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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想上幼儿园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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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幼儿园招生的牌子,何留风的目光停留了好一会。
这是她今天出来最重要的事。
何留风心里很清楚,既然有了重头再来的机会,她绝不要再被困在家里。
可要重新出去,总得有人看着孩子。
而且许今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被拘在屋子里长大,始终和外面的世界隔着一道墙。
镇子不大,幼儿园和小学几乎连在一起。
很多疼孩子的家庭,三四岁就把孩子送进幼儿园,然后是学前班,大家一路玩着,早就熟络了。
到了小学,班里大半都是旧相识。
孩子们也有自己的小圈子,知道谁爱哭,谁跑得快,谁喜欢和谁玩,从一开始就组成了彼此相熟又玩得来的小团体。
可许今没有。
她是直接被送进小学的,就连学前班也没有上。
当时许树一倒说得冠冕堂皇:“何必浪费那个钱。我怎么说也是一个中学老师,自己教就行了,教得比他们还要好。”
可后来呢,别说教了,每每许树一回到家,吃完饭不是改作业,就是备课,连和女儿聊天的时间也没有。
这也导致许今在小学头两年,总是缩在角落里,和谁都不熟。
老师曾跟何留风委婉地说过,许今在学校里总是独来独往,课堂表现也不大自信,常常慢半拍。
刚开始何留风还以为许今是性格内向,一时间跟不上学习进度,不想逼她太紧,就没有怎么管。
后来看着她的成绩一点一点追上去,可还是整天像独行侠一样,身边没有多少玩得好的朋友,才慢慢想明白背后的原因。
但已经太迟了。
何留风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儿,轻声问道:“小今,你想去上幼儿园吗?”
许今想了想,仰着脸问道:“幼儿园?是赵小军和霍宁他们去的那个吗?”
每天早上,许今都会看见几个小孩子背着书包出门,大院里的人都会说:“去幼儿园上学啦?”
他们总是自豪地点点头,到下午的时候,才陆续回来。
然后三五个凑在一起,在院子里围成一个圈,拍手、踩步子,嘴里念着顺口溜,说是幼儿园里刚学的游戏。
刚开始他们也招呼许今一起玩,但轮到她的时候,不是慢一拍,就是说错词,引来一阵笑声。
慢慢地,许今就不凑上去了。
为了不显出落单的尴尬,一到下午,许今就躲在屋里,连院子也很少下去。
何留风笑着点点头,说:“是呀,你想去幼儿园和他们一起玩吗?还能学数数呢!”
在家里的时候,何留风能教的东西并不多。
她没有教材,只好把家里的纸币一张张摊在桌上,当作教具,让许今认数字,学简单的算数。许今也很好学,总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许今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我……我都行。”她知道上幼儿园是要花钱的。
反正她在哪儿都能待,在家也行,不去也行,只要别因为她,让妈妈为难就好。
何留风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都行”这两个字,从五岁的女儿嘴里说出来,实在太早了。
她蹲下身来,和女儿平视。许今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又很快站住了,眼睛睁得圆圆地看着她。
何留风伸手,把她捻得发皱的衣角轻轻抚平。
“怎么就都行了?”
何留风喉咙发紧,却还是笑了一下:“想去就说想去,不想去就说不想去。不用担心钱的事。”
“妈妈可有钱呢!”何留风眨了眨眼,语气装得轻快。
“嗯……那,那我也想去幼儿园!”许今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她也想学玩游戏,学数数。
何留风笑着点头,站起身,牵着女儿的手走进了幼儿园。
大门并不气派,只是一扇刷着绿漆的铁门,已经有些斑驳。门口也没有正式的接待台,靠墙放着一张课桌,上面摊着登记本和一支钢笔。
一个老师模样的女人坐在后面,抬头看见她们,打量了一眼许今的年纪,开口问:“多大了?”
“刚满五岁。”何留风答道。
女人皱了皱眉,念叨道:“哎呀,怎么现在才来。先登记吧。”
何留风垂眸,在本子上登记了基本信息。
女人又问了她们住哪条街、家里有没有人能接送。整个过程很快,没有什么复杂手续。
都登记好后,何留风客气地问:“不好意思,不知道您怎么称呼?我这女儿有点大了,想请教您,以后要怎么安排?”
女人原本公事公办的神情缓了缓,说道:“叫我田老师就好。”又低头看了一眼登记本,语气变得耐心了一些:“你这孩子年纪确实卡在中间。先上一年幼儿园,适应一下集体生活。明年读学前班,再上小学。”
何留风听着,有些不放心,问道:“刚熟悉幼儿园,就要换到学前班,会不会不太适应?”
田老师笑了笑,说:“没事的,学前班其实就是幼儿园和小学的过渡,到时候学前班的孩子,大部分都是从我们幼儿园过去的,不用担心突然换环境。”
何留风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田老师把登记本合上:“好,没问题的话,那就先上着吧,学费按月交,今天刚好月初,每个月15块,我们幼儿园包午餐的。”
何留风从包里把钱拿出来,几张纸币被压得很平整。
田老师接过钱,利索地夹进抽屉里,交代道:“明天就可以来了,我们是周一上到周六,早上八点半到下午三点半。”
许今紧紧抓着妈妈的手,一会看着妈妈和田老师,一会看向里面的院子,小脸新奇又紧张。
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玩。沙坑、旧滑梯,还有几把掉了漆的小椅子。老师站在旁边看着,偶尔提醒别摔着。
何留风把刚在供销社买的核桃饼递给田老师,笑道“谢谢田老师,我这女儿不是个调皮的,就是有些害羞,又初来乍到的,以后还要麻烦您跟其他老师说一声,多照顾一下。”
核桃饼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一点新烤出来的香味。
田老师先是一愣,下意识地摆了摆手:“这怎么好意思”,却还是接了过去,顺手放到桌边。
语气也亲近起来:“哎呀,您放心,我们这儿孩子多,什么性子的都有。刚来的都这样,过两天熟了,就好了。”
说完,低头看了许今一眼,笑道:“再说了,这孩子一看就乖,老师们肯定喜欢。”
许今以前很少被这么直白地夸过,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嘴笑笑。
从幼儿园出来,何留风松了一口气,总算把这件事定下来了。
“哎呀,差点忘了!”没走几步,何留风忽然停下。
“怎么了,妈妈?”
“得给你买个书包才行。”
其实刚刚报名的时候,许今就想到了这件事,只是不好意思张口要东西,妈妈今天花的钱已经不少了。
到时候也不是非要背书包,让妈妈缝个布袋子也能凑合……应该不会有人笑话的……当时许今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
如今听到妈妈提起买书包,许今心里的大石头一下落了地,开心得不得了。
明天她就要像院里其他小孩一样,正正式式地背书包上学了。
母女俩又折返回供销社。
刚刚的店员抬头看见她们,立刻笑了:“怎么又回来了?是有什么想买的?”
何留风微笑着点头,说:“想看看小书包,给孩子用上学的。”
店员应了一声,从柜台后面拎出几只书包来,往台面上一放。
都是帆布的斜挎包,样式简单,只是颜色不一样。大红的、海军蓝的、军绿的,摆成一排。
何留风问道:“小今,你看看喜欢什么颜色?”
许今悄悄往前凑了一点,看了半天,最终挑了一个蓝色的。
店员笑着把书包递过来:“这个耐用,小孩背正合适。”
何留风付了钱,看着许今一脸兴奋的样子,好笑地问:
“你是想现在背着书包回家,还是明天再背?”
许今被说中了小心思,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小声说:“我、我就先试一下……”
何留风忍着笑,把书包递给女儿。
走出供销社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今斜挎着书包,把果丹皮和没吃完的无花果干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书包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荡,里面的零食发出细碎的声响。
仿佛明天已经提前开始了。
趁着心情大好,何留风牵着许今,走去街角的熟食档。
“走,我们去买点卤味今晚吃。”
许今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又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问道:“妈妈,今天是什么节吗?”
家里只有在逢年过节,或者有喜事的时候,才会买点熟食。平时的日子,总是能省就省。
许今已经把这种规律记在心里了。
“不是什么节”,何留风低头看着许今疑惑的脸,笑道“但要庆祝小今明天去上幼儿园呀!”
许今感到有些光荣,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
熟食档里,旧木案板上摆着几样卤味,外头盖着一层纱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咸香味。
何留风想这一口很久了。
不知怎么的,总觉得老何家的卤味最合她胃口。后来搬去了市里,熟食摊多了,花样也多,可她怎么吃都觉得差了一点。
而且自从她年纪上了六十,牙口就坏了。硬一点的东西都啃不动,油腻的吃了又反胃。
“老何,给我来二两猪头肉,再来一个卤鸡蛋。想你这卤味可想了好久。”
“哈哈哈,好嘞!”老何爽朗地笑了,掀开纱布,把一大块猪头肉拿到案板上。
手起刀落,一称,正好二两。
“喜欢吃就常来帮衬啊!”老何热情地说着,手里的刀也切得利索。切好后,又顺手从旁边的盆里夹了几块卤豆腐,添进油纸包里。
“给你带几块豆腐,”老何抬头笑道,“这个不占分量,小孩也好嚼。”
何留风笑着应了声:“那多不好意思。”
“哎呀,这有啥,”老何摆摆手,“常来就是了。”
他把卤鸡蛋往包里一放,又熟练地把油纸折了两折,外头裹上旧报纸,扎得紧紧的。
“谢谢老何啊,以后一定多多帮衬。”何留风付了钱,把包接过来,摇了摇女儿的手,说,“快谢谢何叔叔,跟何叔叔说再见。”
许今照葫芦画瓢,乖巧地说:“谢谢何叔叔,何叔叔再见!”
何留风有些欣慰,女儿已经大胆些了,虽然还是有些腼腆,以后慢慢来。
晚上,何留风三两下就利落地做好了菜。
下午她听见许今咳了几声,怕是这阵子天气热,上火了,慢火煲了锅苦瓜黄豆汤。
今晚有卤味当肉菜,便简单用豆角炒了点肉末,青菜是白灼菜心,淋上调过的酱汁。
菜刚摆上饭桌,门口就响了动静,许树一回来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倒真是会挑时候。
总能在饭菜最齐的时候进门,连锅都不用掀。日子被他过得,向来准点又省心。
“小今,来吃饭了。”何留风招呼道。
“哎!来啦!”
许今把书包板板正正地放在木排椅上,噔噔跑到饭桌前。
“嚯,今天怎么买卤味了?”许树一看见桌上的饭菜,心情不错。
虽说他现在每个月能领四百块的工资,体面又稳定,在镇上不少人眼里都是稳稳当当的好差事。
可何留风和他都是农村苦孩子出身,一直节俭惯了,家里的饭桌向来清淡。
“庆祝一下小今明天去幼儿园。”何留风看看许今,笑道。
“我今天已经给小今报好名了,明天就可以去上学。”何留风说得轻描淡写。
“怎么……之前也没听你说过?”许树一刚坐下,就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
何留风把卤鸡蛋夹给女儿,神情从容:“下午正好路过,看见招生,就顺便问了问,觉得合适,就先给她报上了。”
许树一有些纳闷,感觉眼前的老婆变了。
他这个老婆,结婚前倒是风风火火的,可自从生了许今,待在家里不工作了之后,性子就变软了。
说话少了,脾气也收着。
虽说家里少了份收入,也不算一件坏事。
女人么,在外面难免性子就野了,也仗着自己能赚钱,不容易服软。
许树一在学校里可没少听陈老师抱怨他那在棉纱厂工作的老婆。什么事都要问一遍,大事小事都插手。“家里不像家里,倒像第二个单位。”说起来时,陈老师一脸无奈。
许树一听着,嘴上不说,心里却暗暗觉得自己运气不差。
何留风从不多问他的事,每天把饭菜做好,把孩子带好,等他回家,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就是有时候碰上正式场合,她就显得拿不上台面了。
和那些在单位里上班的女人一比,总是慢了半拍。别人说起事来头头是道,她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久而久之,他索性也不带她去这些场合,只让她在家里待着。
她也没有说过什么。
许树一讷讷开口:“之前不是商量过吗,在家里教着就行。”
何留风就知道许树一没那么容易点头:“前两天碰见你们学校刘主任的老婆杨玲了,她说孩子还是要去上幼儿园的。不是为了学多少字,就是先把胆子养出来,知道怎么跟人待在一块儿。”
许树一夹了一筷子豆角,大口嚼着,没说话。
何留风继续道:“再说了,刘主任的女儿,刘彤,也在这家幼儿园,跟小今差不多年纪。孩子们在一块儿待着,熟了也快。许今要是能跟她玩得来,也不是坏事。等以后逢年过节,你带点东西去拜年,说起孩子来,也有个由头,不至于太生分。”
许树一抬了抬眉头,有些意外地看向何留风。
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让他一时有些不适应。
他记得何留风并不擅长,也不太热衷这些人情往来。往日里,谁家升迁、谁家走动,她多半只是听他说一句,从不多问。逢年过节,该怎么送礼、去不去拜年,也都是他一句话,她便照着做。
“你今儿怎么忽然讲起这些事情来了。”许树笑道,“一个月多少钱?”
“一个月15块,还包午饭。”
“对了,”何留风看似不经意地补充,“你们学校那个周老师,周方明,不是早就把儿子送过去了吗?杨玲说得也直,说都是教书的,孩子到时候进小学,区别一下子就出来了。”
周方明和许树一,在学校里虽然算不上对头,但一直暗暗较劲。
两人都是语文科的年轻老师,年纪相仿,教龄接近,带的又都是重点班的课。每逢期中、期末开完会,表格一贴出来,两个人的名字总是挨得很近。
日子久了,大家心里自然就有了比较。
上一世,许今刚上小学那阵子,进度明显跟不上,被周方明的儿子周文彦甩开了一大截。
许树一嘴上没少念叨,说许今没遗传到他的基因,不会读书,脑子不开窍,还连带着抱怨几句,说自己在周方明面前抬不起头。
后来许今的成绩慢慢追了上来,他反而上赶着揽功劳,逢人就说孩子像他。
果然,听完何留风的话,许树一沉默了一瞬,点头道:“想去就去吧,也是为了小今好。”
何留风瞥了他一眼,不愧是教书的,话倒是说得好听。
要不是现在家里都得靠着他赚钱,何留风才懒得浪费口水跟他讲这么多。
横竖她已经下定决心,就算是亏待谁也不能亏待女儿。
许树一扭过头,笑着对看似乖乖埋头吃饭,其实耳朵早就竖起来听大人讲话的许今说:“那你可要好好上幼儿园,别被比下去了。”
许今整顿饭都在绷着,原本还担心爸爸会不同意,听到这话,心一下子落了地,挺直了背,声音格外响亮:“我肯定好好上!到时候拿第一!”
何留风暗暗翻了个白眼,但看着女儿斗志昂扬的样子,还是没有去纠正许树一的话,只是温声鼓励道:“好,慢慢来,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夜深了,何留风坐在床边,把白天买回来的小书包放在膝上,一样一样往里装东西。
一条干净的擦汗巾,棉布裁的。一套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个搪瓷水杯,上面绑着蓝色的布条,好跟其他孩子的区分开。水杯刚好贴着包底,不晃。
许今盘腿坐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时不时凑过来,伸手摸一摸书包。
“对了妈妈,那我明天穿什么衣服呢?”
许今有些苦恼,明天她想穿今天的那条蓝色碎花裙,可是今天已经穿过了,洗了肯定来不及干。
“妈妈记得你还有另一条裙子呀,湾姑妈过年的时候,是不是送了你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裙?”
何留风今晚洗衣服的时候,就料到女儿肯定会犯愁,提前翻了翻衣柜。
“妈妈把裙子拿出来了,还给你熨好了,明天穿上,我们小今就可以漂漂亮亮地去幼儿园。”
许今这才想起来了,湾姑妈之前去广州拿牛仔裤的货,给她捎了一条牛仔裙,说是现在最时髦的款式。只是许今更喜欢带蕾丝的碎花裙,一时倒把它忘了。
“好!妈妈最好了!”那条裙子虽然不是最好看的,但已经很好了,许今心满意足地想。
东西都收拾好后,何留风揽着许今睡觉,可许今还沉浸在兴奋劲儿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妈妈,幼儿园有谁呀?”
“有跟你一样大的小朋友啊,有的爱画画,有的爱唱歌,还有的,可能跟你一样爱问问题。”
“那……上课是怎么上的?”
“老师会带你们唱歌、画画、讲故事,还会在院子里玩……”
何留风也不急,一边轻声说着,一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慢慢地,房间里只剩下许今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