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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了 带着女儿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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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妈妈…”
声音贴得很近,轻轻的,像是怕把人吵醒。
混沌中的何留风觉得这声音熟悉让人心口发紧。
是梦吧。她明明记得,自己已经死了。
可既然死了,又怎么会听见女儿的声音?
她心里一沉,难不成女儿也跟着她到了阴曹地府?
可不能啊!
何留风被吓得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整块灰白的水泥顶。顶棚很低,粗糙不平,角落里还有一圈深色的水渍,像是年头久了留下的印子。
何留风怔住了。
不是医院那冷白的天花板。
也不是女儿家的吊顶。
而是……她当年和许树一在镇上住的那套老房子。
许树一高中毕业后,在信合乡中学当过几年民办教师。和她结婚后,赶上清退民师,考了试,正式转了公办,工资也从300涨到400。
后来恰逢新中镇中学缺老师,许树一教得不错,又懂得四处送礼周旋,教育局就把他从乡里调了上来,还给他分了房子。
面积不大,一室一厅,每个月象征性地交几块钱,水电另交。
何留风一扭头,眼前是女儿许今凑近放大的小脸,微微地蹙着眉头,目光里满是担忧。
“妈妈…你是不是生病了?”
许今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摸着何留风的额头,两秒后又摸摸自己的额头。
她看妈妈之前都是这样量体温的,可怎么自己感受不到区别?妈妈到底是生病了还是没生病?
看着眼前小大人模样的许今,何留风心口猛地一紧,连呼吸都顿了一下。
她回来了,1994年。
上天怜悯,给她一个重新再来的机会,一个弥补的机会。
许今还没想明白妈妈有没有生病的问题,就被探起半边身子的何留风一把揽进怀里。
何留风起初只是默默流泪,可一想到女儿上辈子受到的磋磨和委屈,她再也忍不住了,低声抽泣着,呢喃道:“小今,相信妈妈,你再也不会受委屈了。”
许今无措地趴在何留风怀里,紧紧地贴着何留风的胸膛。
听着胸腔传来的压抑哭声,许今慌乱地安慰道:“妈妈不哭,我会听话的。”
何留风轻轻蹭着许今的小脑袋,说:“不,不要听话。”
许今疑惑地眨着眼睛,不知道今天妈妈是怎么了。
抱了好一会儿,怀里的许今都有些出汗了,却还是努力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何留风感受到女儿逐渐僵硬,却仍努力维持拥抱姿势的身体,心头涌起一丝苦涩。
小小的孩子,怎么这么懂事呢?
何留风松开许今,给她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轻声问:“今天妈妈带你出去逛逛,好不好?“
听到这句话,许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确认似地问:“真的?”
看着欣喜的女儿,何留风笑了,说:“当然是真的,妈妈怎么会骗小今呢?”
“哇!”许今一下子跳起来,但又立马停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衣柜前,半个身子探进去翻找。
老旧的衣柜,柜门半开,里面的衣服不多,颜色素净,被整整齐齐地叠着。
许今一件一件地翻找,格外认真。
她想找一件最好看的。
许今知道爸爸妈妈忙,所以很多时候,她都是一个人乖乖待在家里,却总能听见隔壁和她一样年纪的霍宁出门玩的动静。
许今会悄悄偷着窗帘的缝隙往外看,霍宁穿着时兴的裙子,仰着头和她爸妈说话,声音都带着笑。
像家里唯一一本童话书里画的公主一样。
许今也想做公主,哪怕一天也好。
很快,许今找到了她最喜欢的裙子,浅蓝色碎花的棉布连衣裙,裙尾缝着一圈淡白色的蕾丝。
何留风记得这条裙子,是她亲手做的。
许今五岁生日那天,许树一和学校领导聚餐,回来得晚,许今没能等到爸爸,失落地睡了。
许树一回来后,闷头躺倒在床上,一身的酒气,脸色却难得松快。
何留风一边给他换衣服,一边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今天小今生日,她等了你好一会儿呢。”
许树一迷迷糊糊地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说:“给她做件衣服吧。”
第二天,何留风早早地去集市上买了一米五的棉布,做成了一条中规中矩的裙子。
但她想给小今做得更好些。
又从一件旧衬衫上拆了一圈蕾丝花边,缝在了轻飘飘的裙尾上。
那件衬衫已经很久不穿了,当年她买的时候,也只是因为便宜,又看着不难看,后来却一直舍不得丢。
就像她的一生。
许树一镇上的工作稳定下来后,每次看着只局限在家里的一亩三分地里的何留风,就有些不顺眼了。
有些话,他并不说得很直。
只是偶尔提起同事家的媳妇,感叹人家在单位上班,见过世面,又或者丈母娘家帮衬了多少。
何留风不蠢,能听出语气里的轻视,但除了沉默地听着,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今兴奋地展开裙子,在自己身上比着,问道:“妈妈,我可以穿这条裙子出去吗?“
看着许今郑重又迫不及待的模样,何留风笑着点了点头。
趁着女儿在一旁雀跃地换衣服,何留风走到衣柜前。
镜子里的她还是年轻的样子。
满头黑发,身体没有僵硬感,就连眼角的细纹也只是浅浅一层。
她二十二岁和许树一结了婚,第二年就生下了小今。
人生大事一件接一件地完成了,仿佛过了半辈子。
其实也才二十八岁。
但她的打扮,却带着抹不开的疲惫。
身上松垮的睡衣早已起了毛边,头发随意用一根旧皮筋扎在脑后,皮肤泛着油光。
明明在结婚前,她还是会打扮的。
中专毕业后,何留风好不容易在乡里一家集体企业找到了工作。
说是办公室文员,实际上什么都要干。
早上到得最早,先把桌椅擦一遍,账本摊开,算盘拨得飞快。中午前要跑两趟仓库,对数量、签单子,下午还得去街口的门店对账,有时顺带帮忙收货。
作为一个刚毕业的愣头青,为了不被看轻,她每天都会收拾自己。
把头发仔细梳好,用发夹别住碎发。衣服永远是前一晚熨过的,样式虽然简单,但平整又合身。
再背一个深棕色的人造革小皮包,看起来总是很精神。
但结婚后,要跟着许树一去镇上,又怀上了许今,何留风只好把工作辞了。
过起了手心朝上的生活。
许树一每月都按时交工资,只是总要带上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做家庭主妇倒好,什么也不用做,每个月就有钱拿。”
语调很平常,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可那句话落在何留风耳朵里,总会停一停——这笔钱总归是这个家的,不是她个人的,更不用说为了自己添置些什么。
否则,就像是那米缸里的米虫,惹人嫌。
可是,米虫才不会像她这样活,天不亮就起身,一趟趟地往菜市场跑,在灶台前站到腰酸,在夜里被孩子的哭声惊醒,为了不打扰丈夫睡觉,又赶紧悄悄把孩子哄回去。
没有一刻停歇。
何留风自嘲地笑了笑,自己以前还是太傻了。
这些钱,难道全是他许树一的么?本就有她的一份。
何留风换上了一条素净的裙子,把头发重新梳好,绑在脑后。
这么一收拾,整个人都清爽多了。
许今换好裙子,又在镜子前臭美地转了两圈,转头看见妈妈,眼睛都亮了。
妈妈打扮起来,就像画报里的人一样。
她喜欢这样的妈妈。
何留风看着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的许今,忍俊不禁地点了点她的额头,说:“别愣了,不是要出去玩吗?”
许今回过神来,有些害羞,赶紧牵着妈妈的手,一蹦一跳地出门了。
她今天也要像霍宁一样出去玩啦!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落在镇上的主街上。
街道不宽,是早些年铺的水泥路,边角已经磨白。两旁的铺子不多,零零散散地开着,有的门口摆着几把旧竹椅,人躺在上面打盹,手里的蒲扇不时地轻轻摇一下,时间被拉得很长。
偶尔有拖拉机慢慢开过去,尘土被带起来,在阳光里浮一会儿,很快又落下。
路过供销社时,许今的脚步慢了下来,眼睛跟着玻璃柜里的一排排零食转。
五颜六色的糖纸在阳光下晃眼,柜台旁边挂着一串串辣条和干脆面。
何留风低头看了目不转睛地盯着零食的女儿一眼,笑道:“想吃什么,妈妈给你买。”
许今抬头看了看妈妈,又飞快地转回去看玻璃柜里的零食,睁大眼睛,却迟迟没有动作。
“可以吗?”她小声问了一句。
何留风摸了摸她的头,说:“当然可以。”
许今这才跟着妈妈,慢慢往供销社里走。
站在柜台前,许今仍旧很谨慎。一会儿看看果丹皮,一会儿又看看玻璃罐里的奶糖。
柜台后面的店员很热情,笑着招呼道:“随便看看。”
“这个……贵不贵?”许今指了指果丹皮,又很快补了一句,“一小包就够了。”
店员看向何留风,何留风点点头,说:“拿两包果丹皮。”
想了想,又补充道:“再拿两瓶无花果丝。”
许今小时候从来没要求过买零食。
只是在长大后的一次闲聊中,许今无意间提起过:“小时候在大院里,总能看见别的孩子一边走一边吃无花果丝,可羡慕了。”末了,又补充道:“也不是多想吃,就是觉得,能一边走一边吃的人,好像很幸福的样子。”
“好嘞!”店员应了一声,利索地从玻璃柜里拿出两包果丹皮和两瓶无花果丝,递给许今。
许今连忙把东西紧紧抓在手里,露出大大的笑容。
“再给我拿一份核桃饼,包得好看些。”何留风说道。
从供销社出来后,许今一边走,一边捻着一丝丝无花果干吃,眼睛还滴溜溜地在大街上搜寻。
许今有些懊恼,怎么一路上都没碰见大院里的伙伴,好让他们也看看,自己穿着裙子,还有零食吃的样子。
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小镇街道上,何留风的心情有些复杂。
尽管身处被后来人称为黄金时代的90年代,但这个小镇此时还未显露出兴盛的迹象。
街道两旁的墙皮斑驳,刷着褪色的红字标语。路边一家五金铺子里的收音机正放着午间广播,女播音员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不远处的大榕树下,几个大人凑在一起闲聊,正说得起劲。
走到街口拐弯的地方,何留风看见了幼儿园门口的招牌。
木板做的,上面刷着亮黄色的油漆,手写的字有些歪,却很醒目——
“镇中心幼儿园招生”
下面还写着几行小字:收三到五岁儿童,包午饭,有老师看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