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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病房临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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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内,七十八岁的何留风已在弥留之际,一屋子的子女和亲戚围在病床前,神情悲戚。
未必每个人都是真心实意,但人之将死,至少要做个样子。
何留风的一双子女,也不再年轻。
女儿许今,双手死死地挽着栏杆,低头跪坐在病床前,低声啜泣。
何留风努力睁着眼睛,却只能看见许今的发顶,失去光泽的头发已经是一片霜白,像经过常年风吹日晒后褪色的麻绳。
儿子许阳,站在许今身后,明明只比许今小了六岁,却年轻得多,穿着合身得体的夹克,裤线笔直,头发仍是乌黑一片。
感受到何留风的目光,许阳刚想上前,和临终的母亲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媳妇张小莲死死拖住。张小莲朝许阳瞪了一眼,往许今的方向努了努嘴。
病床上,何留风看着儿子许阳被拉住后,犹豫着不敢上前的样子,心底一片冰凉。
她知道他们夫妻心里有怨,怨她前段时间立了遗嘱,把手里最后的钱都留给了许今。
其实,她原本是想平分的。
可自从她两年前病倒,行动不便,许阳没跟她商量,转过头把她丢给许今,她就寒了心。
她甚至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已要被送走的人。
被送走那天,何留风连站都站不稳,扶着门框,手抖得厉害。
她指着许阳,声音发颤:“你但凡有点良心,都做不出来这种事。这么多年,我给你们贴补了多少钱?你们现在住的房子,是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当时你们怎么说的?说让我把老房子卖了,买这新房子,以后给我养老。现在呢?一得病,就赶紧把我送到你姐姐那里去。你们体谅过她的苦吗?”
许阳低着头,不敢看她。
张小莲站在一旁,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反正不也没亏待你嘛。”
像电影切片似的,何留风的脑海里一帧帧地闪过丈夫许树一曾说过的话,“以后毕竟养老都靠儿子,自然是要对他好些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也别总怨我对女儿不公平,以后咱俩的养老也不归她管。”
许树一天长日久地说着,何留风也渐渐地信了。
是啊,以后的养老重担终归都压在儿子肩上,总得多帮衬他一些。女儿眼下是吃点亏,可往后也轻省些,不必总惦记着照顾他们老两口,还惹得夫家不高兴。
可如今呢?
何留风知道自己老了,是累赘。没人想照顾,也是人之常情。
可许阳,既然享受了自己最多的血肉供养,如今又有什么资格把本该承担的养老责任甩给别人。
年迈的她对于许阳是累赘,难道对于许今就不是累赘了吗?
难道许今就容易了吗?
她只会更难。
如今房价飞一般地涨,没了家里的帮衬,许今一家三口,至今还蜗居在一个老小区的两居室里,连电梯也没有。
被送到女儿家时,女婿黄大龙从楼下把她的行李拎上去,一声没吭。进门后先给她腾了靠窗的那间屋子,又把床单被套全换成干净的。
房子本来就小,还要加上她一个不能自理的老人。护理床,制氧机,成人尿布,密不透风地占据了整个房间。
不得已,许今只好在客厅里支起一张小折叠床,方便夜里照顾她。另一个房间则腾给老公黄大为,让他带着孩子睡。
从那天起,吃药、复诊、夜里起夜,全是他们两口子轮着来。
而许阳和张小莲,每个月准时打两千过来,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可在这个年代,两千块钱能顶什么用?别说请个护工照看行动不便的老人了,恐怕连她一个月的药钱都不够。
何留风看过自己的药盒,一水儿的英文。她虽然看不懂,但心里有数,这样的药,不是两千块能打发的。
只有逢年过节,许阳才会把她接回家。饭桌上人多,亲戚齐全,他忙前忙后,嘴上喊得亲热,一口一句“我妈生我养我不容易”。
吃完饭,又原样把她送回许今家。
就是走个流程,好在人前充孝子。
可一直以来,他们两姐弟之中,何留风最疼的就是他,帮衬得最多的也是他。
以前他成绩差,连高中也考不上,是何留风不顾脸面去学校逐个给老师主任递烟递酒,才换来的名额。最后考了个三本,光学费就把家里掏空了。
毕业后又说找不到工作,何留风只好又求爷爷告奶奶,把积攒了大半辈子的人情都用完了,才给他找了个体制内的岗位。
其实哪里会找不到工作呢?只是他怕苦又怕累,而且靠家里靠惯了。
许今当年只读了个中专,就出社会闯荡了。
何留风记得,中专刚毕业两个月,许今就兴高采烈地回家告诉她,说是找到工作了。
何留风知道她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不放心地追问道:“工作会不会很累?出门在外,小心别被骗了。”
许今连声说不累,接着,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不好意思地一把塞到何留风手里,说是给她的礼物。
说完,逃也似地走出了房间。何留风打开信封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金戒指,在黄色信封底安静地闪着光。
可儿子呢?这个她从小就当眼珠子疼的儿子,把她身体血肉都掏空了的儿子,在她生病后,就借着家庭的名义,老婆的名义,像甩开破包袱般,把她甩给了他姐姐,就连在她临终前,都还在顾忌这,算计那。
病床上,何留风想到这些,心里像被一点一点掏空了,止不住地悔恨。
可明明,她曾经也是把许今捧在手心里养的。天冷怕冻着,天热怕晒着,夜里孩子轻咳一声,她都能立刻醒来,生怕孩子受一点委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许今慢慢能够独立,能挣钱养家,不再需要她操心,而许阳却反倒成了她放不下的那一个开始吗?
她总想着,儿子还小,儿子不懂事,怕儿子在外头吃苦。操心着操心着,竟然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这辈子唯一的正事。
还是更早的时候?
从她拼了半条命,终于生下女儿,却只看到老公许树一勉强的笑脸,听见公公婆婆试探地让她养好身体,以后再要一个开始?
儿子又是什么时候,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
何留风还记得,许阳上幼儿园的第一天,放学路上,一直紧紧攥着手,任凭她怎么问,都不肯张开。她以为孩子是在学校里磕着了,不敢告诉她,担心了一路,脚步都快了几分。
直到回到家,看见许今,许阳一下子就笑了,扑进姐姐怀里,像献宝似的张开手掌。掌心里,是一颗当时镇上还不常见的太妃糖。
“姐,给你!”
他仰着头,笑得没心没肺,“我攒了一天呢,我以后要一直跟你分糖吃。”
那时候,他说得多真啊。怎么后来,就成了现在这样?
自私、冷漠,算计得滴水不漏,把他爸许树一的虚伪学了个十成十。
何留风不是不知道,许阳的老婆张小莲性子强硬,嘴也厉害。可许阳毕竟也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成年人了,摆出这样一副懦弱的样子给谁看呢?
仿佛所有决定都不是出自他的本意。
无非是想让张小莲去当恶人,借着她的嘴,把自己心里的那点算计说出来罢了。
想到这里,何留风心里竟生出一丝冷笑。
原来是她自己眼瞎心盲。
走到生命的尽头,才看清自己这一生的荒唐。
她缓缓睁开眼,看向趴在床边失声痛哭的许今。
“嗬、嗬……”
何留风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挤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气声。她目光死死落在女儿脸上,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想抬起手,像以前那样摸摸女儿的头,但最终也只是指尖轻轻动了动。
何留风嘴唇颤抖着,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对……不起……”
“小今”
“我……我错了……”
许今猛地抬起头,泪水顺着她眼角的皱纹淌下来,一下子湿了整张脸。她拼命摇头,声音发抖:
“妈,别说了……妈,你别走……”
何留风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下辈子”
“我……我再养你……一遍”
在陷入黑暗之前,何留风耳边只剩下许今撕心裂肺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