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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瞎讲究”vs“有道理” 第一节:1 ...

  •   第一节:1999年7月15日,拉萨

      陈竞到拉萨的第三天,高原反应终于过去了些。

      他住在大昭寺附近的一家老藏式旅馆,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窗户对着八廓街。早晨六点,阳光还没完全照进来,他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憋醒的。

      海拔3650米的空气稀薄得像被过滤过,每一次呼吸都要比在北京多用三分力气。他坐起来,摸索着找到沈清梧给的那个香囊,放在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艾草和薰衣草的混合气味,混着真丝上她惯用的晚香玉护手霜味道。

      踏实了些。

      桌上摊着拍摄计划,中法合拍的纪录片《天路》明天正式开机。法国团队今晚到,制片人是他在巴黎八大时的导师推荐的。他今天要去铁路建设指挥部办最后的手续,还要去药王山看拍摄点。

      摸出手机——卫星电话太贵,每天只用一次。普通手机在旅馆有微弱信号。他给沈清梧发了两个字:「平安。」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北京现在应该还在睡。

      他起身洗漱,镜子里的脸明显晒黑了,嘴唇干裂。想起沈清梧那张“高原生存指南”上写着:“每天涂三次润唇膏,放在随手可及处”。从包里翻出她给的润唇膏——淡粉色,有桂花香,明显是女用的。他拧开,涂了一层,嘴里顿时甜丝丝的。

      七点下楼,旅馆老板娘卓玛正在院子里打酥油茶。看见他,用生硬的汉语说:“陈导,吃早饭。”

      “谢谢。”他在小木桌旁坐下。

      早饭很简单:糌粑、酥油茶、一个煮鸡蛋。他学着卓玛的样子,把青稞粉和酥油茶在手心里捏成团。第一次没捏好,散了。第二次成功了,送进嘴里——粗糙扎实的口感,带着青稞的香。

      “慢慢吃,”卓玛笑,“汉人第一次都吃不惯。”

      “好吃。”陈竞说的是实话。

      正吃着,手机响了。是沈清梧。

      “喂?”他接起来,声音还有点哑。

      “你声音不对。”沈清梧在那头说,“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刚睡醒。”陈竞喝口酥油茶润喉,“你在哪?”

      “工作室。”沈清梧的声音很清晰,“今天要给一个客人试衣,她下个月结婚,赶工。你那边怎么样?”

      “还好。明天开机。”

      “注意安全。”沈清梧顿了顿,“指南第三条是什么?”

      陈竞笑了:“如果头疼,吃你给的药。”

      “你头疼吗?”

      “不疼。”

      “那也吃。预防。”沈清梧说,“一天两次,饭后。”

      “好。”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陈竞,”沈清梧忽然说,“昨天我算了算,你去西藏这半年,我们大概要打180次电话,写26封信,补6次每月8号的约定。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如果……不顺利呢?”

      沈清梧沉默了两秒:“那就调整计划。但大方向不变——你平安回来,我在这里等。”

      陈竞握着手机,看着院子里被阳光照亮的经幡。那些彩色的布条在风里翻飞,像无数个愿望在飘。

      “沈清梧,”他说,“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陈竞以为信号断了。

      “嗯。”沈清梧终于应了一声,很轻,“我也……有点。”

      “有点?”

      “嗯。”她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今天先到这里,我要开工了。你记得吃药,记得喝水,记得发平安短信。”

      “好。”

      挂了电话,陈竞把碗里的酥油茶喝完。卓玛过来收碗,用藏语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懂,但看她的笑容,大概是句祝福。

      走出旅馆,八廓街上已经满是转经的人。老人们摇着转经筒,嘴里念着六字真言,顺时针绕着大昭寺走。他举起相机,想拍,又放下——这是别人的信仰,不该被打扰。

      他往药王山走。今天要去看一个拍摄点——从那里可以拍到布达拉宫和正在修建的铁路桥同框的画面。

      第二节:北京,同一时间

      梧美术馆里,沈清梧挂了电话,却没有马上工作。

      她坐在工作台前,看着桌上的日历。7月15日,陈竞离开的第三天。她用红笔在日期上画了个小小的圈,然后在旁边的便签上写:

      Day 3:声音哑,已提醒吃药。
      情绪:稳定。
      我的情绪:稳定(轻微波动,可控)。

      写完,她把便签贴到墙上。那里已经贴了两张,分别是Day 1和Day 2的记录。

      唐繁星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我去,”唐繁星把包扔在沙发上,“清梧,你这有点吓人了吧?恋爱日志?”

      “数据记录。”沈清梧平静地说,“有助于分析情感变化规律。”

      “你当这是实验啊?”唐繁星走过来看那些便签,“Day 1:平安抵达,情绪良好。Day 2:高原反应,已提醒喝水。Day 3……清梧,你谈个恋爱怎么跟搞科研似的?”

      “这样比较清晰。”沈清梧站起身,走到人台前,继续缝那件婚礼旗袍,“你知道,我不擅长处理模糊的东西。”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唐繁星靠在桌子上,“说实话。”

      沈清梧的手停了停。针尖在真丝上游移,没有落下。

      “有点空。”她轻声说,“工作室还是一样的工作室,胡同还是一样的胡同,每月8号还是会到。但就是……有点空。”

      唐繁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那就是想他了。”

      “我知道。”沈清梧继续缝,“但知道没用,还是要等。”

      “你就不怕他在西藏遇到什么……危险?那边条件那么差。”

      “怕。”沈清梧说得干脆,“但怕没用。我能做的是:第一,每天提醒他注意安全;第二,准备好应急预案;第三,相信他能处理好。”

      “应急预案?”唐繁星瞪大眼睛,“你还准备了应急预案?”

      沈清梧走到书柜前,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好的资料:西藏自治区人民医院联系方式、高原病急救指南、拉萨几个靠谱司机的电话、甚至还有一份中法合拍项目组的联系人名单。

      “我托我在哥大的一个同学查的,”沈清梧说,“她先生是援藏医生。这些资料,有备无患。”

      唐繁星接过文件夹,翻了几页,摇头:“沈清梧,我真是服了你了。别人谈恋爱要死要活,你谈恋爱搞风险管理。”

      “这样比较稳妥。”沈清梧回到工作台前,“而且,我也给陆骁发了一份。”

      “陆骁?”唐繁星挑眉,“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昨天他打电话来问陈竞的情况,我就把资料发给他了。”沈清梧说,“他是制片人,有责任知道这些。”

      唐繁星眼神闪烁:“他……还说什么了?”

      “问你在不在。”沈清梧抬眼,“我说你一会儿过来。他说‘那正好,我一会儿也过来,有事商量’。”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摩托车熄火的声音。

      陆骁来了。

      第三节:四合院里的“应急预案”会议

      陆骁不是空手来的。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四杯奶茶——这是1999年北京刚兴起的玩意儿。

      “台式的,”他把奶茶放桌上,“不知道你们喝不喝得惯。”

      唐繁星拿起一杯:“珍珠奶茶?这玩意儿在上海火了好几年了。”

      “我知道。”陆骁在她对面坐下,“我在高盛的时候,去台北出差天天喝。”

      沈清梧接过奶茶,没喝,先看了看标签:“三分糖,少冰。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味?”

      “陈竞说的。”陆骁自己那杯是全糖,“他说你喝什么都要精确,连奶茶都要三分糖,多一分太甜,少一分不够。”

      唐繁星插吸管:“他还真是什么都记得。”

      “那孙子心细着呢。”陆骁喝了一大口,“表面糙,内里绣花针。不然你以为沈清梧为什么看上他?”

      沈清梧没接话,把奶茶放在一边,拿出那个文件夹:“陆骁,这些资料你看一下。特别是高原病急救这部分,你是制片人,拍摄期间有任何情况,你要负责。”

      陆骁接过,翻了几页,表情严肃起来:“这些……你都哪儿搞来的?”

      “渠道。”沈清梧没说具体,“总之可信。我已经给陈竞的卫星电话发了信息,让他把这些号码存好。你也存一份。”

      陆骁拿出手机开始存号码:“沈清梧,你真是……我替陈竞谢谢你。”

      “不用谢。”沈清梧说,“这是为了工作顺利进行。”

      唐繁星看看沈清梧,又看看陆骁,忽然说:“你俩现在这样,像不像陈竞的‘后方指挥部’?”

      陆骁抬头:“什么意思?”

      “一个管生活,一个管工作。”唐繁星说,“一个负责情感支持,一个负责实际保障。配合得还挺默契。”

      陆骁和沈清梧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我说真的,”唐繁星继续,“你俩要不组个队算了。沈清梧提供战略,陆骁负责执行。反正都是为了陈竞好。”

      “为了片子好。”沈清梧纠正。

      “对,为了片子好。”唐繁星笑,“那为了片子好,陆骁你是不是该请我们吃个饭?毕竟沈清梧提供了这么多宝贵资料。”

      陆骁爽快:“成。中午想吃什么?”

      “日料。”唐繁星说,“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在三里屯。”

      “日料?”陆骁皱眉,“生的?不去。”

      “那你选。”

      “涮羊肉。”陆骁说,“东来顺,实在。”

      “大夏天的吃涮羊肉?你有病吧?”

      “夏天吃涮羊肉才痛快!出汗排毒!”

      两人又斗上嘴了。沈清梧看着他们,忽然说:“折中吧。去工体那边有家江浙菜,清淡,也有空调。”

      陆骁和唐繁星同时转头看她。

      “江浙菜?”陆骁想了想,“行吧。”

      “可以。”唐繁星也同意。

      沈清梧点点头,继续缝旗袍。针尖在真丝上游走,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那一刻,陆骁忽然明白陈竞为什么喜欢沈清梧了——她总能在混乱中找到那条最清晰的路。不强势,不妥协,就那么轻轻一点,所有人都服气。

      第四节:药王山的意外

      拉萨,下午两点。

      药王山的坡度比陈竞想象中陡。他背着二十公斤的摄影设备,一步一步往上爬。每走十步就要停下来喘气,稀薄的空气让他的肺像破风箱一样响。

      半山腰有个观景台,几个游客在拍照。他绕过他们,继续往更高处走——导师说那里有个角度绝佳的位置,能拍到布达拉宫和铁路桥的完美构图。

      又爬了二十分钟,终于到了。确实是个好位置——山崖边一块凸出的岩石,视野开阔。他放下设备,喘匀了气,开始架三脚架。

      就在他调整云台角度时,脚下突然一滑。

      碎石松动。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身后是十几米高的陡坡。

      本能让他抓住了一丛灌木。荆棘刺进手心,火辣辣地疼。摄影设备还留在原地,三脚架的一条腿已经悬空。

      他挂在崖边,脚下是乱石坡。心脏狂跳,不是因为恐高,是因为后怕——如果刚才直接摔下去,不死也残。

      冷静,冷静。他深呼吸,用脚探索岩壁。左脚找到一个浅坑,踩实。右手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用力一撑——上半身到了崖上。翻滚上来,躺在岩石上,大口喘气。

      手心的伤口在流血,但没伤到筋骨。他坐起来,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沈清梧准备的,里面甚至有高原专用的止血粉。

      处理好伤口,他才拿出手机。信号只有一格,但他还是给沈清梧发了条短信:刚在药王山摔了一跤,手划破了,已处理。平安。

      发完,他检查设备——三脚架一条腿弯了,相机没事。他苦笑着摇摇头,开始收拾。

      这时,手机响了。

      是沈清梧。

      “陈竞。”她的声音传来,很急,“你短信什么意思?什么叫摔了一跤?具体什么情况?”

      “就是……滑了一下。”他尽量轻描淡写。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呼气声。陈竞这才意识到,沈清梧一直屏着呼吸。

      “设备呢?”她问。

      “还在。”陈竞爬起来检查——三脚架一条腿弯了,相机没事。

      “人有没有受伤?”

      “手划破了,其他没事。”

      “伤口深吗?”

      陈竞看了看手心——几道血痕,但没伤到筋骨:“不深。”

      “回去消毒,包扎。”沈清梧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现在,下山。今天不拍了。”

      “可是明天就开机了,这个镜头很重要……”

      “陈竞。”沈清梧打断他,“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听话下山,处理好伤口,休息,明天正常开机;第二,继续拍,然后伤口感染,发烧,高原反应加重,进医院,耽误整个拍摄进度。你选哪个?”

      陈竞苦笑:“我选一。”

      “很好。”沈清梧说,“现在下山,到旅馆给我打电话。我要听到你平安到房间的声音。”

      “好。”

      “还有,”沈清梧顿了顿,“陈竞,这次算你欠我的。回来要还。”

      “怎么还?”

      “到时候再说。”沈清梧说,“现在,下山。”

      挂了电话,陈竞坐在岩石上,看着流血的手心,忽然笑了。

      这就是沈清梧。连救人都带着条件,连关心都要包装成“债务”。

      但他喜欢。喜欢得要命。

      第五节:夜晚的卫星电话

      晚上八点,陈竞在旅馆处理好伤口,用卫星电话打给沈清梧。

      接通得很快。

      “到房间了?”沈清梧问。

      “到了。”陈竞说,“伤口消毒了,贴了创可贴。吃了饭,吃了药,喝了三升水。一切按指南进行。”

      “很好。”沈清梧说,“现在,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陈竞如实说了。说到挂在崖边时,他听见电话那头有笔在纸上划的声音。

      “你在记?”他问。

      “嗯。”沈清梧说,“事故记录。时间、地点、原因、处理方式、结果。以后要避免类似情况。”

      陈竞笑了:“沈清梧,你有没有一点……担心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有。”沈清梧终于说,“很担心。担心到手抖,针都拿不稳。但担心没用,所以我要记录,要分析,要找到解决方案。这才是对你最有用的。”

      陈竞握着电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那解决方案是什么?”他问。

      “第一,以后去危险地带拍摄,必须两人以上同行;第二,配安全绳;第三,每天出发前报备具体位置和预计返回时间。”沈清梧一条条说,“这些我会整理成文,发给你和陆骁。”

      “好。”陈竞说,“都听你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沈清梧轻声说:“陈竞。”

      “嗯?”

      “今天的事,”她说,“不要有下次。”

      她的声音很轻,但陈竞听出了里面的颤抖。

      “我保证。”他说,“没有下次。”

      “嗯。”沈清梧吸了吸鼻子,“那……你今天想我了吗?”

      陈竞愣了。这是沈清梧第一次主动问这种话。

      “想了。”他老实说,“挂在崖边的时候,想得特别厉害。”

      “想我什么?”

      “想你穿旗袍的样子,想你量尺寸时认真的表情,想你打算盘时手指翻飞,想你……在愚园路说‘咱俩这辈子没完’。”

      沈清梧又吸了吸鼻子:“陈竞,你要平安回来。我们的账还没算完呢。”

      “我知道。”陈竞说,“每月8号,我还得还债呢。”

      “嗯。”沈清梧说,“那……早点休息。明天开机顺利。”

      “你也是,早点休息。”

      “陈竞。”

      “嗯?”

      “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陈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摇晃的灯泡。手心的伤口还在疼,但心里是满的。

      他知道,在北京,有个人在为他记录,为他分析,为他准备应急预案。

      也知道,那个人在担心他,想念他,等他回家。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走完这半年的高原路,拍完这部片子,然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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