶水
第三天,沈清梧的奶水还是不多。
满满饿得直哭,喂一次奶要折腾一个多小时。沈清梧试了各种办法——喝鲫鱼汤、喝猪蹄汤、按摩、热敷,都不管用。
陈竞看着她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哭个不停的满满,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他走过去,在她们旁边坐下。
“清梧。”
“别说话。”沈清梧的声音闷闷的,“我在喂。”
“她没吃到。”
“她在吃。”
“她在哭。哭是因为没吃到。”
沈清梧不说话了。她知道陈竞说得对,但她不想承认。她低头看着满满,满满的小脸涨得通红,嘴巴在她胸前拱来拱去,急得满头汗。
“我是不是很没用?”她忽然问,声音很小,像在跟自己说。
陈竞愣了一下。他认识沈清梧两年多,第一次听她说这种话。她从来都是胸有成竹的,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你不是没用。”陈竞说,“你是太要强了。”
“我不要强,她怎么办?”
“她有她爸。”陈竞伸手,把满满从她怀里接过来,“她爸虽然笨,但能给她冲奶粉。”
沈清梧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买的奶粉?”
“昨天。”陈竞去厨房倒水、冲奶粉、试温度,“我怕万一。万一你太累了,万一你身体扛不住,万一你……”
“万一我什么?”
“万一你需要休息。”陈竞把奶瓶递给她,“你休息,我来喂。”
沈清梧接过奶瓶,看着满满含住奶嘴,咕咚咕咚地喝起来。她喝得很急,像是饿坏了。沈清梧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看,”陈竞搂住她的肩,“她喝得多香。”
“那我的奶……”
“你的奶留着,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喂。没有也不怕。有奶粉呢。”
“奶粉没有母乳好。”
“有妈的奶最好。”陈竞说,“但你比母乳重要。你要是把自己逼出病来,满满才可怜。”
沈清梧靠在他肩上,看着满满喝奶的样子。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弯了。
“陈竞。”她轻声说。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当爹之后。”陈竞说,“责任大了,嘴也跟上了。”
第五节:桂花开了
满满半个月时,周阿姨有事请了两天假。陈竞和沈清梧第一次独立带娃,手忙脚乱。
白天还好,满满睡了吃、吃了睡。到了晚上,她开始哭。不是饿了,不是拉了,就是哭。沈清梧抱着她走,走了一个小时,她还是哭。
“会不会是肠绞痛?”沈清梧在网上查。
“网上说的不一定对。”陈竞说,“我来试试。”
他把满满接过去,竖着抱,让她的肚子贴着自己的胸口。满满的小腿蹬了蹬,哭声小了一点。陈竞开始走“8”字,嘴里哼着《东方红》。
满满安静了。
沈清梧站在旁边,看着他。他不是唱歌的料,调子跑得厉害,但他哼得很认真。满满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睡了。”沈清梧轻声说。
陈竞不敢动,站在屋子中间,像个雕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和满满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你站那儿干嘛?”沈清梧问。
“我不敢动。”
“把她放床上。”
“我怕她醒。”
“你总得放。”
“你放。”
沈清梧走过来,轻轻把满满从陈竞怀里接过去,放在婴儿床上。满满哼唧了一声,翻了身,又睡了。
陈竞松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来。
“累吗?”沈清梧问他。
“累。”
“比你拍纪录片还累?”
“比拍纪录片累多了。”陈竞看着满满,“纪录片拍不好可以重来,闺女养不好不能重来。”
沈清梧在他旁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看着婴儿床里的小人儿,她睡得很香,小拳头举在脑袋两侧,像在投降。
“陈竞。”沈清梧轻声叫他。
“嗯。”
“你说,她长大以后会记得现在吗?”
“不会。她这么小,记不住。”
“那咱们替她记着。”
“怎么记?”
沈清梧想了想:“记账。跟以前一样。”
陈竞笑了:“你还记着呢?”
“当然。”沈清梧站起来,从书架上拿下那本牛皮纸账本,“这是咱们的账本。以前记你欠我的,现在记满满欠我们的。”
“她欠我们什么?”
沈清梧翻开新的一页,写:
2000.10.5
满满第十五天。
陈竞哄睡成功。
记录:走“8”字,哼《东方红》。
耗时:四十多分钟。
效果:入睡。
备注:他哼得很难听,但满满不嫌弃。
陈竞凑过来看,笑了:“你就记这个?”
“这个最重要。”沈清梧合上账本,“钱可以慢慢赚,但这些事,不记就忘了。”
窗外起风了,桂花树的枝条轻轻摇晃,几朵细小的花瓣飘落在窗台上。满满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像在抓什么。
陈竞轻轻把那根食指放进她掌心。满满握住了。
“你看,”他轻声说,“她劲儿是挺大。”
沈清梧看着那只小手握着她父亲的手指,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只是靠过来,把头抵在陈竞肩上。
“陈竞。”
“嗯。”
“以后每天晚上都这样过好不好?”
“好。”
“你说好就好?万一你出差呢?万一你去拍片子呢?”
“那就不出差,不拍片子。”
“你舍得?”
“舍不得。”陈竞握住她的手,“但更舍不得你们。”
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淡淡的,甜甜的。婴儿床里的满满打了个哈欠,又睡了。
三个人,一个家。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紧不慢,像桂花落在窗台上,一朵一朵,积成一小片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