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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硬碰硬”vs“软着陆” 第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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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1999年7月20日,拉萨诊所
拉萨市人民医院的外科诊室里,藏族医生多吉正在给陈竞清洗伤口。
“你这手,”多吉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说,“再深一点就见骨头了。怎么弄的?”
“爬药王山,滑了一下。”陈竞说。
“一个人?”
“嗯。”
多吉摇头:“内地来的摄影师都这样,胆子大。去年也有一个,为了拍日照金山,差点冻死在纳木错。”
消毒水渗进伤口,陈竞咬紧牙关没出声。多吉看了他一眼:“忍得住?”
“还行。”
“比去年那个强。”多吉笑了,“那个哭得像孩子。”
包扎好伤口,多吉开了消炎药,又检查了陈竞的眼睛和反应:“轻微脑震荡,休息两天。别急着拍片子,高原上恢复慢。”
“两天?”陈争皱眉,“明天就开机了。”
“那就推迟。”多吉说得干脆,“命重要还是片子重要?”
陈竞没回答。他付了钱,走出诊所。拉萨下午的阳光刺眼,他戴上墨镜,站在街边给沈清梧打电话。
响了五声才接。
“医生怎么说?”沈清梧开门见山。
“轻微脑震荡,手伤不深,休息两天。”陈竞老实交代。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沈清梧在记录。
“好。”她说,“那就休息两天。拍摄推迟,我跟陆骁说。”
“你什么时候有陆骁电话的?”
“昨天。”沈清梧语气平静,“你出事后,我联系了他。作为制片人,他有责任知道导演的身体状况。”
陈竞可以想象陆骁接到沈清梧电话时的表情——一定是又惊讶又佩服。
“法国团队今晚到,”他说,“推迟拍摄得跟他们解释。”
“我来解释。”沈清梧说,“你把法国制片人的联系方式给我。”
“你会法语?”
“不会。”沈清梧说,“但我会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沟通。”
陈竞把号码发给她。发完信息,他站在拉萨的街头,忽然觉得很奇妙——他人在西藏,但北京的沈清梧在帮他处理工作。
“陈竞。”沈清梧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现在回旅馆,吃药,睡觉。”她说,“晚上七点我给你打电话,确认你按时吃饭。”
“好。”
“还有,”沈清梧顿了顿,“睡前把香囊放在枕头边。我加了新的草药,助眠。”
陈竞摸了摸口袋里的香囊:“你怎么知道我睡不着?”
“你每次紧张都失眠。”沈清梧说,“挂了,好好休息。”
电话挂断。陈竞站在八廓街的人流中,看着转经的人们,忽然笑了。
这就是沈清梧——连关心都带着指令,连温柔都裹着理性。
但他需要这个。在这个离她三千公里的高原上,他需要有人告诉他该做什么,该怎么做。
第二节:北京,同一时间
梧美术馆里,沈清梧挂了电话,打开电脑。
她先给陆骁发邮件:
主题:陈竞拍摄计划调整
内容:陈竞今日在药王山轻微受伤,医生建议休息两天。原定明日开机推迟至7月23日。请协调法国团队,调整行程安排。具体医疗报告附后。
附件是她根据陈竞描述整理的“事故报告”,甚至手绘了药王山地形示意图。
五分钟后,陆骁电话打过来。
“我去,沈清梧,你真行!”陆骁在电话那头感叹,“连地形图都有?你怎么画的?”
“根据陈竞描述和拉萨地图推断。”沈清梧平静地说,“现在重点是法国团队。他们有意见吗?”
“我刚联系了,还没回。”陆骁说,“不过那个法国制片人皮埃尔我见过,挺轴的,可能不高兴。”
“把医疗报告发给他,用中英法三语。”沈清梧说,“强调安全第一。如果他们坚持按原计划,就让陈竞签署免责声明——但我会在声明里加上‘如因身体状况影响拍摄质量,导演有权要求重拍,费用由坚持方承担’。”
陆骁愣了三秒:“沈清梧,你以前是学法律的吧?”
“不是。”沈清梧说,“但我知道怎么保护该保护的人。”
挂了电话,沈清梧开始准备给皮埃尔的邮件。她不会法语,但她有办法——她联系了哥大的一位法国同学,对方答应帮她翻译。
唐繁星推门进来时,看见沈清梧正在通国际长途,嘴里说着流利的英语,屏幕上开着三个文档:医疗报告、拍摄合同、事故分析。
“我的天,”唐繁星把包扔在沙发上,“清梧,你这是要跨国谈判啊?”
沈清梧捂住话筒,对唐繁星说:“五分钟。”
五分钟后,她挂了电话,揉了揉太阳穴。
“搞定了?”唐繁星问。
“暂时。”沈清梧说,“皮埃尔同意推迟两天,但要求陈竞每天汇报恢复情况。我答应了。”
“你怎么做到的?”
“数据。”沈清梧打开一个表格,“我统计了近五年在西藏拍摄受伤的案例,数据显示受伤后立即工作的复发率是72%,休息两天后降为18%。我把数据发给他了。”
唐繁星看着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摇头:“沈清梧,我真的服了。别人谈恋爱送花送巧克力,你谈恋爱做数据分析。”
“这样比较有效。”沈清梧保存文档,“而且,陈竞需要这个。他性子硬,不懂迂回。我得帮他‘软着陆’。”
“那你呢?”唐繁星看着她,“你就不累?”
沈清梧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累。但累也要做。因为他在那么远的地方,因为……我想他平安回来。”
她说得很轻,但唐繁星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那陆骁呢?”唐繁星转移话题,“他怎么说?”
“他负责执行。”沈清梧说,“我制定策略,他落实。配合得还行。”
“只是‘还行’?”
沈清梧抬眼:“繁星,你想问什么?”
唐繁星脸微微红了:“没什么。就是……他昨天请我吃饭了。江浙菜。”
“然后呢?”
“然后……”唐繁星顿了顿,“他说我挑食的样子像他奶奶养的猫。”
沈清梧难得地笑了:“这像是陆骁会说的话。”
“但我不生气。”唐繁星说,“怪了,我居然不生气。”
沈清梧看着她,忽然说:“繁星,陆骁虽然嘴欠,但心不坏。他是那种……会用糙话包装关心的人。”
“我知道。”唐繁星低头,“所以才烦人。”
两个女人对视,都笑了。
第三节:拉萨旅馆的深夜
晚上九点,陈竞被敲门声吵醒。
开门,是旅馆老板娘卓玛,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藏面。
“陈导,没吃晚饭吧?”卓玛把面递给他,“吃一点,好得快。”
“谢谢。”陈竞接过。藏面很香,汤里漂着牛肉和葱花。
“你女朋友打电话来了。”卓玛说。
陈竞一愣:“什么时候?”
“下午。”卓玛笑,“打到前台,问我你是不是真的在休息。我说你在睡觉,她才放心。还让我提醒你吃药,让我看看你手包扎得怎么样——我进来看了,你睡得很熟。”
陈竞心里一暖。沈清梧连这个都想到了。
“她……”他问,“还说什么了?”
“说让你好好休息,别逞强。”卓玛想了想,“还说……如果你不听话,她就从北京飞过来。”
陈竞笑了。这确实是沈清梧会说的话——威胁,但温柔。
吃完面,他给沈清梧打电话。
“醒了?”沈清梧接得很快。
“嗯。卓玛说你来电话了。”
“确认你是否真的在休息。”沈清梧说,“数据表明,很多人在受伤后会因焦虑而无法入睡,影响恢复。”
“所以你让卓玛来看我?”
“是的。”沈清梧坦然承认,“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正确——你睡了五小时十七分钟,符合轻微脑震荡患者的睡眠需求。”
陈竞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拉萨夜空:“沈清梧,你就不怕我嫌你管太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怕。”沈清梧轻声说,“但我更怕你出事。所以宁可你嫌我,也要管。”
陈竞的心像被什么击中了。他握着电话,很久没说话。
“陈竞,”沈清梧继续说,“法国团队那边我沟通好了,推迟两天。皮埃尔要求你每天汇报恢复情况,我答应了。陆骁会协调具体安排。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好好休息。”
“好。”陈竞说,“我听你的。”
“还有,”沈清梧顿了顿,“香囊里的新草药,是我托朋友从同仁堂配的。安神助眠,对脑震荡恢复有帮助。”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我查了医学资料。”沈清梧说,“轻微脑震荡患者常伴有失眠和焦虑。草药调理比安眠药安全,尤其在高海拔地区。”
陈竞闭上眼睛。三千公里外,有个人在为他查医学资料,配中药,联系旅馆老板娘,协调国际团队。
这一切,只是因为他摔了一跤。
“沈清梧,”他说,“等我回来。”
“嗯。”沈清梧应了一声,很轻,“等你回来。账还没算完呢。”
挂了电话,陈竞把香囊放在枕头边。草药的清香弥漫开来,混合着真丝上她的气息。
他很快就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
第四节:北京的四合院“指挥部”
第二天下午,陆骁和唐繁星在五道营胡同碰头。
“情况怎么样?”唐繁星问。
“法国佬搞定了。”陆骁说,“沈清梧那套数据战术真管用。皮埃尔看到那些图表,立马改口说‘安全第一’。”
“她一向这样。”唐繁星说,“用理性解决感性问题。”
两人走进陈竞的工作室。屋里乱得可以,陆骁开始收拾,唐繁星则走到工作台前——那里摊着陈竞去西藏前画的拍摄分镜。
“他画得不错。”唐繁星翻看着,“有想法。”
“那当然。”陆骁把泡面盒扔进垃圾桶,“竞哥拍片子是认真的。就是人太轴,不懂变通。”
“所以才需要沈清梧。”唐繁星说,“一个硬碰硬,一个软着陆。”
陆骁停下来,看着唐繁星:“那你呢?你是哪种?”
“我?”唐繁星想了想,“我是……看心情。”
陆骁笑了:“看心情好。真实。”
两人把工作室收拾得差不多了,坐在沙发上休息。陆骁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北冰洋。
“说真的,”陆骁开瓶,“你跟沈清梧怎么认识的?就哥大同学?”
“嗯。”唐繁星喝了一口汽水,“但真正熟起来是在纽约。有一次我在画廊办展,来了几个白人艺术家,说中国当代艺术都是模仿西方。我英语不好,争不过。沈清梧刚好路过,她穿着旗袍,用最优雅的英语把那些人驳得哑口无言。”
“她说什么了?”
“她说‘艺术不是谁的专利,是人类的共同语言。你们站在这里批评中国艺术,就像站在卢浮宫前说蒙娜丽莎不够立体——不是画有问题,是你们看画的姿势有问题’。”唐繁星笑,“从那以后,我就认定了这个朋友。”
陆骁听得入神:“她还会这个?”
“沈清梧会的多着呢。”唐繁星说,“只是她不显摆。就像陈竞——你会想到他法语那么好吗?会想到他妈妈是外交官吗?”
“想不到。”陆骁老实说,“但这就是他们可爱的地方——不把家世背景当回事,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隔壁小孩练钢琴的声音,磕磕绊绊的《献给爱丽丝》。
“陆骁,”唐繁星忽然说,“你为什么从高盛辞职?”
陆骁看着手里的汽水瓶:“因为没劲。天天对着数字,看着有钱人越来越有钱,穷人越来越穷。我想做点……能让人记住的事。哪怕只是一部纪录片,哪怕只有一百个人看。”
“陈竞的片子看的人可不止一百个。”唐繁星说,“《阙巷》在法国放的时候,我去了。满场,还有人哭。”
“真的?”
“真的。”唐繁星点头,“一个法国老太太,说她小时候住的老街也拆了,看到陈竞拍的胡同,想起自己的家。”
陆骁眼睛亮了:“竞哥知道吗?”
“我没说。”唐繁星笑,“他不需要知道。他拍片子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感动谁。”
陆骁看着唐繁星,看了很久。然后说:“繁星,你懂他。”
“我也懂你。”唐繁星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坐在这儿喝汽水?”
两人对视,忽然都笑了。
那一刻,五道营胡同的午后阳光正好,钢琴声还在继续。
北京和拉萨之间,两对男女,以各自的方式,关心着彼此。
第五节:每月8号的前夜
7月23日,陈竞恢复拍摄的第一天。
进展顺利。皮埃尔虽然严格,但对陈竞的专业能力很认可。高原铁路的工地上,藏族工人和汉族工程师一起工作的画面,被陈竞的长镜头捕捉得淋漓尽致。
收工时,夕阳把雪山染成金色。陈竞站在工地旁的山坡上,看着远方的布达拉宫,忽然想起——明天是7月24日。
不是8号。
但离8号还有半个月。这是他们确认关系后的第一个“非8号”的月份,却要相隔千里。
他拿出卫星电话——贵,但明天必须打。每月8号,这是约定。
回到旅馆,他先给沈清梧发短信:今天拍摄顺利。手好了大半,头不晕了。明天8号,晚上七点我打给你。
很快回复:好。注意安全。我等你。
简单的六个字,但陈竞看了很久。
第二天,7月24日。陈竞特意提早收工,回到旅馆洗了个澡——沈清梧说过,视频通话要注意形象。
六点五十,他架好卫星电话,调整角度,让身后的藏式窗户和经幡入镜。
七点整,拨号。
响了很久,几乎要自动挂断时,接通了。
画面卡顿,但沈清梧的脸终于出现在屏幕上。她坐在梧美术馆的工作台前,穿着那件烟粉色真丝绡旗袍——他离开前她做的那件。
“陈竞。”她的声音有些失真,但清晰。
“沈清梧。”他笑了,“你能看见我吗?”
“能。”沈清梧凑近屏幕,“你黑了。手给我看看。”
陈竞把手举到摄像头前。纱布已经拆了,伤口结痂。
“恢复得不错。”沈清梧判断,“但防晒没做好。我寄的防晒霜没用?”
“用了……”
“用量不够。”沈清梧说,“高原紫外线强,要每两小时补一次。下次视频我要检查你防晒霜的余量。”
陈竞笑出声:“沈清梧,你这是远程监控啊。”
“有效监控。”沈清梧嘴角微扬,“陆骁和繁星在我这儿,要跟你说话吗?”
画面晃动,陆骁的大脸挤进来:“竞哥!还活着呐!”
“废话。”陈竞笑,“皮埃尔没被你气死吧?”
“哪能啊!我现在跟他称兄道弟,昨晚还一起喝青稞酒了!”
唐繁星把陆骁推开:“陈竞,清梧这几天为了你的事,都没怎么睡觉。你回来得好好补偿。”
陈竞看向沈清梧,她微微摇头,但没否认。
“我知道。”陈竞说,“回去加倍补偿。”
又聊了十分钟,信号开始断断续续。沈清梧说:“差不多了,卫星电话费贵。下个月8号,还是这个时间。”
“好。”陈竞点头,“沈清梧。”
“嗯?”
“旗袍很好看。”
沈清梧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旗袍,然后抬头,眼睛在屏幕里很亮:“专门今天穿的。为了8号。”
信号断了。屏幕黑掉。
陈竞坐在旅馆房间里,看着黑掉的屏幕,很久没动。
窗外,拉萨的夜幕降临,星星亮起来。
他知道,在同一片星空下,在北京的胡同里,有一个穿着烟粉色旗袍的女人,也在看着天空。
他们在不同的地方,但守着同一个约定。
每月8号,雷打不动。
这就是他们的爱情——有条款,有记录,有规定动作。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格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