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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积压的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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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留风看着眼前干劲十足的李惠茵,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她俩以前都在电子厂里上班。李惠茵比何留风早入职两年,一直带着何留风跑车间、对单子,算是半个师傅。李惠茵做事利索,说话直来直去,却肯教人,厂里不少新人都服她。
虽然后来何留风离职了,但隔几年大家还能偶尔碰个面,聊聊天。可自从电子厂倒闭后,大家各奔东西,她们再也没见过。
何留风先回过神来,笑道:“李姐,你这是还在厂里?精神头倒是一点没减。”
“别打趣我了,什么精神不精神的。”李惠茵摆了摆手,“厂里现在这个样子,能干的都在帮着找活路呢。”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不见消沉。
何留风顺着接下去,像是随口一问:“怎么了这是?现在还在做以前那些东西吗?”
李惠茵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哪还能一直做老本行。前阵子刚没了两个大订单,工又不能说停就停,只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做点零碎。结果做出来卖不掉,就由着它堆在仓库里。”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厂里卖不出去,我们这点工资,都不知道能不能按时发。你走得早,也不算坏事。”
何留风默默听着,心里有了点数。
“哎,对了。”李惠茵这才想起来,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眼,“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也没什么大事。”何留风叹了口气,语气很平静,“就是想着好久没回来看看,顺道来这边转转。你也知道,我们家现在就一个人上班,日子还是有点紧,我就想着,能不能试着找点活路。”
李惠茵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沉吟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道:“现在厂里仓库里的东西是真不少,翻都翻不完。”
这句话说得像是随口一提,其实是在递话。以李惠茵对何留风的了解,何留风既然能把“找活路”三个字说出口,心里多半已经掂量过了。
只是两人毕竟两年没见,虽然情分还在,但终究不如从前贴近,李惠茵也不好把话说得太直,免得显得是在急着往外出货,把人当冤大头。
何留风自然听懂了:“电子厂的东西可不错啊。我记得那些玩具电子手表,泡泡枪,那会儿卖得可好了,就是放到现在,也稀罕着呢。”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乡里可能不太好卖,可镇上孩子多,走一批也不是没可能。”
李惠茵见她说得有条有理的,显然是心里早就想过这条路子,顿时放下心来,爽朗道:“哎哟,你正巧回来,干脆去厂里走一趟得了。要是看着有合适的,直接收一批,拿出去走走。”
这话一出口,干脆利落,还是当年那个做事风风火火的李姐。
何留风忍不住笑了,脑子里闪过自己刚入职那会儿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有点怕李惠茵,有问题也不敢多问,生怕自己的笨问题把人惹烦了。后来处熟了才知道,她就是个热心的直肠子。
“好,那就听李姐的。”何留风笑着应下,“反正你肯定不会害我。”
“嘿,你这话说的。”李惠茵佯装不满,嘴角却翘了起来,“走,李姐带你去看看。”
山路不平,南方又多山,一路十八弯可不是玩笑话。大巴车在山道上颠簸了快三个小时,车里的人被晃得东倒西歪。等车子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两人都松了口气。
“哎哟,可算到了。”李惠茵一跳下车,就叉着腰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吸着气,“这车里的味道,我是真受不了。”
这个年代的大巴车不怎么重视通风,更别说开空调了。一到夏天,车里柴油味、汗味、霉味混在一起,又闷又浊,一路颠下来,胃里直犯难受。
何留风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她站在一旁缓了缓,才点头道:“是啊,真折磨人。不过话说回来,乡里的空气还是好。”
清新的山风一吹,胸口那股闷气才慢慢散开。
两人并肩走在信合乡的土路上,路面坑坑洼洼,脚下扬起细细的尘土,远处山坡上零零散散的民房和厂房,看着灰扑扑的,却很安静。
“哎,你说,”何留风忽然笑了笑,“咱们现在这样,像不像以前一起上班的时候?”
李惠茵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你别说,还真像。”
她像是被勾起了回忆:“那会儿啊,咱俩也是走这条路上班,总是一前一后地碰上。别人见了我,嘴甜得不行,巴不得凑上来套近乎。你倒好,每回看见我,恨不得绕个大圈子,跟老鼠躲猫似的。”说到这儿,她自己先笑出了声。
“李姐,你明知道我脸皮薄,还拿这个笑我。”何留风偏过头,哼了一声,嘴角却也带着笑。
笑过之后,李惠茵的语气慢慢又低了下来:“一转眼,你也走了。厂子现在这效益……唉,以后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何留风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瞬,轻声安慰道:“会好的,总会有出路的。”
李惠茵勉强笑了笑,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拍了下额头:“哎呀,在车上难受得不行,都忘了跟你说正事了。”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既然你有从厂里拿货的想法,那我顺便跟你说说。我这趟去你们镇,其实也是想着找找,看有没有公司愿意接点货。”
“可公司毕竟做得大,顾虑也多。”她叹了口气,“一听说是厂里的东西,就先打退堂鼓了。一来东西的款式老了,又没什么牌子,商场不上柜,批发商也嫌占地方,怕压在手里卖不掉,最后全得自己兜着。”
“再一个,这些还是以前做过外贸的款,外头的人一听就犯嘀咕,怕说不清楚,万一哪天有人找上门,说这说那的。”
虽说在这个年代,大家对知识产权的事不算太讲究,可这毕竟是做过外贸的款。要是大量出售,平时没人追究还好,一旦倒霉碰上较真的,非要问清楚这东西当年算谁的、是怎么走账的,又牵扯到国内国外的事,谁都说不明白,那公司就有麻烦了。这年头,大家尤其害怕碰上官司。
但何留风心里并不慌。外贸断了之后转做内销补单,是九十年代不少地方都在走的路子,只是这种做法在他们这个小地方没有完全铺开。
再说了,她和那些做大生意的公司不一样,没打算走批量渠道,只是想着摆个地摊,零零散散地卖。
地摊上的买卖,说白了,就是一手钱一手货,卖完就走,谈不上什么后账。真要有人较真,也只会去找做批发生意的,谁会盯着一个摆地摊的女人不放。
说到这儿,李惠茵看了何留风一眼,语气认真了几分:“我跟你说实话,这几年行情是真乱,这些东西不算好出。你要是真拿,就算你要的量不大,价钱上也可以适当压一压。你以前也在厂里干过,成本心里有数。不过也别压得太狠,面子上过不去,以后再想打交道,就难了。”
不知不觉,二人就走到了电子厂门口。
铁门半掩着,门柱上的厂牌被风雨磨得发白。门口的传达室还在,却没人值守,窗台上落了一层灰。厂区里比何留风记忆中安静许多。几排老厂房低低地伏在那儿,有的窗玻璃破了,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哗啦作响。
“现在就这样了。”李惠茵顺着何留风的目光看了一圈,叹了口气,“没单子的时候,人也少。”
何留风垂眸,心里有些堵。自从离职后,她再也没回来看过。尽管知道厂子迟早会倒闭了,但在她印象里,这里一直是热闹的。
她还在这工作的时候,天还没亮,厂门口就排着好几辆自行车,铃铛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馒头和稀饭的味道顺着风从各人的饭盒里飘出来。车间一开机,轰隆声能震得人心里发热。那会儿她真觉得,自己会在这地方干一辈子。
两人进了厂门,地上的老水泥,踩上去有些发滑。
“先找刘副厂长吧,你也见过的。”李惠茵领着何留风往办公楼走,低声说,“现在管事的是刘副厂长,厂长年纪大了,不常来。刘厂长管生产,也管仓库,点头就行。”
已经快中午了,办公楼的走廊里光线还是有些昏暗,墙上贴着几张旧通知,纸张卷了边。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
李惠茵在门口站定,敲了两下门。
“进。”里面的人应了一声。
推门进去,刘厂长正低头看账本,听见动静才抬起头来。看见李惠茵,先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落在何留风身上。
“刘厂长。”李惠茵先开口,“这是以前在厂里干过的,何留风。”
这话一出口,等于先给替何留风托了一层关系,拉进了自己人的范围里。
刘厂长看见的何留风的第一眼,就想起她来了,当年厂里小有名气的拼命十三娘。
中专毕业,农村户口,要想在乡镇企业里当文员,并不容易。别人下班就走,她留下来对账、誊表、一行字一行字地核。后来有一批货的账目出了差错,是她第一个发现的,连夜翻出原始单据,替厂里挽回了一大笔损失。
人又能干又好看,那几年厂里有好几个后生对她有意思,偏她像是少根筋似的,愣是没察觉。后来也不知怎么,忽然就嫁给了一个中学老师,离职之后,便再没了消息。
刘厂长把目光收了收,抬手示意她们坐下,和蔼说道:“小何啊,我记得你。干活挺利索的,后来是结婚,家里事多,就走了吧?”
“今天怎么想着回来找我?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