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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找找门路 电子制品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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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完全亮,何留风就醒了,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按规定,镇中学的老师要在七点半前到学校,但许树一存了往上升的念头,每天都提前十五分钟到,说是有时候主任会特意早到几分钟,在门口转一转,看看哪些老师已经到了,哪些还没露面。
早到不一定记功,晚到却容易被记住。
他们家离学校不算近,骑车差不多要十五分钟。
所以何留风六点就得起床做早餐。
何留风很久没有早起忙碌了,原以为自己会很不习惯,现在才发现,多年的作息早就刻在骨子里。
把小煤炉点着后,何留风将蒸架往上一放,把昨晚泡好的米重新淘了一遍,又滴了几滴花生油,用砂煲熬白粥。煲底离火有点距离,粥不容易扑出来。
粥煮到起沙的时候,何留风垫着打湿的抹布把砂煲端下来,转身换了铁锅。油一热,打了三个鸡蛋,薄薄铺开,摊了张鸡蛋饼。
何留风把鸡蛋饼分成三份,最大的那份给女儿。
最小的那份,呵,自然是许树一的。
许树一起床后,就着腌萝卜干和鸡蛋饼,连喝了两大碗粥,抹了抹嘴,便出门去学校了。
何留风从厨房出来,只看见饭桌上散落的碗筷,碗底拖出一条细长的油渍,顺着桌面晕开。
许树一连把碗端进厨房水池的工夫都省了。
也对,反正这些事向来都是她的活。
何留风的心早就冷了。
许阳三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起初只是额头发烫,何留风给他喂了些药,擦了两遍身。
许树一那天又要陪着领导出去应酬,临走只留下一句“你看着点”。
到了晚上,许阳烧得厉害,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不一会儿,忽然没了动静,人就软了下去。
何留风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腿一下子没了力气,跪在床边拼命喊他的名字。
隔壁宋婶听见动静冲了进来,死命掐人中、用姜片擦太阳穴。过了好一会儿,许阳才哇地一声哭出来。
续上气后,何留风大晚上背着许阳往医院赶,一路上手都在抖。
直到医生说“先退烧,问题不大”,她才活过来,急忙托人去通知许树一。
许树一赶到医院的时候,脸色阴沉,酒气还没散,第一句话就是破口大骂,说她废物,连个孩子都看不好,还有什么资格当母亲。声音很大,引得整条走廊的人都看了过来。
何留风挨着冰冷的墙,呆呆地站在那里任他骂,灵魂仿佛抽离了,一句话也没回。
许树一骂的不只是这一场病。
耽误了应酬、升职,扫了兴,他憋着这口气。干脆借着许阳生病的由头,一起发泄出来。
何留风终于明白,在他那里,自己无非是一个不能出半点差错,可以随意折辱的保姆罢了。
平时尚且能扮出几分贴心丈夫的模样,一到牵涉自己利益的时候,立即原形毕露。
简单收拾好桌面后,何留风进房间叫许今起床。
昨晚许今兴奋得睡不着,何留风还担心她会不会睡不沉,早早就醒了,接下来一天都没精神。
谁知道她的心理素质倒好,这会儿在床上睡得死死的,反而叫不起来了。
被子被她卷成一团,小小的人缩在中间。
“你这个小懒猪,再不起床,太阳可要晒屁股了。”
许今在被子里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说:“再一会……”
“别忘了今天还要去幼儿园呢。”何留风伸手掀了掀被角,“快点,粥都要凉了。”
这时,朦朦胧胧地半眯着眼睛的许今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睁大眼睛,翻身下床,着急得带上了哭腔:
“哎呀!妈妈!我幼儿园是不是要迟到了!”
对于孩子来说,迟到就是天大的事情。
何留风赶紧安抚:“没事,妈妈给你看着时间呢。还有大把时间,不会迟到的。”
许今着急忙慌的动作缓了下来,这时衣服正换到一半,露出半个脑袋可怜兮兮地看着何留风。
“妈妈,你说的是真的吗?”
何留风哭笑不得:“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慢慢来,肯定不会迟到。”
洗漱完,许今才吃了几口蛋饼,就坐不住了,心急火燎地说要出发。
何留风记得许今小时候最爱吃的就是鸡蛋饼,如今竟连最喜欢的吃食也顾不上了。
人还端端正正坐在饭桌前,其实心早就飞到幼儿园去了。
何留风佯装生气:“把鸡蛋饼吃完,再喝几口粥,才许出门。”
许今味如嚼蜡地吃完了,赶快挎上书包,拖着妈妈就往幼儿园赶。
到了幼儿园,正巧今天在门口接引的就是田老师。
看到何留风和许今后,田老师笑着打了个招呼,旋即牵过许今的手:“今天来上幼儿园啦?这裙子真漂亮!”
许今的脸微微发红,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兴奋的,咧着嘴嘿嘿傻笑。
“来,让老师看看今天带了什么?呀,准备得可真齐全。”田老师看着许今把小书包打开,一样样展示给她看,语气里带着点夸张的惊喜。
何留风在一旁暗暗感叹幼师的不易。
不管在哪个年代,都得时时刻刻给足孩子们情绪价值。
田老师的夸赞立竿见影。
许今迫不及待地朝何留风挥手,声音清亮:“妈妈再见!”
何留风又好气又好笑:“行,小今好好玩,放学了妈妈来接你。”
送完女儿,何留风没有急着回家,而打算回一趟自己当年工作过的乡办集体企业——信合乡塑料电子制品厂。
八十年代中后期,为了响应“发展乡镇企业”的号召,乡里把原本分散在各个生产队里的几家小作坊合并在一起,凑了点启动资金,挂了块牌子,算是正式成立了厂子。后面又引进了几条简单的电子装配线,主要是给外贸公司做代工。
说是外贸,做的并不是什么高精尖的东西,谈不上技术含量,多半是面向国外低收入市场的电子玩具。
像玩具电子手表、带 LED闪灯的塑料车模型,不求做工多漂亮,只要能走能亮,就算合格。
那些年,这种做法在南方沿海地区并不稀奇,很多乡镇都是这么起步的。市里的外贸公司掌着出口权,接到国外的订单后,把一部分外包给乡镇企业。
只是后来,外贸的单子渐渐断了。规模更大的加工厂把价格压得更低,甚至技术还更好,原本分到乡里的那点活儿,很快就被挤掉了。
厂里也不是没想过转做内销,可那时候市场上鱼龙混杂,渠道、价格、货款,样样都吃不准,吃过几次亏之后,只能草草收场。
可厂子又不敢说停就停。工人要发工资,设备摆在那里也不能闲着,于是就变成了一边生产,一边往仓库里堆货。账面上看着热闹,钱却没回来多少。后面实在撑不下去,厂子还是倒了。
何留风记得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厂里刚断了两个大订单,已经开始积压货了,大家都担心会发不出工资来。虽然何留风早就不在那儿干了,但和厂里不少人一直处得不错,又没有了利益牵扯,反倒成了他们偶尔吐苦水的对象。
当时何留风听着,心里就暗暗有了想法。信合乡里肯定是卖不出多少的。虽说这几年日子好了些,可乡里的人家一年到头,能给孩子买几次玩具?更别说更贵的电子玩具了。
但新中镇不一样,双职工家庭多,大多就一个孩子,都是宠着长大的,舍得花钱。而且学校都集中在镇上,幼儿园、小学、中学,孩子多,说不定真能走得动。
想到这里,何留风不由得想起大院里的黄平,他当年的第一桶金,也是这么来的。黄平去深圳批发了点小玩具回来,在镇上卖,慢慢滚出了本钱,后来索性出去创业了。
其实在黄平之前,何留风就动了这个念头,只是那时候许树一不肯,嫌摆摊掉了他这个中学老师的面子。“家里不缺你吃也不缺你穿,干什么要去搞个体户。你让学校里的老师和领导怎么看我?”
加上许今那时候又还没上小学,她一时走不开,这条路子也就搁下了。
后来眼看着黄平赚了钱,许树一反倒眼红起来,话里话外总说她没主见,说要是她当初多坚持一点,说不定家里的光景,早就不一样了。
何留风走了十几分钟,来到农贸市场门口。
90年代的新中镇,还没有正式客运站,往返乡镇的班车就停在农贸市场外的土路边,车头对着出镇的方向,挡风玻璃里夹着一张写着“信合乡——新中镇”的硬纸板,字已经有些褪色了。
车门大开,司机叼着烟时不时喊一声:“去信合的,上车了。”
何留风上车时,车里已经坐了大半,过道上堆着蛇皮袋和纸箱,售票员一边收钱,一边催着人往里走。
何留风还没坐稳,售票员见车上人已经满了,随手一挥,车子便发动起来。
“哎哟——”
车子猛地一晃,何留风的额头差点磕到前排座椅。她下意识捂住头。
隔壁座的女人吓了一跳,连忙侧过身来,关切地问:“哎呀,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何留风摆了摆手。
她抬起头来,对上那人的目光,两人都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怎么是你?”
“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