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者笔录》稚语听景

5、五

　　我怀疑曼妮的酒馆倒闭了，以至于她没事可干，不然她为什么天天到我宿舍堵我。
　　害得我连门都不敢出。

　　穆迪想把窗帘拉开，却被我死死拽住。
　　“不至于吧，你就害羞到这种地步？”
　　我摇摇头，“不是害羞，是害怕。”
　　穆迪不敢相信：“这么漂亮的女士有什么可怕的。”
　　那晚荒唐景象不可控制地出现在脑海里，我拼命摇头：“你根本就不懂。”

　　穆迪耸耸肩，把手放在房门把手上说道：“好吧懵懂的幼鸟，你不想开窗就算了，但我总得出门做活。嗯……顺便说一句，外面正飘着雪呢。”
　　我愣在原地，眼看着他就这么出去了，取而代之出现在门口的，是围着一条红色围巾的曼妮。

　　她扬了扬漂亮的眉，抖落身上的雪说道：“把女士留在雪地里可不是什么绅士行为。”
　　我虽然很想怼一句“装模作样也不是什么绅士行为”，但到底理亏，而且事已至此也没办法赶人，只得把曼妮迎进门。

　　“无论今天聊什么，如果你还是抱着那方面的意思，请恕我还是拒绝。”
　　我给曼妮倒了杯热可可，也顺便说一句给她提个醒。

　　她不置可否地笑了声，说道：“你的态度还真是坚决，库洛斯，我是真的爱你。”
　　我故意忽略那个名字，撇了撇嘴角：“恕我不能理解你的爱从何而来。”
　　“你不相信一见钟情吗？”
　　“哄人的鬼故事而已。”

　　曼妮白了我一眼，“你可真无趣。”
　　我耸耸肩，深感荣幸：“那可太好了。”
　　“哦不库洛斯，不要心存侥幸，你这样我只会更爱你。”
　　“……你是不是把任何东西都当酒喝？”

　　屋外风雪不断，细碎落下的雪花半途被风拍到窗户上，它在接触暖意的一瞬间就融化了，寒冷却丝丝渗透进来。
　　我看着炉火变小，往里添了块煤。

　　曼妮手指通红捧着热可可，近近凑在炉子旁，她的嗓音好像化在空气里：“你是想说我在哄骗你吗？不是的库洛斯，一见钟情没有骗你。那天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与众不同。周围都是为坎布尔疯狂的人，他们嘴上说着上帝已死，高喊着教会的罪恶，扬言要为众人建立一个新社会，但他们又托举起了一个新神，哪怕是那些灵媒都无比疯狂。”
　　她说着向我看来：“但你不一样，那天傍晚你带着寒风走进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一样。酒馆里的人都纸醉金迷、醉生梦死，可我一看你，就如同看见了大峡谷，寒冷、深邃，却令人清醒和着迷。”
　　曼妮对我笑了笑，又说：“当然了，你这张脸是我爱上你最简单的原因。”
　　“你不情愿我用大峡谷形容你，但那是我能想到的最适合你的词语。”

　　我不为所动：“你走出城西，这样的人多的是。”
　　曼妮举了举杯，“或许吧，但谁让我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你呢，没准你仍然是最独特的那一个。”
　　我真没办法把她的话安在我的身上，碍于那个借来的名字。
　　“或许，曼妮，库洛斯并不是我。”

　　曼妮只愣了一下又很快明白过来，“我当然知道，任务开始前我就知道你的身份并不是真的，但那重要吗？名字对人而言只是一个代号，我知道我爱的人是你就够了。”
　　“不重要吗？”我不能理解，“当你的名字都不再是你的，你还能是谁？”
　　“你看起来钻了一个牛角尖，对我而言，你的名字是你，库洛斯也是你。”曼妮揶揄道：“难道我嘴里的库洛斯喊的是别人吗？除非你愿意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那我当然不会叫错。”
　　我沉默以对，感觉有什么堵在咽喉。

　　我说不清自己的想法，也不明白何来的烦躁，这一个名字带给我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名字的主人分明与我毫不相干，这一刻却又仿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不是很想聊下去，“趁雪下大之前，曼妮，你该回去了。”
　　曼妮唉了一声，说道：“何必急着赶我呢宝贝，不就给你下了一次药，但我发誓那是最后一次了。”
　　她提起这事我更懒得理人了。
　　“不然呢，别告诉我你还有那种想法，那我绝对会把你扫地出门。”

　　曼妮喝完最后一口可可，优雅地擦了擦唇，“你现在的行为也差不多了宝贝，不过我这次来原本也是跟你告别的。”
　　“嗯？”
　　“用得着这么惊讶吗？看来我在你心里的形象烂透了呢。”
　　曼妮眉目含情，不急不缓围上围巾，艳红色衬得她肤色白润，“我本来就只是想给你一样东西，如果不是你三番两次把我拒之门外，我也用不着一直缠着你。”
　　她格外会说话，三言两语就让我产生了诡异的愧疚感，好似最初三番两次把我堵在门口约酒的人不是她一样。
　　我接过她递来的纸条，上面列着一行字：
　　城西区325。

　　“我的电话号码，真希望你能把它记在脑子里，能跟我通话就再好不过了。”
　　诡异的愧疚感消散了些，我没好气道：“一个电话而已，用得着你坚持不懈亲手给我吗？”
　　“感受到我的情意了吗？”

　　“……不如你坦诚相告，给我电话干什么？”
　　“有个联系不好吗？我记得我们第一次搭档很愉快，也很默契。”
　　“我不需要。”愧疚感彻底消失殆尽，我想把纸条还给她，却被曼妮阻挡。
　　“你会需要的，在组织里能有个信任的伙伴多不容易，你应该再清楚不过。”

　　信任吗？萍水相逢也能产生信任的话，未免太廉价。
　　仿佛看懂了我的嗤嘲，曼妮无奈笑了笑：“你总是忘记一件事，宝贝，我爱你，当然选择信任你帮助你。”
　　我拿着纸条的手一抖，是啊，她除了这莫名其妙的信任，一并抛给我的还有莫名其妙的爱情。
　　简直不可理喻。

　　不过我到底把纸条收下了，希望如她所说过来这边只是这一件事。
　　“你瞧，你还是很想要一个伙伴的。”

　　我的表情一定很见鬼，引得曼妮噗嗤一笑。她没给我说话的机会，自顾道：“正如你所希望的，你收下这张纸条后，我就会离开。我不会缠着你的宝贝，一个女人把希望放在一个男人身上太愚蠢了，这更不会是我要做的事，虽然我爱你。”
　　我闻言心里蓦地一动，似乎松了口气：“那真是再好不过。”

　　“所以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也只有你才会说这种话。”
　　曼妮笑弯了眼，“你或许不会意识到，这个寒冷的冬天对于我们来说有多炽热，话务女郎的出现让更多女孩子们看到了可能，她们正在进行一场通往春天的战争。同为女性，我义不容辞。”

　　“这场雪很快就会停，不是吗？”

　　她开了门，仰头看着天上纷纷坠落的雪，没有月初那场雪下的急，薄薄一层连路面都盖不住。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我，说：“对了，说起来还得谢谢你救了那个女孩。”
　　我皱了皱眉，不明白她怎么知道。
　　“别问太多没用的问题，”曼妮伸出食指放在唇边比了比，“我只提醒你一句，最近最好躲着些别出门。虽然组织现在还没动静，但它不会轻易放过一个任务失败的特工。”

　　我垂了眼，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雪花顺着大开的门飘进来，落地一片湿润。
　　曼妮的声音响起来，“我其实很高兴，在组织里还能遇见像你这样幼稚的人。”
　　“幼稚到害死自己的人吗？”
　　“不。”曼妮不假思索反驳，但没接着说下去，她好像在出神，停顿半晌才开口，说的话却前言不搭后语。
　　“我们活在战争中，任何牺牲都是伟大的。但是亲爱的，答应我，至少不是现在。”
　　我自嘲道：“我看上去很想送死吗？有些事情由不得我，只要我没逃离组织，我的命就不再自己手里。”
　　“你说的对，我是很幼稚，为了坚持某些没用的道理能把脖子架在刀刃上。”
　　就像艾莉薇，诚然有穆迪的暗示请求在内，可我与他的关系是有多好，能让我不惜任务失败救下他的恋人。

　　“我会不甘心，但我不会后悔。”
　　我只是想证明我还能做个普通人。

　　“我说了，至少不是现在。”曼妮仿佛很笃定。
　　我有些诧异，但曼妮只是笑了笑，朝我挥挥手，“再会吧宝贝，库勒尔泰的这个冬天不会寒冷。”
　　“我期待你的电话。”

　　曼妮在这一点上很讲信用，她走之后一直到雪停，城内堆积的冰雪开始消融，我都没再见过她。
　　只从报纸上能看到她的身影。

　　这位奇女子接连刷新我对她的印象，在报纸上展现出异于常人的勇气。她丝毫不怕报复，在城西鼓动游行，对权贵大开披露会。

　　我那天虽然救下了艾莉薇，但显然惹怒了委托方，组织有没有被追责我不知道，我只听说中央区话务局“意外”产生了一场爆炸。

　　事故造成了数位女孩受伤。

　　有能力有动机的人显而易见。电话公司这次的革新将彻底改编所有人的电话号码，街头已经增设了许多电话亭，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电话会真正成为公共设施，而不再仅仅只是富人权利的象征。人们毫不怀疑富人会因此恼羞成怒。于是库勒尔泰的权贵无一例外遭到了讨伐。
　　其中城西的约翰先生首当其冲。有传言说这位跋扈的老头不止一次到话务局闹事以捍卫他家族曾经荣耀的号码，还以身份施压窃听他人的隐私，可以说早就臭名昭著。
　　报纸上不止登载了约翰先生家的惨状，还附上了一张照片，照片中烈火腾腾，浓浓烟雾轻易遮盖了天。

　　周围是众人在欢呼，女孩们抱在一起跳跃。我确认我看见了艾莉薇，以及帮穆迪做短工那天见到的不少女孩们。

　　我如曼妮所愿拨通了她给的电话，她听起来一点也不意外。

　　“我亲爱的库洛斯，有没有通过这几天的报纸爱上我啊？”

　　“谢谢，我想我会更加敬而远之。”

　　“啊，原来你会更喜欢主动追求的我吗？”

　　我一瞬间表情有些扭曲，不敢回想那些她堵在门口阴魂不散的日子，“你说过你不会再缠着我。”
　　曼妮笑了，妩媚的嗓音混杂着滋啦作响的电音传过来，“我想我说的是暂时，亲爱的。”

　　“我们的行动很有成效，至少今天没有哪个恶心的老伯爵雇佣来的军队闹事。”

　　教皇的权力大不如从前，老贵族们就如同枯竭断流里的鱼一样渐渐失去了靠山，或许还能靠着残存的水潭蹦跶蹦跶，但人人都知道它活不久。

　　曼妮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不知道你有没有在报道上看见艾莉薇，这些伟大的女孩可是主力军，我听艾莉薇说威廉先生为了慰劳公司的话务员，特意提高了她们的待遇，而且，威廉先生和几位新贵准备联合向政府提议建立新的法规，放开女孩们的劳务权力。”

　　“库洛斯，我亲爱的，”电流根本掩盖不住曼妮高昂的情绪，“沉积已久的雪已经开始消融了。”

　　“请你再等一等，等到春天来临的那一天，我会更好地去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