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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是散落到别地的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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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凌禾收摊回家后,心中依然对池阳说的“师父夜里在他们村卖画”耿耿于怀。他把灯打开,事实上,他是不需要开灯的,因为他都看不见,他的世界始终是一片混沌的。但师父不是盲人,他在的时候家里总是开着灯的,在师父走后,每次他想师父的时候就会开着灯,这样就好像师父还在他身边。小时候,师父总是会让他早睡早起,养成一个良好的生活习惯,那时,师父会和他一起睡,等他稍微大了点,师父就不和他一起睡了。“所以……师父是在我睡着后再出门的吗?”凌禾这么想着,心中的愧疚和想念溢了出来
过去那些被他忽视的细节也在此时清晰起来,他记得有一天晚上半夜不知道为什么起来了,往旁边摸了摸,师父不在,他心里一下急了,下床去家里其他地方找,都没有。他想出门去找,但他也记得师父说过的话,“出门前要跟他说,不然他会担心。”所以他只能在家里等,所幸,当时高术笙很快就回来了。
他对凌禾解释说:“我出去找灵感去了,以后要是起床没看到师父也不要着急,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小孩子忘性大,这件事很快就被其他的事覆盖了,而且后来他并不怎么半夜起来,偶尔起来时高术笙都在。
凌禾想着和师父生活的点点滴滴,情绪愈演愈烈,终究还是汹涌而出。
“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师父!对不起……,对不起!你照顾我是不是很累啊!我都没能自己赚钱带你去比谢,你就走了……”凌禾对着空气哽咽,眼泪划过空气,滴落在地上。
“师父……我想你了,你能不能回来啊!”
他跪在地上,抱住自己,身体不住地颤抖,连影子都充满了悲伤,在哭。亲人的离世就像天上的乌云,等乌云积攒到一定量,雨就落下来了。
凌禾的亲生父母都不是盲人,但因为在胚胎早期,眼部相关基因发生了突变,所以凌禾生下来就双目失明,但当时农村医疗设备还不完善,一般的检查没能查出来,这是后来他父母察觉的。前几个月,小凌禾的眼睛不会跟眼前的物品动,他父母只觉得这孩子呆呆的,等再大了一点,他们就觉出来不对了,那就是他叫人叫不对,凌莉指着他爸时,小凌禾叫的是妈妈,还常常朝着桌腿就爬过去,要是他们没看见的话,可能已经撞上了。
夫妻俩就想着带他去医院看一下,最后检查出来凌禾是先天盲人,还是治不了的那类,当时他们就直接在医院吵起来了。
“凌莉,我们俩都好好的,生下的孩子怎么会是个盲人!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找人了!”
凌莉还沉浸在不敢相信的情绪中,被他这么一吼,也忍不住大声吼起来。
“凌盛行,我们夫妻一场,我在你眼里是那种人?!你没听前面医生说这是在胎儿时期形成的吗?要不是你赚不了多少钱,孩子的营养没跟上,他会变成那样吗!你好意思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这孩子我不要了,给我们凌家丢脸!”
“这是我们的孩子啊!凌盛行!他才10个月大!你还有没有良心啊!”凌莉觉得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认识他,眼泪早已流了好几行,她抓着凌盛行的胳膊不住地问,死死地看着他的眼睛,企图从那里看到一点愧疚,动容,可……什么都没有。孩子刚生下来的激动,高兴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丑陋的对峙。他们当初说要是生下来是个男孩,就叫凌禾,农民以种田为生,而禾苗是新生的希望,要是是个女孩,就叫凌婉,希望她清婉、落落大方。可当初终究是过去式,他们只看重飘渺的将来。
“一个瞎了的孩子能干嘛!他能给我们干活吗?他都看不见!拿去送人都没人要!”
“啪!”凌莉一巴掌扇了过去。
“我自己养!这是我的孩子,你休想丢掉他!”
“你打我?!你敢打我,凌莉!你胆子肥了啊!”
而此时的小凌禾就在一墙之隔的病房里,他在哭,证明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身旁只有一个护士在哄他。
最后医生实在看不下去了,没让他们再吵,跟他们说,孩子虽然盲了,但在后面的慢慢练习中,其他感官会敏感很多,跟常人没什么区别。凌禾最终还是被他们带回了家。
那天之后,凌莉和凌盛行就天天吵架,而每每这时小凌禾就会哭,一开始凌莉还会停下来去哄他,可后面也被他哭的烦了。
“别哭了!我是因为你和凌盛行在吵!你别哭了!我很累……,妈妈很累啊!啊……啊啊啊……”凌莉抱着小凌禾,和他一起哭了起来。
后面小凌禾真的就没再哭了……
那个时候盲校、综合性特殊教育学校很少,凌莉就到处托人想办法,但离得最近的学校都在几十公里外,去要花钱,读要花钱,吃喝也要花钱,她一个人拿不出那么多钱,凌盛行更不可能拿。
凌莉真的要崩溃了,不仅是经济上的压力还有精神上的压力,邻里的人知道后会说这是他们上辈子做坏事的“报应”,而家里人也都一致说凌禾是个累赘。她孤立无援,每次被人这么戳脊梁骨的时候,凌盛行总是把自己摘出去,站在她的对立面,只不过他不会像他们说的那么难听就是了。这样的日子快把她逼疯了,可每每看见他就那么乖的坐在那,叫她妈妈,她怎么也忍不下心说放弃。
最后凌盛行实在看不下去了,劝她把孩子送给有钱人家,还能过的好一点,凌莉没去理。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凌莉也觉得自己越来越累,对这个孩子的耐心越来越少了……
“今天是我们家小禾的生日,妈妈特地给你买了蛋糕,是不是很好看啊?但是你现在还不能吃。”说完就在小凌禾的鼻子上抹了点奶油。小凌禾好像感觉到了妈妈今天很开心,就“咯咯”地笑起来。凌莉看着他,不知不觉就哭了。
……
“他睡着了没有?”
“睡了,睡了,我们家小禾睡的很乖。”凌莉笑着看着小凌禾的睡颜。
当天夜里,他们就沿着村里的路找过去,找稍微有钱点的人家,但无一例外,都被拒绝了。
“我们家……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我们自己还有好几个孩子呢,对不住啊。”
“瞎了?算了算了,你们找其他人吧。”
“这……”听到这家人在犹豫,凌莉和凌盛行赶紧抓紧机会,说服他们:
“这孩子很乖的,只是我们实在付不起这个钱去教他识字什么的,不然我们也不愿意把他送人的啊。”
那户人家还是没有同意。
他们已经从村这头走到村那头了,但还是没有人愿意收养他。
“不然就把他丢路上吧,会有好心人带走他的。”
“这样还不如不送了,我们自己养。”凌莉想都没想就反驳他。
高术笙此时就在他们不远处画画,今天灵感很多,所以到了夜里,他还没去睡。见着那两个人一直站在那,也不走,他就走上去问:
“你们大晚上的在这干嘛呢?聊天可以回家聊啊,不闲冷啊?还挡着我画画了。”
“大爷,不瞒你说,这孩子我们养不起,想着送人。”凌莉一听凌盛行这话,就用手肘去打他,这个大爷可不像有钱人,年纪还大。
“没呢,您别听他瞎说。”
高术笙这才注意到她怀里还有个孩子,安安静静的睡着。在这边,抛弃孩子,或者拿去送人是件常见的事,管的不严,但说归说,亲眼见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们从哪来的?”
“村那头。”凌莉说。
“姑娘,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没人要这孩子?你们现在想把这孩子丢了?”
听到大爷的问话,凌莉忍不住用手抹了抹眼泪。
“我们不知道咋养这孩子,也养不起,他是个瞎子。我们就想着把他拿给有钱人家养,他还能过的好一点,但一路走过来也没人要。”
高术笙心头颤了颤,想了会就说:
“我能养,我没老婆孩子,平时只有一个人的开销,还攒了点钱,养得起他。“
凌莉有点不信,等他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一部分给他们看后,他们这才放心。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凌禾,凌冽的凌,禾苗的禾。”
“是个好名字。”
“这几张纸上都是一些要注意的点,包括他的吃喝啊,一些小动作是什么意思,还有哭了要怎么办……”
高术笙就这么默默听着,他知道她舍不得这孩子,分离总是需要时间的,等她说完,他才开口。
“你们可以常常过来看他,你们还是他的父母,我这个年纪了,怎么看都该是他爷爷那辈的了。”
“我们是抛弃他的人,怎么好意思再出现在他面前,幸好他现在还不记事,就别跟他提起我们了。”
“行。”
最后凌莉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送他走后,凌莉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她常常跑到高大爷家附近来看凌禾,远远地看。她想过和凌盛行离婚,可刚提出来,她父母就强烈反对了,说这样会被别人在背后说闲话,给你“穿小鞋”,人言可畏,丢人啊,凌盛行也不同意,他为自己狡辩说“要是那孩子是个健康的,我们至于把他送人吗,而且送人这件事你自己也是同意的,我们结婚以来除了那件事,在其他方面我对你难道不好吗?”凌莉感觉很无力,没有人站在自己这边,她恨家人,恨凌盛行,也恨自己,最终她还是没有离婚。再后来,他们又有了新的孩子,健康的孩子,而凌禾这道疤渐渐淡了。
当时的很多妇女很难等来自由的风……
高术笙把孩子抱回来后,就把画画的东西收起来了,当晚就在那边读凌莉给他的那几张纸,毕竟他没有带孩子的经验。
第二天,叫醒他的是孩子的哭声,孩子很显然不适应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高术笙只能按照纸张上面的办法哄他,但他还是哭。在哄的时候,小凌禾摸到了他的脸,一张布满皱纹,爬上时间年轮的脸,很显然,这不是他爸妈的脸,他哭的更甚了,嘴里还一直叫着“巴巴,妈妈。”
“你爸爸妈妈有事,让你先在爷爷家玩一段时间。不哭啊,不哭。”高术笙也不管孩子能不能听懂,努力向他解释。到后面,小凌禾哭累了,就又睡过去了。高术笙这才松一口气,又开始准备他的午饭。
就这样兵荒马乱的过了一段时间,小凌禾渐渐的忘了找父母的事,习惯了和高术笙生活在一起。高术笙托关系去找盲人的学习资料,他自己先学,然后再教小凌禾学。他教他说话,识字,走路,拿筷子……
一天,他看见小凌禾拿着一个盒子爱不释手,就把他抱起来,笑嘻嘻地对他说: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喜欢这玩意呢?以后就叫你小盒子,好不好?点头了!就知道你喜欢,小盒子。这样,礼尚往来,你要叫我什么呢?叫我师父怎么样,我教你画画,做你的师父。又点头了!好好好,我就知道你喜欢。来,跟我学,叫师——父——。”
“师——父——。”
“诶,对咯。”两人都笑起来。
之后,师徒二人仿佛叫这样的昵称叫上瘾了。
“小盒子!”
“到!”
“师父!”
“来了来了!”
……
再后来,凌禾会说的字也多了,说的话也越来越流利了。嬉戏什么的也就成为了日常。
“小盒子,来,你看看师父的画怎么样?”
凌禾也是张口就来:
“实在是太好看了,我愿意出一百万来买。”
“我还没画呢,被骗了吧,小盒子!”
……
“师父,你的画被鸟叼走了!”
“大胆鸟贼,在哪呢!”
“嘿嘿,假的,被骗了吧,师父!”
“好你个小盒子,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
……
凌禾后面有问过他父母在哪,书上说每个人都有爸爸妈妈,但他是师父带大的,小时候的抛弃没有在他心中掀起涟漪,它已经被遗忘在记忆深处了。那时,高术笙揉了揉他的头,对他说:
“小盒子,你爸妈啊,去远方了,不回来了。”
凌禾好像听懂了师父的言外之意。
“那为什么给我取名叫凌禾?”
“希望你像禾苗一样茁壮成长。”
“师父,但我不想像田地里的禾苗那样,它只在原地长大,它一直被困在泥里,我想做一条河流,可以流向许多地方的河流。”
高术笙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楞了下,随即笑着说道:
“好,我们凌禾是河流的河。”
之后高术笙真的想过给他改名,但那个年代,改名很难,毕竟名字是父母取的,不能轻易改,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不过,凌禾倒是不介意,他想像河流一样流向各地,像它一样自由,但他终究不是河流,他没去过远的地方,也没有那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了,高术笙带给凌禾的,除了精神上的充实,物质上也没让他觉得匮乏。但之前高术笙都是一个人生活,他对吃喝住什么的并不大在意,一心只扑在画画创作上。从养凌禾开始,他不得不重新考虑一下自己的日常安排了,他拿出去卖的画通常都是A3大小的,5元一幅,大家也买的起,他卖画就讲究一个随性,想卖了就卖,不想卖不卖。而更大的画,他画的少,通常也不舍得拿去卖,都自己留着。要是想赚更多钱的话,就不能这样了,他要抽出更多时间画画,然后拿到别的地方去卖,还不能让小盒子察觉,他心思细腻,怕他多想,所以他总是在晚上等小盒子睡着后才出门,还要早点回来。除此之外,价格也得加一点,在别地卖7元。
高术笙的出现让凌禾重新有了家,一个很温暖的家。他不该是被抛弃的孩子,他是散落到别地的星星,这个世界仍然有人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