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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作天作地”vs“顺其自然” 第一节: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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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1999年7月10日,南锣鼓巷的露台
晚上七点,南锣鼓巷一家新开的精酿酒吧二楼露台。陈竞订了靠栏杆的位置,能看见整条巷子的红灯笼。
他穿了件最简单的白T,外面套着那件磨出毛边的牛仔夹克,脚上是匡威鞋。沈清梧坐在他对面,穿了件月白色真丝旗袍,正在用湿纸巾擦桌子——三次。
“这儿还行,”陈竞说,“老板是我朋友的朋友,搞设计的。”
“看出来。”沈清梧环顾四周,“工业风太刻意,但灯光设计不错。”
楼梯传来脚步声。陆骁先冒头,寸头,黑色皮夹克,后面跟着唐繁星——短发挑染了一缕紫色,穿解构设计的黑色长裙,肩上是件oversize的牛仔外套。
“哟,这地方够文艺。”陆骁一屁股坐下,“适合你们这些搞艺术的。”
唐繁星没坐,先检查椅子:“有灰。”
“大小姐,这是酒吧,不是五星酒店。”陆骁笑。
“我有洁癖。”唐繁星从包里掏出手帕纸铺在椅子上,这才坐下,“陈竞挑的地方还算可以,至少没烟味。”
四人围坐。陈竞招呼服务员:“四杯招牌,再来份薯条炸鸡。”
“陆骁,”沈清梧开口,“听陈竞说你在投行工作?”
“曾经。”陆骁给自己倒水,“干了两年,受不了。天天西装革履,对着电脑看数字,没劲。去年辞职了,现在做独立制片人,专接陈竞这种不赚钱的纪录片。”
唐繁星挑眉:“高盛还是摩根?”
“高盛。”陆骁看她一眼,“你呢?听说你在Sotheby's?”
“曾经。”唐繁星学他的语气,“干了十八个月,受不了。天天拍卖预展,对着有钱人假笑,没劲。现在做独立策展人,专做没人看的当代艺术展。”
两人对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噼啪响了一下。
陈竞和沈清梧交换了一个眼神。
啤酒上来了。陆骁举杯:“来,先祝陈竞一路顺风——虽然我觉得你去西藏纯属找罪受。”
“我也觉得。”唐繁星碰杯,“但清梧支持,我没话说。”
四人干杯。冰啤酒下肚,夏夜的燥热散了些。
第二节:关于“叛逆”的坦白
薯条炸鸡上来,话题自然转到了家庭。
“所以,”唐繁星咬着薯条,“陆骁你从高盛辞职,家里没意见?”
“意见大了。”陆骁灌了口啤酒,“我爸差点打断我的腿。说我放着金饭碗不要,去搞什么电影,丢人。”
陈竞补充:“他爸真拿皮带抽他了。我亲眼看见的。”
“后来呢?”沈清梧问。
“后来我搬出来了。”陆骁耸肩,“跟我爸说,要么让我做想做的事,要么断绝关系。老头拗不过我,妥协了——现在逢人还说‘我儿子在影视圈’,好像多光彩似的。”
唐繁星笑了:“我爸也差不多。觉得我放弃苏富比去搞什么地下艺术展,是脑子进水。”
“地下艺术展?”陆骁来了兴趣,“在哪儿?”
“去年在东四的一个防空洞里。”唐繁星说,“展了三天,来了不到一百人,亏了五万块。”
“酷。”陆骁由衷地说,“比我强。我第一部制的片子,卖了版权赚了两千,还不够给团队发盒饭。”
两人又对视,这次眼神里多了点惺惺相惜。
沈清梧轻声说:“繁星从小学芭蕾,考进了北舞附中,但她妈——国家话剧院的演员——非要她学金融。她在哥大读了艺术管理,就是为了证明艺术也能当饭吃。”
“那你呢?”陆骁看向沈清梧,“沈伯伯复旦历史系教授,书香门第,怎么就培养出个做旗袍的女儿?”
沈清梧平静地说:“因为我外婆。她是上海最后一批老裁缝,我小时候在她店里长大。我爸觉得手艺人不体面,但我喜欢。所以我去哥大学艺术史,回来做旗袍——用学术的方法做手艺,他勉强能接受。”
“勉强?”唐繁星笑,“沈伯伯现在逢人就说‘我女儿在哥伦比亚大学读过书’,然后小声补一句‘现在在北京做衣服’。”
四人都笑了。
陈竞举起酒杯:“来,敬我们这些不听话的孩子。”
“敬叛逆。”陆骁碰杯。
“敬选择。”唐繁星碰杯。
“敬自由。”沈清梧轻轻碰杯,声音温柔而坚定。
第三节:关于西藏的“辩论”
第二杯酒下肚,话题转向西藏。
“说真的,竞哥。”陆骁放下杯子,“你妈就没拦着你?西藏那条件,你一个在外交部长大的孩子,受得了吗?”
陈竞笑了:“我妈比你想得开。她说‘年轻时吃点苦是财富’,还给我列了张高原生存物品清单,全是法文原版医学资料上摘的。”
“那你爸呢?”唐繁星问。
“我爸?”陈竞喝了口酒,“他给我寄了本《西藏考古发现录》,说‘拍铁路的时候,顺便看看这些遗址还在不在,帮我拍点照片’。”
唐繁星大笑:“果然是亲父母。”
“所以你看,”陈竞摊手,“我们家其实都疯。”
唐繁星看向沈清梧:“你们还真是天生一对。你们家不也一样?沈伯伯允许女儿做旗袍,你妈,音乐学院的教授,支持你往旗袍上绣朋克图案。”
沈清梧嘴角微扬:“那件作品叫《解构·传统》,在繁星去年那个展上展出过。”
“我策展的。”唐繁星得意,“那件作品被一位收藏家买走了,价格够沈清梧做一年旗袍。”
陆骁瞪大眼睛:“真的假的?旗袍还能当代艺术?”
“为什么不能?”沈清梧反问,“旗袍是载体,思想是内核。我用传统工艺做现代表达,就像陈竞用纪录片拍正在消失的东西——都是记录,都是表达。”
陈竞握住她的手:“说得好。”
陆骁看着他们,忽然感慨:“你俩真是……绝配。一个拍要消失的,一个做要留存的。一个往远了跑,一个在原地守。绝了。”
“那你俩呢?”陈竞笑着看向陆骁和唐繁星,“一个制片人,一个策展人。一个找钱,一个找地儿。不也挺配?”
陆骁和唐繁星同时开口:
“谁跟他/她配!”
说完两人都愣住,然后尴尬地移开视线。
沈清梧和陈竞相视一笑。
第四节:露台上的真心话
夜深了,露台的灯串亮起来。隔壁桌有人弹吉他唱《光阴的故事》。
陆骁有点醉了,趴在桌上:“竞哥,你去西藏,沈清梧怎么办?半年呢。”
“该怎样就怎样。”沈清梧替陈竞回答,“他拍他的,我做我的。每天通电话,每周写信。每月8号视频。”
她说得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竞侧目,嘴角噙笑地看向她,心想,这就是我的姑娘,我的!
唐繁星看着他们,忽然说:“清梧,我记得你在哥大时,追你的人能从图书馆排到中央公园。你一个都看不上,说要找‘懂针线的人’。我当时想,这世界上哪有懂针线的男人?结果还真有。”
陈竞微笑:“我不是懂针线,是懂她。”
沈清梧看向他,用眼睛细细地描摹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心想,这就是我的男人,我的。
“难得。”唐繁星举杯,“敬懂你。”
四人又碰杯。
陆骁看向陈竞:“竞哥,说真的,你去西藏拍什么?铁路有什么好拍的?”
“不是拍铁路,”陈竞认真起来,“是拍铁路怎么改变那片土地和人。你想想——一条铁路修过去,牧民的生活会变,朝圣的路会变,孩子上学的方式会变。这些变化,现在不记录,以后就忘了。”
“就像胡同?”沈清梧轻声问。
“就像胡同。”陈竞点头,“我爷爷那辈的北京,我爸那辈的北京,我这辈的北京,都不一样。但好在,我拍下来了。西藏也一样——铁路通车前的西藏,通车后的西藏,我要拍下来。”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那种光,陆骁见过很多次——每次陈竞说起想拍的东西时,都有这种光。
唐繁星忽然说:“陈竞,你拍完西藏,要不要办个展?我可以帮你策展。”
“真的?”陈竞眼睛亮了。
“真的。”唐繁星说,“前提是片子得好。”
“那肯定好!”陆骁拍胸脯,“我制片的,能不好吗?”
“你制片的?”唐繁星挑眉,“那我得重新考虑。”
“嘿,你——”
两人又斗上嘴了。陈竞和沈清梧看着他们闹,相视而笑。
吉他声停了,露台上安静下来。南锣鼓巷的红灯笼在夜风里摇晃,像一串串温暖的梦。
第五节:巷子里的吻
十一点,酒吧打烊。
四人沿着南锣鼓巷往外走。深夜的巷子安静了些,但还有几家小店亮着灯。
“我送繁星回去。”陆骁说,语气自然得像理所当然。
唐繁星没反对:“我住三里屯。”
“我住工体,顺路。”陆骁掏出摩托车钥匙,“我骑车技术你放心,没出过事。”
“出过事的人都会这么说。”唐繁星嘴上怼,但还是跟他走了。
陈竞和沈清梧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子口。
“有戏。”陈竞说。
“嗯。”沈清梧点头,“但得慢慢来。繁星脾气硬,陆骁嘴欠。”
“绝配。”陈竞笑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沿着胡同慢慢走。夏夜的风终于有了凉意,吹动沈清梧旗袍的下摆。
胡同里有骑车的晚归者经过,陈竞抱住沈清梧的腰躲向一侧,倾身将她护在怀里。
沈清梧仰头看他。巷子里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竞吻住,一下又一下。她的背微微抵着墙,他的手掌垫在她脑后,指节触到墙面的粗砺,温度却是温的。
胡同深处有老人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的京戏,远远近近的。但他们听不见。只听见彼此压低的、温热的呼吸。
他的唇有些干,蹭过她柔软的唇瓣时,带起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酥麻。她抓着他脖颈的手紧了又紧。
墙不说话。砖缝里那株细弱的野草,在他们肩侧的影子里,悄悄地、悄悄地卷起叶尖。
直到远处传来自行车的铃声,叮铃铃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们才微微分开,额头却还抵着。鼻尖蹭着鼻尖,交换着湿润的、滚烫的气息。她的眼睛慢慢睁开,瞳仁里有未退的、水蒙蒙的雾气,映着一点点残留的天光,亮得惊人。
陈竞握住她的手:“沈清梧,我二十五岁,见过巴黎的浪漫,见过纽约的繁华,见过胡同的烟火,见过高山的雪。但只有在你面前,我觉得——就是你了。没有为什么,就是你了。”
沈清梧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子。许久,她轻声说:“我也是。”
简单三个字,但陈竞听懂了——那是沈清梧式的告白,含蓄,但坚定。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等我回来。”他说。
“嗯。”沈清梧点头,“我等你。”
他们继续往前走。快走到国子监街时,沈清梧说:“陈竞,到了西藏,每天给我发条短信,就两个字——平安。”
“好。”
“每周写封信,讲讲你看见了什么。”
“好。”
“每月8号,无论如何要联系我。”
“好。”
“还有,”沈清梧顿了顿,“拍得不好的镜头不要删,留着。真实的,就是最好的。”
陈竞笑了,酒窝深深:“这你也知道?”
“我知道你。”沈清梧说,“你会追求完美,会纠结。但我想看真实的——哪怕拍虚了,哪怕构图不好,只要是真实的,就值得。”
陈竞的心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了。他握紧她的手:“好。都留着,回来给你看。”
到了梧美术馆门口。沈清梧掏钥匙开门,铜铃轻响。
“周三早上,我不去送你了。”她背对着他说。
“知道。”陈竞说,“你不喜欢送别。”
沈清梧转身,看着他:“不是不喜欢。是怕你看见我哭。”
陈竞怔住。
“我会哭的。”沈清梧轻声说,“所以不去。等你到了,打电话给我,我就知道你平安了。那样比较好。”
陈竞的眼眶热了。他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她。
“沈清梧,”他在她耳边说,“你怎么这么好。”
沈清梧说,声音有点闷,“理性告诉我,这样对我们都好。”
“你的理性,”陈竞笑了,“是我见过最浪漫的东西。”
沈清梧也笑了,很轻。然后她推开他:“好了,你走吧。路上小心。”
陈竞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见沈清梧还站在门口,穿着月白色旗袍,在夜色里像一朵会发光的花。
他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陈竞站在路口,站了很久,看到她走进门里。
门里,沈清梧靠在门板上,她的手在轻轻颤抖。
然后,他走进了北京的夏夜,走向他的远方。
而她会在这里,等他的归期。
第六节:另一场“邂逅”
同一时间,唐繁星小区门口。
陆骁把摩托车停在路边,人靠在车上抽烟。
“你怎么还不走?”她把他的头盔还给他。
“送你到楼下。”陆骁吐出烟圈,“怕你一个人不安全。”
唐繁星挑眉:“我看起来像需要保护的人吗?”
“不像。”陆骁笑,“但听说晚上容易有流氓,上周刚抓了一个。”
“真的假的?”
“真的。”陆骁掐灭烟,“走吧,送你到楼下。”
两人沿着胡同走。深夜的街道热闹些,还有小店亮着灯,放着邓丽君的歌。
“你跟陈竞认识多久了?”唐繁星问。
“二十三年。”陆骁说,“穿开裆裤就在一起。”
“那他以前……谈过恋爱吗?”
陆骁笑了:“谈过,都没成。姑娘嫌他太‘飘’,不够踏实。其实他不是飘,是心里有片海,装不下小池塘。”
“那沈清梧呢?”
“沈清梧?”陆骁想了想,“沈清梧不是池塘,是条河。有自己的流向,有自己的深度。他俩在一起,是海汇入河,河奔向海——合适。”
唐繁星若有所思:“你看得挺明白。”
“旁观者清。”陆骁说,“那你呢?跟沈清梧怎么认识的?”
“哥大。”唐繁星说,“她在图书馆查旗袍资料,我在旁边看当代艺术理论。她问我借笔,我问她借橡皮。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缘分。”
“是缘分。”唐繁星点头,“她那时候就很特别——穿旗袍去上课,用毛笔写笔记,包里永远带着针线。所有人都觉得她怪,但我觉得她酷。”
陆骁笑了:“你俩都挺酷。”
到了楼下。唐繁星掏钥匙:“谢谢你送我。”
“客气。”陆骁顿了顿,“那个……陈竞去西藏这半年,沈清梧要有什么事,你告诉我。我在北京,方便。”
“好。”唐繁星点头,“那陈竞要有什么事,你也告诉我。清梧表面淡定,心里其实……”
“我懂。”陆骁说,“陈竞也一样。表面潇洒,心里舍不得。”
两人对视,都笑了。
“那……留个电话?”陆骁掏出手机。
“好。”唐繁星也拿出手机。
交换了号码,陆骁摆摆手:“走了。晚安。”
“晚安。”
陆骁骑摩托车走了。唐繁星站在楼下,看着摩托车的尾灯隐隐约约消失在街口,忽然笑了。
“灵魂伴侣……”她轻声自语,“也许真有可能。”
夜风吹过,吹动了她的短发。
北京夏夜的星空下,两对男女,四个朋友,各自走向各自的人生。
但命运的线,已经开始悄悄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