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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宁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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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满目的白褪去,透露出原本的生机,是春天。
有一天,池阳来找凌禾时带了一个小女孩。池阳轻车熟路地走到厨房里,拿一些能立马吃的食物给她。凌禾听到小女孩的声音,放下画笔,也跟着进来了。小女孩在那边吃,池阳就先给她的伤口消毒,用创可贴先贴一下。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凌禾问池阳:
“她受伤了?”
“对,一些小的划伤。”池阳很快就处理好了,转过身子对凌禾说,
“阿禾,你先看一下她,我去买小孩子穿的衣服。”说完就出门了。
凌禾顺着小女孩吃东西的声音来到她旁边,语气温柔地问她: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喔喔我……喔,师……你……你……磨。”
凌禾愣住了,心想,难道她现在还不会讲话?他没敢用手去摸,怕戳到她。要是凌禾能看见的话,会发现她胸前的小木牌上写着“宁玫”。之后他就没再找小女孩说话了,在一旁默默听她吃饭。
没过多久,池阳就回来了,看宁玫已经吃完了,就把拉着她,往浴室的方向走。
“阿禾,借一下你家的浴室。”
“好。”凌禾应了声,在原地等。
池阳在木桶里给她放了热水,问她:“会不会自己脱衣服,穿衣服?”
宁玫点了点自己的小脑袋。然后池阳就把衣服,浴巾放在旁边出去了,在门外等,怕她出什么意外。等宁玫出来后,池阳打算先把她带回家,让她先睡觉。凌禾还在那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问这个小女孩的事,但池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阿禾,我先回去一趟,回来跟你解释。”池阳轻声说。随后就是门关上的声音。
在回去的路上,宁玫问池阳:“哥哥……看不见?”
“对。”
这时候已经很晚了,宁玫几乎是沾床就睡,等安顿好后,池阳又回到凌禾家里。他一边收拾前面的残局,一边向凌禾说宁玫的来历。
“我是在塞弥山上看见她的……”
当时,池阳像往常一样走塞弥山的山路,他突然听见山路左边灌木丛的一个地方有响声,或许是山中的哪个小动物。但当他走过去的时候,余光瞥见了衣服的布料,他停了下来,缓缓向那个地方走去,像是感觉到有人来,那人往更深处躲了躲。看到池阳越走越近,直接转身跑到后面的大树那里了,池阳楞了一下,随后跟上去,跑起来。他们的身形差的很大,池阳很快就追上了,这才看出是个小女孩,但她的脸上,身上,衣服上全是泥,头发也乱糟糟的,陌生人的靠近让她十分抗拒,她呲着牙向池阳发出了类似幼兽的低吼声,想用这种方式来赶走他,保护自己。
池阳只能放轻了声音,向她解释自己并没有恶意,他慢慢后退,蹲下来,跟她保持一个她觉得舒适的距离,但她要是跑,自己还能拦一下,因为她身上有伤,脸颊两边像是太久没吃东西而塌陷下去,实在不放心她就这么走了。等到她听过后,慢慢放松了,池阳才问她:
“你爸妈呢,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
但没有得到回应,她低着头,双手抓着自己的衣角,不知道是警惕还是紧张,也许两者都有。池阳又问了一遍,这次她摇了摇头。
“你不会讲话?”池阳看她应该有三四岁大了,这时不该还不会讲话啊。
“灰……”她的喉咙中只发出了弱弱的一声,几乎要被风声给吃掉。
“你是不知道回家的路吗?“
“磨磨磨……有……家。”
池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了,想了一会才说,
“那你一直就在这里游荡吗?”想到她可能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池阳换了种说法,
“你一直在这边走来走去?有……一直待的地方吗”
她摇了摇头。
“那也没有人照顾你吗?”
这个问题像是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一样,又或许是犹豫,她拧着眉头,迟迟没有回答。池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看了看四周,又看向小女孩,这才发现她胸前有个小木牌,上面的字好像被泥土覆盖了,他小心地把手伸过去,但很快被躲开了。
“我看看,上面可能会有你的信息,这样我才帮你能找到你的家……你可能认识的人。“
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小女孩不再躲了,池阳用自己的衣服擦了擦那块小木牌,上面写着“宁玫“。塞弥山上的人家大多姓刘,姓宁的都没听过,而且这里离他们的居住区有段距离,池阳不知道她是怎么到这边来的。眼看天快黑了,这时候再去那片居住区有点太晚了,等他们到了,人们可能已经睡了,不好再打扰。
“我先带你去处理一下伤口,吃点东西,之后你休息一下,我们明天再过来把你送回去,可以吗?”池阳问。
“饿……”
池阳从口袋里拿出身上仅有的能吃的东西,糖果,他给凌禾带的糖果。他剥开糖纸,给宁玫递过去。
说到这里,池阳对凌禾补了一句,
“阿禾,这次的糖果下次一起补给你。”
“没事的。”凌禾摇了摇头,示意池阳继续讲。
宁玫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把糖放到嘴里,能看到她的眼睛亮了亮,情绪也高了不少。之后,池阳就牵着她从塞弥山出来了,考虑到可能要出门买东西,就没有把她带回自己家,而是去了阿禾的家中。
凌禾听完后,心中不免难过,她希望宁玫是不小心走丢了,而不是被抛弃。但不管怎么假设,答案早已被确定下来。
“池哥,那你明天要带她去塞弥山吗?”
“是,答应她的总得做到,先试试。”
凌禾对塞弥山的了解并不多,他此前没有出过村,师父也很少提。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吗?我也想帮她。”
“行。”池阳没怎么想便答应了。
第二天,他们带宁玫上了山。宁玫内心其实是不愿离开的,这里有可以吃的东西,有温暖的床,还有两个对她很好的哥哥,但她也知道自己没有理由留在这里,肮脏、流浪才应该是自己的宿命,她只能在离开时贪恋地看尽自己只睡了一夜的地方。
到了塞弥山的居住区,池阳和凌禾先打听山中有没有姓“宁”的人家,还真让他们打听到了,不过山里人多叫她“哭山女”。但他们刚问的几户人家似乎都不敢透露,脸上布满了害怕,很为难的不愿多说,后来,他们还是从一位大妈口中知道了这个故事。
“她是从外面被卖到山里来的,被那个刘二买过来的。你们可不知道,那刘二啊,仗着家里有势力,还有几个子,经常强霸别人家的闺女。人们惹不起,只能忍着。后来,有对夫妻受不了自己养大的女儿就这么被刘二给欺凌,跑到他家门口要个说法,结果被乱刀砍死了,之后,就没人敢在去那边闹事了,连背后的议论都少了。但我敢说,都活了这么大岁数了,还怕他那个歪瓜裂枣?!”
大妈愤愤不平后接着讲。
“那个哭山女呢,是有一回他出山看上她,花大价钱给她买下来的,咋买的我不知道,具体名字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姓宁。但这个哭山女是个不育的,生不了孩子啊,而且听说心里好像一直有人,不愿意跟着刘二,刘二就打她,折磨她啊。你说说,这种人渣咋不让雷给劈死呢!后面有一天,听说哭山女逃了,当天夜里,山中就传来了哭声,还是在刘二家的方向,哭的那叫一个哀啊。但刘二还是跟没事人一样,生活照样过。”
说到这大妈很厌恶地皱了皱眉。
在大妈说了第一句话后,凌禾就把宁玫的耳朵捂住了,在她这个年纪的小孩是不该知道这些的,即使是与她有关的现实,凌禾还是希望把这份苦难藏在云里,可能哪天它会随着雨一起落下,也可能不会,渐渐飘走了,成为一个不可知的故事。
听完后池阳和凌禾都很久没说话,大概是没想到在看不见的地方,依然有阴暗丛生。那么宁玫呢,既然“哭山女”不能生孩子,那宁玫是怎么回事?大妈给了他们一个思路,山里大多数人家孩子生的多,一些养不起的就会把孩子送走,更残忍的就直接丢掉了。
“那山中还有宁姓人家吗?”池阳问。
大妈回答说,“没有了。”
如果宁玫是从小被丢掉的,一个人肯定活不到现在,应该有人养,那最有可能的就是“哭山女”了。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哭山女”叫宁霞,她被人贩子拐走,养大,但用“养”这个字实在不准确,人贩子只会给她连同那些被拐来的孩子他吃剩的,大多时候都得靠孩子自己上街乞讨。中途不断有一些孩子进来、被卖出去,许是因为她年纪相对比较大的原因,一直没人来买她,与她一起还没被卖出去的还有一个男孩。
每当她冷的时候,男孩就会抱着她给她取暖,还常常把自己吃的东西给宁霞。有次,他们在街上乞讨的时候正好有一对夫妻结婚,新娘盖着大红色头纱,周围都是人群的欢呼声。那时,那个男孩就从地上捡起一片大的红色枫叶,轻轻放在宁霞头上,笑着对她说,
“宁霞,以后你嫁给我好不好!”
男孩的声音不只落在宁霞的耳朵里,也落在了宁霞的心上,宁霞害羞地抿嘴笑,点了点头。只不过他们都没有想到,他们的以后里可能没有对方,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们会残忍的分开。过了几天,宁霞就被刘二带走了,离别前,她和男孩的手紧紧地抓在一起,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我不要走!放开我!放……开我!”
“宁霞!!!!!”
可这些终究还是无用功,最后一眼,他们只见到了彼此的眼泪。宁霞在刘二家中受折磨逃了出来后,那个男孩和孩子就成了她心中的执念,时间把一切都冲淡了,她渐渐的忘记了那个男孩的名字,只记得姓名里有个“宁”,这也是他们最先成为朋友的原因。但他带来的那些温暖和分开时的泪水成为了她一生无法愈合的疤。
宁霞知道山里会有人把孩子抛弃,这时她就会捡回来自己养,给孩子取名,姓“宁”,是宁霞的“宁”,也是那个男生名字里的“宁”。有些孩子她能养活,有些不行,毕竟她逃走后住在一个山洞里,条件很苛刻,而孩子很脆弱,但每每有孩子离开的时候,她总是会怪罪自己,于是她的精神更加差了,后面就不养了,自己走了,漫无目的地走在山中。宁玫因为这个年纪正是学说话的时候,宁霞走后,没有人和她讲话,她也就渐渐忘记了一部分的话。
那个男孩在宁霞被买走不久后,也被人买走去做苦力了,每天都拼死拼活的地干活,但什么都没得到,是个免费的苦力,后来,他被带到不同的地方做工,但始终记着塞弥山,宁霞被带走的地方。等他有了点积蓄回到那个地方时,宁霞的身体已经被葬在山里的某个角落了,那一次离别也是他们一生的离别。但这段故事终究还是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些就是后话了。
凌禾想了想,对池阳说,
“池哥,我把她带回家吧,至少饿不到她。”
池阳没有回,他在想,宁玫是自己带回来的,该是自己照顾的,但他确实分不出时间去看一个孩子,他要工作。而且不知道凌禾忙不忙得过来,虽然凌禾只比他小一岁,但在池阳眼中,凌禾也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孩。但只能这样,他不忍心让宁玫一个人在山中生活。
像是知道池阳心中所想似的,凌禾又补充了一句
“我可以的。”
“没说你不行,我有空就回去和你一起照顾她。”池阳说着,揉了揉凌禾的头发。接着他就蹲下来对宁玫说,
“你愿意和我们回去吗?以后我们来照顾你。”
宁玫不带犹豫地点了点头,她好像又有家了。池阳就一手牵着凌禾,一手牵着宁玫,朝回家的路走去。
“以后我们叫你小玫怎么样?”
“好!”宁玫回的很高兴。
“以后这是你小禾哥哥。”池阳说。
“以后这是你小阳哥哥。”凌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