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者笔录》稚语听景

3、三

　　坎布尔先生死亡的消息比清晨先降临在库勒尔泰。

　　我后知后觉意识到组织为什么让曼妮来做我的助手，这个女人有着可怕的掌控力，仿佛所有人都是被操控的棋子。

　　那天早晨警官闯入我们房间时，她就像一个真正被打扰的浪荡酒客，羞恼中带着茫然失措，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于是我们轻而易举躲过了嫌疑。

　　“库洛斯，你刚刚的表情很完美，不过要是能再蛮横一些，就更像那些贵族了。”
　　曼妮裹着厚毯子靠在我的身上，柔情蜜意似的抚摸着我的脊背。
　　“你的身材很好。库洛斯，我越来越爱你了。”

　　我想我该生气的，但这个时候我只觉得有些无力：“……我们认识不超过一天。”
　　我无法形容这种荒唐，她的眼睛充满情意，脸颊羞红似血，身体却裸露得坦诚，动作也无比大胆。
　　她嘴里叫的甚至不是我的名字。

　　我压着翻江倒海的胃，几乎落荒而逃。

　　坎布尔的死亡成功引起了轰动。
　　打击来的如此之快，两派前一日才放下偏见准备握手言和，甚至都没来得及展开活动。
　　霍兰先生扬言是教会放不下伪神的权柄因而采取报复，这些走狗愚昧的脑子不允许有人蔑视神的威严。
　　他激情煽动工厂里积压已久的工人，劝说他们游行。
　　“我们不愿再做教皇的奴隶，真正的神明不会让我们忍饥挨饿。”

　　“他挺伟大的。”我的室友瘫在床上，如是评价道。
　　“霍兰先生吗？”我闲极无聊，只能翻翻报纸。
　　自那天回来后，我就一直在等那个长官的信息，询问也好，派发新任务也好，然而都没有。我想长官们也许只看结果。
　　坎布尔先生的死已成定局，对组织而言已经达到了目的，当然不需要任何后续。
　　我不清楚得以重任的特工是否都像我这样，提心吊胆地期待着任务的委派，活像摇尾乞怜的流浪狗。

　　我压下惴惴不安的心绪，看着报纸回答道：“这上面还说霍兰先生今天在安灵街痛哭流涕。”
　　“倒也挺真情实意。”

　　我的室友翻了个身，他依旧喜欢开玩笑的嘲讽：“哦，天呐，维利，你真的很像一只缩在窝里的幼鸟，对外面的事物一概不知。霍兰先生与坎布尔先生虽然是两个派系，但他们私底下是真正的好友，不少人曾见过他们在酒馆彻夜长谈呢。”

　　“啊，这样吗？”我有点没话说，我想我也没资格评价，毕竟这一悲剧多少也算是由我促成的。
　　哪怕从理智上来说，我只是个工具。

　　我与室友通常出任务回来都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窗门紧闭，这能有效隔绝一些声音，以便于我们休息。但今天不太行，外面吵吵闹闹的声响仍然传进了屋子里。

　　我的室友瘫了半天，突然挺尸：“外面还挺热闹。”
　　我啼笑皆非：“难道你还想出去看热闹？”
　　他居然若有所思：“不是不可以，我躺的真的有一些太久了，再不出去就真的与世隔绝了。”
　　特工之间默认不打探隐私，不询问私人任务，虽然事实上能做到这点的并不多。
　　我好奇心没那么旺盛，便没多嘴，只说：“你可以等明天。报纸上面说，霍兰先生明天会到这附近展开宣讲。”

　　我想着等霍兰先生到这边来，可以去看一看他。但我又有些想笑，这行为对于一个鲨人犯来说，多少有些假惺惺，我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态想去的呢？
　　告慰或是敬仰，我又有什么资格。

　　然而无论是我的室友或是我，终将都见不到霍兰先生了。
　　就在第二天清晨，一纸噩耗再度点燃库勒尔泰。
　　霍兰先生死了。

　　我下意识觉得组织又出手了，同样有人买凶，只是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是和上次相同的买家。
　　不明真相的人们仍然把罪名安在教皇身上。
　　他们才觉得希望降临到了库勒尔泰，然而仅仅过了十日，先后两大学者就意外身亡。
　　霍兰先生死后，游行的工人们也被警官抓捕，被安了个寻滋闹事的罪名锒铛入狱。
　　据说霍兰先生死亡后眼睛始终合不上，据说现场鲜血横流，据说有将近20名躯体紧紧相拥——看姿势是把霍兰先生维护在身后——这20人到死都没有倒下。
　　何其悲壮，何其惨烈，但等我终于能够去到现场，那里刮过的风也一如既往。
　　空气中没有铁锈的味道，地板上没有渗透的痕迹。我头一次知道鲜血这么好洗刷掉。

　　库勒尔泰有这么冷吗？
　　冷到人们的脸上只剩怯懦，都做不出悲哀。

　　我站在原地踟蹰，转瞬间被冻得心脏发疼。
　　如果篝火降息呢？
　　昏暗的天是不是永不破晓……

　　执行长官还是没有给我传达任何消息，我那天与他的见面仿佛是个错觉。
　　于是我又开始麻木的接那些鸡零狗碎的委托，生活所迫，都是不得已的选择。

　　曼妮仿佛从我身边蒸发，我想，就当作没见过这个人也好。但组织里最近有些怪，等我意识到似乎再没有人谈论麦肯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麦肯这个人，能力大家有多认可，品行就有多不被认可，组织里关于他的谈论可不在少数。

　　我向我的室友打听：“话说最近都没有听到麦肯的消息，组织里不是平时最好谈论他吗？”
　　他看起来有些震惊：“你居然不知道？”
　　我比他还震惊：“你们都知道？”
　　我们相对了两秒，他突然回过神来一般疯狂大笑，然后笑着笑着忽然静止，末了又叹了口气。
　　“……听他室友说，他的东西已经被清理出去了。”
　　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任何一个特工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
　　“这谁又知道呢？组织规矩不过问，只听说他最后一次离开房间，是在霍兰先生死亡前两日。”
　　我的室友说到这不再开口，我与他相顾无言，既是没想到麦肯会因为这件事反抗组织，也没想到原来我们对他有多大的误解。
　　但这都不重要了，迟来的理解毫无意义，我们也不会因此去伸张正义。即便最合理最明显的猜测摆在我们面前，我们也只能当没这个人存在。

　　真相在这个时代廉价至极，甚至比不上一口解渴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