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瓜》芜路

2、一个短暂的初次聊天

　　池阳敲了敲二姑家的门，以为是他们提前回来了。但门后却传出一个陌生的声音，
　　“您好，请问您是？”
　　池阳一开始还担心是不是二姑家进贼了，但转念一想要真是贼，此时不应该过来和他讲话，而是该跳窗跑了吧。况且，他的声音很温柔，干净，透着小心和紧张，听起来年纪不大，可能和他自己差不多大。池阳之前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邻里之间讲话通常都是喊着的，因此大家的声音大多有点哑，但他的并没有，像是流水潺潺，感觉联想到贼都像是对这个声音的侮辱。池阳这么一想，就觉得可能是二姑孩子的朋友，县里的人，他就回道：
　　“我是池阳，我二姑池蓓在家吗？我就过来打个招呼，没啥事，我先走了。”
　　说完，池阳就真的走了，毕竟有陌生人在，而且池阳本意只是确认二姑家有没有进贼，放下心来便回去了。
　　门后，凌禾楞了一下，原来是房子主人的亲戚，刚想回答就听门外响起了脚步声，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等他开门时，池阳已经跑远了，他感知不到池阳的痕迹，风带走了他的气息。
　　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池阳就起来准备去县里了。此时夜色还没退去，而晨曦还若隐若现，不愿就这么轻易出来。一个月来，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忙碌的感觉，要是他没日没夜的劳累能换他父亲身体健康的话，他一定是愿意的，他多希望自己能代替父亲受病痛的折磨。
　　他临走前往二姑家看了一眼，门依旧是关着的。
　　等把这些粮食蔬菜都卖完了，池阳就去手机店里了。在县里待了一段时间，他发现智能手机兴起的很快，用起来很方便，虽然他没有，但他有看别人用。于是他想着做推销手机的生意，就去找了一家手机店，但老板看他对这方面不了解，这可不能很好地推销出去啊，就让他先学，对机型、功能、性能等要了解清楚。池阳就利用平时能闲着的时间去学，去背，觉得差不多了就来找老板。老板姓陈，年纪将将四十出头，但人看着却像是有五十好几，所以大家平时都叫开玩笑叫他“陈老”，陈老板听着也乐意，辈分大。
　　“孩子，你先来工作吧，我带带你。了解了这些只是最基本的，还得要根据客户需求。好好干，不急。”老板没说出口的是，“孩子，你是不是缺钱啊，怎么让自己那么累啊。”他最近一段时间早上过来工作时，总能看见他在菜市场卖菜，手里还拿着给他要背诵的资料，晚上回家时，总能在街道尽头的杂货店看见他帮别人搬货。这还只是他看见的，他不知道这个孩子一天到底打几份工。可能因为自己的孩子和他年龄相仿，陈老看见他的时候总是不免地想到自己的孩子，所以他想着多关照一些这个孩子。
　　陈老记得第一次见着他的时候，他瘦瘦高高的，穿的还比周围人都少，秋季的衣裳，一件不厚的外套。就那么站着，只希望能过来工作，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眼中的忧愁和疲惫有多深，笑容仿佛不该在此时出现在他脸上，但他一直这么笑着，逞强地笑着。那件外套是池阳在清仓市场上买的，当时他把自己的羽绒服，棉袄拿去卖，只留了一件，怕回去老池和妈看见自己穿的很薄，会担心，但又怕搬东西什么的会把衣服刮破，就去买了一件秋季的外套，过季的衣服便宜，工作的时候穿。
　　池阳就这样跟着陈老工作了几天，陈老常常给他带饭，尽管他已经说了自己吃过了。
　　“之前你没来的时候，隔壁老季他们天天过来这尝一口，那吃一口的，还好我每次带的多。这下你来了，他们难不成还跟小孩抢吃的，该控制控制饭量了，不然迟早吃成啤酒肚。”
　　“这话可别让他们听见，谢谢陈叔。”池阳不跟着他们一起叫“陈老”，他觉得不大妥当，陈老就让他叫“陈叔”。
　　“诶，不谢不谢，老季他们吃了这么多年，可没听他们说声谢。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咱下午还得出去继续推销嘞。”
　　“好，我一定争取多卖几部。”
　　陈老欣慰地笑着看他。
　　“对了，瞧瞧我这记性，快过年了，这是给你的红包。”
　　说着，陈老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上面写着“新年快乐”。
　　池阳楞了楞，原来……快过年了吗，好像都没意识到，像是自动屏蔽了那些信息一样。
　　“拿着拿着！这是叔的祝福！”陈老边说边把红包塞到他的手中，像生怕他再还回来一样，不等他反应就转身走了。
　　留下池阳在原地看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
　　工作结束后，池阳像往常一样去医院陪父母，路上还买了副对联和一个小小的红色灯笼，池庆还没办法出院，过年肯定是不能回村里过了。看见池阳手里拿的东西，封霜才意识到，往年她都是最积极准备年货的，她总是说：
　　“这代表新一年的开始，热闹，喜庆一点多好，一个好的寓意，懂不懂！你俩也别闲着，去帮忙。”
　　她回过神来，接过池阳手中的对联和灯笼，先在病房中装扮上，边弄边说，
　　“小阳，你这几天早点回来，除夕那天就别干活了。老池，你看看我贴歪了没？”
　　“没歪，正好。”
　　或许是他们心中都知道可能明年开春人就不一定齐了，都没有去打破这个温馨的气氛，就像往年过年一样，不过是换了个地方。
　　到了除夕夜，家家户户都换上了新衣服，基本都是大红色，家门口高挂的灯笼彻夜不眠，鞭炮的声音此起彼伏，大人们的说笑声，孩子的打闹声充斥在津格县里，人们的心中怀着对新一年的期待，要在这年的开幕中除去霉运，让好运环绕。
　　津格医院里依然有哭声，死神的到来是不分节日的。
　　池庆一家正在病房里吃年夜饭，池庆现在喝不了酒，大家就一起喝果汁，池庆先提了一杯，说，
　　“希望咱们都好好的！”
　　“一定会好好的！”封霜和池阳附和道。随后都一饮而尽。池庆像是喝高兴了，握着池阳和封霜的手，对他们说，却不看他们，许是眼里的情绪太浓，怕他们眼中也是同样的情绪。
　　“霜儿，遇见你，和你结婚是我这辈子最开心，最高兴的事，这段时间我时常想起咱们过往的点点滴滴，多幸福啊。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幸运娶了你呢，你多好啊。儿子，看到你长这么大，爸爸很欣慰啊，看着你从一个小崽子长成现在这么一个大崽子，你是大人了，但在爸爸眼里，你永远是一个小孩，多希望你长大得慢一点。”
　　池庆说完就觉得矫情了，可他对他们的感情，他希望他们知道。
　　……
　　晚上睡觉的时候，池阳打地铺躺在地上，看着窗外的月亮高挂，脑中回想起父亲的话，回想起父亲还没生病的那段时光。池庆很少用语言表达爱，但像思念这样的情感他没少说，爱落在平常的行动上，他会在封霜看到一件喜欢的衣服却不舍得买时，第二天去偷偷买回来，把标签剪了，这样她说要拿去退也退不了了。他会在池阳说想要在床边放一个鱼缸养鱼时，去田里抓很多小鱼，那天他抓了一个下午，抓了十来只，拿一个盆把鱼放在里面，把这个当成礼物送给池阳。
　　在同一个月亮守望的另一边，凌禾开着灯入睡。这一天对他来说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因为平时陪着他的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下灯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