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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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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库勒尔泰开始下起了雪,我与室友点燃了尘封已久的火炉。
吭吭哧哧外溢的浓烟呛得我俩险些窒息。
“咳咳,”我的室友打开窗户透气,声音闷闷地说道:“据说康索尼娅那边已经开始用蒸汽取暖了,完全用不着像咱们这样,弄得满鼻腔都是黑色的烟尘。”
冷风忽然灌入,烟尘骤然扑了我满脸,我连忙捂住口鼻,闪身躲避,声音同样变得闷闷的:“没关系,属于我们的蒸汽工厂很快也会建好……话说你可以把窗户关上了,我感觉我的脸上都铺满了黑色的烟尘。”
浓烟终于消散,我们关好窗门,凑近火炉取暖。
半个月前,霍兰先生当街惨死,教会随之出动军队逮捕游行示威的工人企图镇压反抗。但言论不会被禁止,报纸上霍兰先生与那20位亡者的模样触目惊心,引发众人登报讨伐。最终教会不堪压力,或许也是控制舆论,放开了蒸汽工厂的制造权,被叫停压制了半年多的工厂终于重返天日,得以继续制造。
于此同时,活跃于各大报刊参与讨伐的商人威廉先生也向教会争取了利益,与电话公司合作,在库勒尔泰全力推进电话的普及与改新换代。
“库勒尔泰即将引来全新的时代。”我的室友断定道。
“的确如此,”我有些期待,“不知道蒸汽会不会把库勒尔泰的寒冷驱散得一干二净。”
“会的。”
“诶,你今天不去做短工了?”我看着室友稳坐火炉前巍然不动,突然想起来。
尽管我们同属于一个组织,职业上都叫作特工,但我们的任务也不都只是些触碰法律的事情。大到鲨人越货小到搬砖运水,只要能找到我们组织,什么事都可以委托。
所以那些稀疏平常、鸡零狗碎的任务,都被我们称为短工,毕竟做这些事的我们,在普通人眼里与短工也没什么区别。
“做啊,”我的室友耸耸肩,跟我解释道:“这不是最近查得严,教会很警惕任何疑似宣讲的活动,所以我的委托人把时间改为晚上了,我傍晚会过去。”
我点点头没再过问。
他却一下子来了精神一般,拱拱我的肩膀说:“对了,你最近不是也没什么事,不如晚上跟我一起去吧?”
我确实没什么事,上次任务完成后我一直在等长官的消息,还主动写了封信汇报工作,可惜至今没有回应。
而我之前接的短工也基本上做的差不多了,我便答应了室友的邀请。
傍晚,我跟着室友一路来到了安灵街。
“在这里?”我怔愣了一下,下意识嗅了嗅,寒冽的空气依旧如故。
“是的,她的家在这附近。”室友带着我走进一条小巷子,拐了三四个弯后终于停在一栋房屋前,颇有些不正常地敲了敲门。
我猜这是他们的暗号。
来开门的人出乎我意料,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看起来和我的室友差不多大。她看见我的室友的那瞬间眼睛里充满了惊喜:“哦穆迪,你来的有些晚了。”
我的室友笑了笑,我竟然从他脸上看出些腼腆,“给你带了个帮手,同样是我们工会的人,你可以放心。”
女孩笑嘻嘻地把我们迎了进去。
她的屋子里还有好多个女孩,围在客厅的桌子面前叽叽喳喳,雀跃着摆弄桌上的食物。
看起来像是要聚会。
只是一旁的房间不设防地开着门,我看见里面有一座电话,还有大把交错的线。
穆迪殷切地围着那个女孩,对她的各种指令言听计从,引起其他人暧昧的哄笑也只是红了脸,乖顺地把餐盘刀叉一一摆好。
我看得新奇,她们之间的氛围和谐且默契,显然穆迪与她们很是相熟了。
我找到机会拽过穆迪,调侃道:“你和那位姑娘关系挺好。”
“虽然我很想说一句确实如此,”这家伙在我的面前又变回了熟悉的模样,依旧爱带一些嘲讽意味说些欠打的话,但配上那红透的脸,就好像他在倔强地为被戳破的心思而狡辩,“但我似乎并没有主动询问过咱们宿舍门口的女人。”
“行了行了,”我瞬间打断他,“我又没说什么不好的话,穆迪,我是想祝福你们。”
“哈哈,我逗你的,我同样是在祝福你们。”
“……倒也不用。”
谢天谢地,他只要不再提曼妮就是对我最好的祝福了。
最近曼妮不知道怎么找到了我的住址,经常约我出去见面,哪怕我明确表示过不想与她再有交集,她也好似听不见。我实在有些头疼,便只能躲着她。
在穆迪这里讨了个没趣,我也就不再八卦,认真帮忙。
我以为穆迪的任务是帮助这些女孩布置聚会场地,然而等到晚餐时真正坐上餐桌的只有我们两个,其他女孩则都进了那个放有电话的房间。
“我真正的任务其实是帮她们望哨。”穆迪让我不必拘谨,大方吃喝,“艾莉薇是一名中心区的话务女郎,威廉先生不是要在库勒尔泰普及更新电话系统吗,所以就有好多女孩子来向她请教,希望能让自己更加专业得体一些,以便能应聘上话务员。
“艾莉薇把这些来找她的女孩子叫到一起,在家里对她们统一培训。但她们又怕引起教会的注意,所以委托我来帮忙望哨。”
“所以你就是这么与艾莉薇相熟的?”我推拒了穆迪给我到的红酒,托曼妮的福,我现在对这玩意儿心有余悸,于是起身接了杯温水放在桌子上,感慨道:“她是个很好的女孩。”
“那当然。”穆迪有些骄傲,他就像个被夸了恋人而沾沾自喜的毛头小子,不自觉的显露出与年龄相符的稚气。
我心里想笑,他这个时候又不避讳与我谈论了。
“那你有想过与她在一起吗?”虽然我真心祝福美好的爱情,但我不得不提醒他一个现实的问题。
普通人可以不管天地、不管父母自由恋爱,但我们终究不一样,我们没办法给人安稳的保障。
穆迪沉默了,我就知道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们没有稳定的收入,没有一个真正的家,我们甚至连自己的生命安全都保障不了。”
穆迪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我说真的维利,你在某些方面真的很讨厌。”
“所以我当初多么羡慕你能见到行动长官,那代表着你终于有一个明确的界限,可以与普通人划分开来。像我这种人,明明过着普通的生活、做着简单的生计,可我两只脚都踏进了河里,从我成为特工的那一日起我就再无回头的路。
“我没办法回头,未来有一天可能会走向河水深处,但偏偏我还如普通人一样生活。”
他有些泄气地趴在桌子上,“你知道吗维利,我多少次都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与黑暗全无交集,但你的存在总在提醒我,不可以麻痹,我是个特工,说不定哪天我就会染血。”
“说不定哪天……”
穆迪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特工之间不会如此推心置腹,他选择在今晚剖白自己,在我听来多少像是一种暗示,我难免怀疑他别有用心。
但是,我看向餐桌上的食物,它们大多数是穆迪亲手做的,艾莉薇在进房间之前还不忘带走一份,她望向穆迪的眼睛明亮动人。
我开玩笑似地跟他说:“恰巧,我经常因为你的存在而觉得自己还是个普通人。”
穆迪笑了,他坐起身,硬要我举着温水跟他碰杯。
“那你就感谢我吧维利,”
“世界需要普通人。”
世界需要普通人,往往都是普通人自己这么说。
他们互相认可,互相支持,好似拼命给自己的存在寻找价值,才不显得在这个世界上无处容身。
但你看身处高位的人谁会在乎,价值对他们而言是最无用的意义。
时隔多日,我终于收到了来自长官的信。
也第二次看见了那个名字:库洛斯·德伯尔。
这次的任务异常简单,我只需要在公共电话区打一通电话就行。
感谢电话公司的全面革新,我下楼很快到达公共电话区,面无异色在登记处填写上库洛斯·德伯尔这个名字,然后拨通电话。
“喂,您好,这里是交换台,请问您要接到哪里?”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我猝然变了脸色。
是艾莉薇。
“喂,您好,听得到吗?请问是要接哪里?”
那天晚上的和善姑娘在此刻仿佛化身为恶魔,她甜美的嗓音如同诅咒,催着我,推着我走向深渊,走向万劫不复。
说啊,快说出来,这不是你期待已久的任务吗?
这不是你梦寐以求,妄图改变的唯一通路吗?
这不是你一直以来视为希望,视为能够逃离库勒尔泰的办法吗?
只要你说出口,这个任务如此简单,你可以如此简单得到长官的信任。
只要你说出口……
“喂,喂,听得到吗?这里是电力公司,我们接到报告……”
我重重放下电话,刻意压低的嗓音似乎变得沙哑。我转头闷咳起来,却不慎吸了一口凉风,刹那间口腔溢满疼痛。
“我没办法回头……”
“说不定哪天我就会染血……”
穆迪的话响在我耳边,他用最纯粹的话语刺破了我的冥顽不灵。
当你自认为对抗世界的利刃指向了身边的人,你还能再像看戏一样漠然置之吗?
我想库勒尔泰的风或许真的会吹进人的心里。
不然人怎么会对生命的重量不屑一顾。
我终于懂得了室友的暗示。
回过神的一瞬间我再顾不得其他,大步跑向话务局。恶魔的咒语已经出口,这我反抗不了,但我觉得至少还可以做些什么。
天色渐晚,我终于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你好,艾莉薇。”
艾莉薇看起来有些惊讶,“你是……维利?你怎么过来了?”
我压抑住疯狂跳动的心脏,不敢与她对视,便胡诌了个借口:“啊,是穆迪想要邀请你聚会,他那边的工作还没完,先托我来传信,你愿意去吗?”
艾莉薇有些羞涩地笑了:“当然可以,不过你下次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啦,这个穆迪也真是,还让你跑一趟……啊等等,可能要晚一会了,刚刚电力公司打来了一通电话,说检测到这边电压异常波动,需要我去确认一下。”
“为什么不让电力公司的人过来检修?”
艾莉薇毫无所觉,“他们说那边正在派人过来,但是也需要我先去确认一下,不一定就是线路的问题,我想着也是,这边的线路统一在地下室交接,老鼠碰到了也说不准。”
我还是想阻拦她:“那也该等检修人员到了再去,没听过让女士单独去地下室检查电线的,这实在太危险了。”
艾莉薇还想说些什么,我连忙开口:“穆迪这会应该到家了,我们可以先去采购一些食物,至于线路问题,检修人员会负责的,那本就是他们的工作。”
“说的也是。”艾莉薇笑了笑答应了我的提议。
当我把艾莉薇送到明显惊讶的穆迪面前,我才彻底松了口气。
恶魔的咒语已然出口,醒悟的人类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赎清罪恶?
这个问题我可能一辈子都回答不了。
漫长的黑夜将库勒尔泰笼罩,我熄灭了房间里唯一的灯。
不管多少代价,那也都是理所应当。
穆迪不出意料找到我,他直截了当开口:“你又接到了任务?”
我心知肚明他指的是艾莉薇的事,只能沉默以对。
那家伙见我不说话,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不管怎么样……谢谢你。”
我深觉自己受不起,故意问他:“万一我没拦下艾莉薇呢?”
空间一时间静止了,我自嘲笑着,“你瞧,普通人最没用了。”
穆迪好像被这句话激怒了,猛地一拳头向我挥来,我疼得眼冒金星,恍惚间听到他说:“不管怎么样……谢谢你。”
我捂住刺痛的脸嘶了一口气,毫不客气怼他:“你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