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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母子 陆吾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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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吾想起自己屁股差点被那裁罪刀戳个对穿的“奇耻大辱”,只觉得旧伤处又开始火烧火燎地幻痛,忍不住挥舞着沉重的大剑,焦急地催促道,“等那群狗腿子追上来,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离渊冷冷地白了他一眼,没有争辩。现在他唯有时间,拖延他们。估摸明日今晚他就能恢复伤势,先行下手。
他默默收紧手臂,将背上轻得过分的身躯托住,迈开沉重的步伐。背着这生死不知的“囚犯”,踏入了枯木林更深、更暗的阴影之中。
枯木林的死寂被粗重的喘息和急促的脚步声撕裂。空气里弥漫着朽木、腐土和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那是离渊自己伤口渗出的血,混杂着背上女子囚衣上不断洇开的、更诡异的黄棕色污迹。
“磨蹭什么!走快点,小子!”
陆吾的声音在身后炸响,带着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拖着那柄沉重得不像话的大剑,剑尖在布满落叶和扭曲树根的地上犁出深沟。
“等那群狗腿子追上来,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离渊没有回头,只是从鼻腔里冷冷地哼出一声,算作回应。他金瞳如淬火的寒冰。
每一步都踏得极沉。背上的重量轻得让他心惊,仿佛托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捧即将散去的流沙。
云漓的头无力地垂在他颈侧,冰凉的银发拂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后生仔,心思很重嘛?”
花烬染慵懒带笑的声音如同鬼魅般飘到身侧。她依旧赤足离地三寸,在枯枝败叶上飘行,姿态闲适得仿佛在逛自家花园。
那杆华丽的鎏金烟枪在她指间灵活地转动,淡紫色的烟雾袅袅升腾,模糊了她美艳绝伦又深藏倦怠的眉眼。
她狭长的狐狸眼斜睨着离渊紧绷的侧脸,红瞳深处闪过一丝洞悉的锐光。
“担心你的前程?还是……担心背上这位烫手山芋的来历?”
离渊下颌线绷紧,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拒绝回应。
他知道这妖女在试探,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啧,无趣。”
花烬染轻嗤一声,红唇吐出一个烟圈,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四周愈发密集、扭曲的枯木。那些灰白色的树干虬结盘绕,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狰狞的鬼影,如同无数僵死的巨蟒。
“不过姐姐好心提醒你,这枯木冢的根须,可是会吃人的。巡天司的猎犬没到,被树根拖进地底当肥料,那才叫冤。”
“哼,不需要你提醒,我征战多年,何等妖物没见过。”
离渊冷哼一声。
几条灰白干瘪、却异常坚韧的枯树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腐叶下窜出,瞬间缠上了他的脚踝。
他熟练地将雷霆之力聚集在腿部肌肉,狠狠踩下去。“刺啦刺啦,”枯树根燃着电光,迅速萎缩成球。
一边陆吾熟练地挥舞大剑,依次斩断吃人树根。
花烬染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烟枪轻点:“老酒鬼,劲儿还不小嘛。看来多年酒色赌场没把你的身体掏空。”
“少废话!赶紧带路!”陆吾没好气地呛声,警惕地环顾四周
三人——或者说两人一囚再次上路,气氛更加凝重。枯木林似乎永无尽头,扭曲的枝桠在头顶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灰网,光线愈发昏暗,空气中那股腐朽和死寂的气息浓得几乎让人窒息。
离渊能感觉到背上云漓的体温在缓慢流逝,那微弱的呼吸似乎又轻了几分。指间的黄棕色血迹像一块沉重的铅,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花烬染飘在前方,看似随意,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的烟枪偶尔会在某棵特别粗壮或形态奇特的枯树上轻轻一磕,发出微不可闻的脆响,仿佛在试探什么。
突然,她飘行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停住。
“嘘——”
她竖起一根涂着蔻丹的手指抵在唇边,熔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侧耳倾听。脸上那慵懒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食者般的专注和冰冷。
离渊与陆吾同时屏住了呼吸。
四下里,除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与风穿过枯枝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便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
然而,这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的破空声,如同冰针划破凝固的空气,自极高、极远的天际传来。初时细若蚊蚋,转瞬便已迫近,速度快得令人头皮发麻。
“来了!”花烬染的红唇无声翕动,妩媚的眼眸中寒光乍现,“是天鹰隼……巡天司眼睛。动作真够快的。”
天鹰隼。
离渊的心脏无声地向下沉去。巡天司豢养的顶级侦查灵兽,其速如电,其目如炬。一旦被它那双锐眼锁定,巡天司的追兵转瞬即至。
一抹冰冷的、近乎掌控局势的轻快感划过心底。他微微咧开嘴角,因失血而苍白的唇勾起一丝弧度,目光扫过面前三人,最终定格在花烬染妖艳的脸上:
“现在伏诛,尚有余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击般的冷硬,“特别是你,花会长。”
他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公事公办的审视与警告:
“云浮商会乃天庭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六界军资近半由你保障。莫要一时糊涂,受奸人蛊惑,一错……再错。”
花烬染闻言,非但不惧,反而慵懒地深吸一口烟枪,随即痛快地吐出一串圆润的淡紫烟圈。
烟雾缭绕中,她的笑容显得漫不经心,又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算计:
“我想……是天庭舍不得我们云浮商会才对。”
她眼波流转,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一桩买卖,“不如打个赌?即便今日我真被‘请’去喝杯茶,也不过是几壶酒、几句话的功夫,一切……照旧。”
离渊紧紧抿起唇角,不再言语。
天真。
他在心中冷冷嗤笑。一群自欺欺人的亡命之徒,竟还幻想靠着利益往来和人情打点,就能撼动天庭铁律,抹消滔天罪责?
天庭,是维系六界秩序的天平,是无可置疑的公理法度。
这般痴心妄想,简直可笑至极。
他懒得再费唇舌争辩,只是沉默地握紧了腕间冰冷的镣铐,金色的眼瞳抬起,望向那破空声传来的方向,全身肌肉悄然绷紧。。
空气中,无形的弦已绷到了极致。
“这边!”
花烬染熔金色的瞳孔闪过一丝厉色,鎏金烟枪猛地指向枯木林深处一个更加幽暗、根须盘结如天然洞穴的方向。
她身形飘忽,率先没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离渊有些犹豫,托紧背上气息奄奄的云漓,紧随其后。陆吾骂骂咧咧地拖着巨剑,沉重的脚步声在压抑的环境中格外刺耳。
洞穴般的树根空间内部潮湿阴冷,弥漫着浓郁的腐朽气息。几缕惨淡的光线从上方根须的缝隙漏下,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离渊粗暴地将云漓放在一处相对干燥的苔藓地上。手铐被连接的他打起坐来闭目养神,汇聚灵力、修复伤势。
她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唇边那抹黄棕色的干涸血痕显得愈发刺眼。而她的灵体,那团朦胧的银蓝色光晕,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飘浮在□□上方寸许,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和不安。
洞穴入口扭曲的光影中,突然踉踉跄跄地扑进来两个人影!
一个衣衫褴褛、满面尘土泪痕的中年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七八岁、同样哭得抽抽噎噎、瘦骨嶙峋的孩子。
“呜呜……恩人,各位恩人!”
那妇人一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抱着孩子对着离渊等人连连磕头,哭声凄厉,“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行行好。刚才……刚才那怪物……那被你们打散的灵骸……就是我家那口子啊。呜呜……我那苦命的当家的!”
孩子也吓得哇哇大哭,紧紧缩在母亲怀里,小脸煞白。
陆吾本就心烦意乱,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嚎吓了一跳,酒意都醒了三分,粗声粗气地吼道:“嚎什么嚎!什么你家当家的——那鬼东西见人就扑!”
妇人闻言,哭得更凶了,抱着孩子瑟瑟发抖:“恩人息怒!息怒啊!……我们娘俩也是被那鬼东西追了一路,才躲到这里”
“当家的他……他一定是被这林子里的邪气侵蚀了,失了神志啊!他以前……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满是哀求,“求求几位恩人发发慈悲,让我们……让我们在这里躲一躲吧!外面……外面好像还有更可怕的动静……”
刹那间,离渊掀起眼帘,金瞳如淬火的利刃。
“你们家,”他开口,声音波澜不惊“是永夜港贫民窟的流民?”
女人被他看得浑身一颤,慌忙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不、不是……我们是五里外西林村的村民,穿过这片枯木冢……就能到村子了。”
她说着,悲从中来,哽咽更甚,“我们就是本分种地的,看天吃饭,日子本就艰难,现在更是……”
母子俩的哭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格外凄楚。
陆吾眉头拧成了疙瘩,目光如电般在两人身上扫过,粗声质疑:“西林村?那你们为何非要穿过这吃人的鬼林子?活腻了?”
“水……我们要领水!”
一直缩在母亲怀里的孩子突然抬起头,小脸脏污,眼睛却瞪得很大,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渴望,尖声喊道。
母亲赶紧捂住孩子的嘴,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众人解释道:“实、实在是渴得没法子了……庄家早枯死了,颗粒无收。村里断水好些天了……孩子他爹,实在不忍心看我们娘俩受苦,就想着冒险穿过这林子,去镇上官府设立的施水点讨一点救命水……”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绝望:“谁知,他一去就再没回来。我们娘俩等不到他,心里怕得紧,这才……这才壮着胆子进来寻他……”
离渊沉默下去,金色的瞳孔深处有晦暗的光流转。
枯水纪,水贵逾金。天庭与人界王朝确有合作,在各大城镇设点定量施水,以维续最基本的生灵存续。为了一口水铤而走险,乃至葬身蚀瘴异化为灵骸……这等惨剧,在如今的世道下,早已不算新鲜。
飘在半空、无人可见的云漓灵体,却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极轻的嗤笑。
口口声声说是本分村民,那变成金术灵骸的“当家的”,身上残留的破碎衣物纹样,分明是低阶修士常穿的道袍制式。
这两人……怕是连自己丈夫(父亲)偷偷修炼、甚至可能因此招致更强蚀气反噬异化都不知晓吧。
或者说,知晓,却必须装作不知。
在这崩坏的世道里,谁又比谁干净多少呢?
她不在的两千年,六界真是……有趣许多。
花烬染倚在一根粗壮的树根旁,慢条斯理地吸着烟枪,熔金色的眼眸在烟雾后审视着这对母子,红唇微勾,似笑非笑,却没有立刻说话。
离渊的金色瞳孔依旧冰冷,并未因那妇人的哭诉而动摇分毫。
巡天司的追兵随时可能抵达,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让眼前这三个重犯趁乱脱逃。
“啧,”花烬染终于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玩味,“这枯木冢本就是蚀瘴滋生之地,活人变骸……倒也不算稀奇。”
她看似随意地挥了挥烟枪,“罢了,老酒鬼,看在那小崽子哭得可怜的份上,就让她们在角落待着吧。别碍事就行。”
她语调和缓,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离渊与云漓腕间那副闪烁着微弱星芒的金色手铐。
陆吾烦躁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许,拖着脚步走到洞穴深处,靠着冰冷虬结的树根坐下,狠狠灌了一大口酒,试图浇灭心底不断窜起的不安与对追兵的焦灼。
那妇人千恩万谢,紧紧抱着孩子蜷缩到洞穴最边缘的阴影里,低声的安抚渐渐化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洞穴内重归死寂。
只剩下陆吾灌酒时喉结滚动的“咕咚”声,以及洞穴外,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的——飞禽高速破空的尖啸。
巡天司的眼睛与爪牙,正一寸寸收紧包围网。
时间在沉重如铁的压抑中缓慢爬行。
夜色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彻底吞没了枯木林。连最后一丝从根须缝隙漏下的微光也消失了,洞穴陷入绝对的黑暗。
唯有陆吾粗重的呼吸,以及花烬染烟枪前端那一点猩红火星,在浓黑中固执地明灭,像一只沉默窥视的鬼眼。
离渊闭目盘膝,调息恢复神力,同时竭力压制体内那随着伤势与情绪波动而愈发蠢蠢欲动的躁动诱惑。冰冷的男声忽然打破沉寂:
“花会长,现在回头,尚不算晚。莫要……自绝于天庭。”
花烬染的赤足无声离地,虚浮空中。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点烟火星子几乎要熄灭,只是静静望着洞口外那片被枯枝割裂的、不见星辰的漆黑天幕。
握住烟枪的手指,微微收紧。
再开口时,那总是带着三分媚意七分算计的嗓音里,竟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浸透了疲惫与沧桑:
“小战神,有些事……你将来会明白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我们这些人……各有各的不得已。尤其是小漓儿……”
烟枪的红光映亮她半张侧脸,那惯常的笑意消失无踪,只剩一片沉静的悲凉:
“她背负的,远比你以为的要多。她失去的……也远比你看到的,要惨痛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