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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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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天气骤冷,库勒尔泰的风里好似藏了针。我坐在前往城西的公共马车上,随手翻着车上的报纸。
在这个时间去西区的大多是赌徒酒客,他们满身的糟糕气味总能把车厢内哄染得闷热且窒息。我不着痕迹扯了点窗帘给自己换取生存空间,在嘈杂中随便抽了张报纸。
上面登载着今日的头条新闻:纪念坎布尔先生与霍兰先生的伟大会见——我们坚信上帝已死。
如今的帝国教皇威严日益衰弱,人们不再信奉《圣经》字句无误,也不再热烈追求神的救赎,反教的派别与布道会比比皆是。
自两周前帝都爆发的“社会宣言”与“工人游行”失败后,全国上下都激起了汹涌的浪潮,层出不穷的游行与宣讲点燃了一簇簇篝火。即便“穷乡僻壤”如库勒尔泰,以往素来相对的福音派与唯灵派都达成了友好会面。
那则新闻下方印了两行大字:“我们的社会不容罪恶,我们的信仰不容虚构!”
窗帘轻微晃动,有风抵着窗的间隙冲灌进来,我感觉自己被尖针利刃刺得生疼。
马车里的人似乎毫无所觉,他们仍在高声阔论:“坎布尔先生与霍兰先生再次点燃了希望的篝火,我已经迫不及待与他们见面了。”
“喝傻了吧酒鬼,这么晚了你上哪去见人家?你不如现在就去做梦哈哈哈。”
“可惜福音派不肯摄影,否则咱们还能一展真容。”
“面容不重要,今日发生在库勒尔泰的是一场高洁灵魂的碰撞,我相信这会是历史上重要的一幕。”
我静静地看着这些疯狂的人,熊熊烈火已然烧到他们身上,所以他们不怕冷、不怕疼。
但如果篝火将息呢?
我收回感慨的目光,压低帽檐从车上走下,任手里被撕碎的报纸随风飞扬,然后慢步走进酒馆。
曼妮酒馆,是库勒尔泰西部一家久负盛名的声色场地,据说这家酒馆从不歇业,昏黄的灯光能一直亮到清晨。
我惊讶的是,这个店的主人竟然是我同事。
“你好,曼妮,请问你是?”有着明艳样貌的女人率先开口。
“哦,我是库洛斯,你好。”我与她礼貌握了手,回答了自己的假名字后,便不再开口。
结果她反而啧了一声,抱怨道:“对女士冷漠可不是什么绅士行径。”
我开口解释:“抱歉,只是长官定了规矩……”
“你是指麦肯那个小子吧?哈,放心,我可不像他那么多嘴。”曼妮脸上的鄙夷毫不遮掩,显然也深受其害。
不过既然她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至少不用担心再次被举报。
同等的的遭遇似乎能很快拉近人的距离,我们静静等待任务目标的出现,与正常酒客一样相谈甚欢。
“坎布尔会在这里出现真是让人不敢相信。”我咽下一口酒液,在短暂微凉后品尝到了浓厚的醇香。
我向她举杯致谢:“很好的酒。”
曼妮笑得爽朗:“没人能拒绝我这里的酒。”
她与我碰了个杯,慢条斯理地品着酒,说:“至于坎布尔,他可没有报纸上那么正直端方。”
她说着凑向我,压低了声音:“那家伙算是我这里的常客,基本没人知道。”
我恍然大悟:“很好下手。”
回答我的是一声清脆的碰杯,曼妮轻佻地说:“是的,有我做掩护,这个任务轻而易举。所以不要聊那个老头子了,不如换个话题?”
我不加防备,很自然聊起了别的。
比如今日的头条。
曼妮看起来有点意外:“你看着不像那些狂热信徒。”
“我确实没什么信仰,既不算个有神论者,也不算是无神论。”
“不可知吗?”
“或许也没有,证据也是不完备的,并不绝对。”
曼妮敲敲桌面,又指了下窗外:“那你也不想改变什么吗?”
我看过去,窗外基本上没有行人,垃圾堆里流浪汉都少见。酒馆内灯火通明,街道上是一片黑暗。
看起来寂静幽冷,我似乎听见了外面的风声呼啸。
曼妮在等我回答,我耸耸肩,一口咽了上好的酒,却被呛到闷咳。我摆手示意曼妮没事,窘迫着在她的笑声中缓过来,若无其事地说:“我不信神,坎布尔先生梦想的真实的上帝之国对我没什么吸引力。”
“那要是没有神呢?”
“什么?”
那杯酒或许对我而言还是有些烈,我感觉头脑发晕,已经有点不能思考。
但曼妮没再说什么。
她只笑着又开了一瓶酒,我多少有些受不住,却还是被灌了满杯。
我怀疑自己这会儿肯定满脸通红,因为曼妮也差不多。酒精催起的红晕侵染在她脸上,恰到好处的给那抹明艳增添了几分稚气,在这极力瓦解人意志的地方,那么轻易地吸引人的目光,又那么强势地撩拨着看向她的视线。
她忽然向我凑近了许多,声音仿佛从我骨头里响起:“我还从没见过你这样的男人,库洛斯,你看起来就和大峡谷一样寒冷。”
她的话让我一下子清醒,如坠冰窖,遍体生寒。
我抬手挡了她再度递过来的酒,自己都能听到的语气生硬:“不用了,今夜还有任务。”
岂料她笑得更明快:“酒精对我而言,永远只是兴奋剂。”
“远不如你能让我产生情绪。”
我晕眩的头脑仿佛才看清她的暧昧。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便默不作声,可曼妮依然热切。
我不知道她对我的热情从何而来,却能感受到这种情绪在酒精的加持下持续高涨。
她好像看不见,或者说压根不在意我的抗拒与冷漠,只是碍于临近时间的任务,她才稍作收敛。
所以当我们后半夜联手解决任务目标后,她向我发出邀请时,我真是半点不意外,只是难以接受。
我于是拒绝:“我该回去了,任务结束了。”
曼妮拽着我的衣袖,眉目含情。她说:“是这样的,但是库洛斯,我们不应该庆祝一下你第一次动手吗?我猜你的心脏要跳到房梁上去吹吹风了。”
她说的对,没准这才是一个特工真正该做的、符合那种神秘形象的任务。而我现在确实因此在激动、在雀跃,我感到血液在身体里翻涌,就像铁壶里煮沸的水。
曼妮看出我有些犹豫冲动,不由分说把我拉进了酒馆。
“所以说,酒精其实是个好东西,他总能把人躁动的灵魂安抚下来。相比起大街上人人追捧的耶稣或灵媒,我更愿意奉它为神。”
我接过曼妮递过来的酒,默不作声的饮着,没搭理她大胆的话。酒精确实可以让人镇定下来,但在我眼里,它与镇定剂差不了多少。
好吧,或许更好用一些,但那不过是因为一点个人偏好,远远不到让我能理解曼妮这种痴狂迷信的程度。
曼妮忽然叹了口气,我猜她以物质做信仰的话不过是个说辞。
她好像有些醉了,撑着下巴问我:“我有没有说过你很冷?”
我奇迹的听懂了她的话,却并不为此感到愉悦:“你才说过我像大峡谷。”
她呼出一口酒气,意识迷离的笑了:“是啊,我猜从没有人这么说过你,你的表情仿佛被我强迫了一样,从头到脚都写着不情愿。”
搭档到现在,我还是不习惯她的措辞,便把酒杯放下:“曼妮,你还是别再说……”
我的话似乎总是说不完,这次又被这个女人强势截断。曼妮收回抵在我嘴唇上的手指,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向我,我承认她笑起来真的可以蛊惑人心,让人能呆愣在原地,就这么任她一头扎进怀里。
我连忙扶住她的肩膀,却没能阻止掉落的酒杯,冰凉的酒液溅了我一腿。
异样声响引来众多视线,刹那间酒馆的氛围哄至顶点。
我顾不上被窘迫烧红的脸,手忙脚乱想把人扶起,却被她紧紧拥住,伏在我肩颈,宛如一个亲密的情人在耳边低语:“库洛斯,你该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我用力推开她:“够了曼妮,你只是喝多了。”
她踉踉跄跄站稳,却一点也不生气,我看见她轻动唇齿,笑得妩媚,那满身酒气似乎钻进了我的大脑,一步步蚕食我的理智。
“我的库洛斯,好宝贝,我只是喜欢你。”
意识消散前我看向她的眼睛,分明无半点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