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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悲伤基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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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河,可是我做什么都留不住你啊……为什么偏偏是你啊……”池阳紧紧抓着凌禾冰凉的布满伤痕的手,他的哭喊声嵌入这个狭小的病房里。泪滴打在他们手掌的交合处,可再也流不进能包容它的河流了。
2009年12月,此时距离池庆查出肺癌晚期已经过了两周了。津格医院里依旧是人挤人,不安的催促声,不舍的绝望的哭声,不敢置信的无助的尖叫声,它把最残忍的一幕剖开给人看,但人们无法不对它抱有神明般的希望。二楼走廊尽头的病房里,这样的对话好像已经上演过许多遍了,眼泪也跟着淌了很久。
“老池,你就好好在这里治疗吧,其他事情不用担心。”池阳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扶着他爸爸坐起来。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我们家什么情况我难道不知道啊!这才过了多久,霜儿……你……的头发就白了这么多,池阳你自己看看你身上还剩几两肉!你俩比我这个病人还像病人。”池庆对他们说。要是他没生病的话,一定是喊的。
“瞎说什么呢,我这头发是上了年纪才白的,明儿我就给它染了,我们娘俩好着呢。你说这么多话不累啊,先吃饭,咱先吃饭。”说到后面,封霜的声音已经不免颤抖了,但嘴角依然用力地挤出一个笑。这些天来,她看着老池日渐消瘦的身子,总是要忍着眼泪,眼泪在没人的时候才流。
听见妈妈的声音,池阳顿了顿,随后朝她笑了笑。每次封霜忍不住的时候,池阳都会这样看着她,无声的安慰,他知道妈妈的强颜欢笑。
刚开始那几天,还没开始做化疗的时候,池庆看着脸上还挂着泪痕的两人,反而是开玩笑去安慰他们:
“趁现在我头发还在,你们赶紧多看两眼,不然后面都掉光了,想看可就看不到了。”
见没人回应他,池庆也没停,继续说:
“我从小到大都没剪过光头,也不知道这个造型适不适合我。”
“平时都没见你这么注重形象,现在倒是在意上了。”封霜忍不住去怼他,但也回应:
“在我心里,你怎么样都好。”只是说到后面,声音渐渐小了,红了脸。
池庆听到后,豪爽地笑了两声,
“听到这话,我生这场病都值了。”
在封霜从小长大的环境中,基本不会将情感用话语表达出来,他们总是把真正想说的话藏在心里那处无人知道的角落。但封霜也感受不到他们行为所要表达的关心、爱护,他们只很吝啬的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所以即使后面封霜和池庆在一起生活了多年,她还是羞于把这些话说出来,她通常打马虎就过去了,但池庆懂。
“赶紧呸呸呸,别乱说。”
“呸呸呸!”池庆照做。
这时候的气氛还不算压抑,直到池庆开始做化疗,他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头发也像他说的都掉完了。作为家人的封霜和池阳看到他这样根本没办法不难受,此时池庆再怎么想安慰他们,也只能扯出一个很勉强的笑。但情绪真正的爆发是在池庆无意中知道手术费用以及住院等一系列费用时,知道费用不便宜跟自己得知它的真实价格,这二者的感受是不一样的,而池庆在听到那个价格的一瞬间就知道了,付不起,家里的钱根本支撑不了他做完所有疗程。
本该他是家中的主力的,本该是他先抗起那些重担的,而不是他自己成为家中的负担,让自己的爱人和孩子去承担这些。
知道后,池庆立马就跟他们提了他希望出院,不做接下来的治疗。毫无悬念的,被封霜和池阳拦了下来。池庆一个人拗不过两个人,他只能继续待在病房里,用绝食这样的手段来反抗。但往往不会成功,每当看见封霜难过、带着乞求的眼睛,他就会妥协,他已经很久没看见她这样了。池庆知道她的要强,知道她强撑着不愿把脆弱展示给他人。
“你不是喜欢吃鱼吗,我今天给你做了,就是味道不重,咱们要遵医嘱啊。等你之后出院了,把这段时间没加的调料都给你补上。“封霜拿出碗筷和饭菜,摆在病床旁边的小桌子上。
“就是啊,老池,出院之后咱俩打篮球去,虐一下那些小孩。”
“哎哟,儿子,你可真好意思说。那天你两打完后,人小西的妈妈就来找我了,说大人欺负小孩啊。”
……
他们两个这一说就又把话题说远了,气氛也不像前面那样悲伤了。池庆就在旁边默默看着,听着他俩拌嘴,他不知道这样的时光还有多久。
“行了行了,不跟你争,再等会儿饭菜就凉了。老池,我跟你说啊,我这鱼在老林那边买的,他们家的鱼肉最鲜了。”
鱼在这个季节是很难买的。池庆内心的愧疚,难安就被这样一道菜再次挑起。
“嗯,你们吃过了没。”明明是个疑问句,但问话的人就像提前知道答案一样,问的肯定,没有起伏。而他们的回答也一如往常。
“早就吃过嘞,这鱼可鲜了。”
“吃过了,爸。我们饿不着的。”池阳很少叫池庆“爸”,他说的这样正式,是希望他爸可以少一些负担。
生病的时候人们似乎也是报喜不报忧。
……
“妈,那你在这边看着爸,我先回去了。”
“行,你回去的时候慢点,小心看路。”
“我知道了。“池阳对着他妈招了招手,示意她进去。
两周前,池庆像往常一样从田地里回来,黄昏被他远远落在了后面,朔厘村此时已经披上了白雪的头纱,是冬。最近他总觉得自己有点胸闷,呼吸的时候也有点不舒服,还有咳嗽,干活的时候很费劲,但他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就没怎么在意。封霜看他脸色实在是差,就提出要不去看看,但被他拒绝了。
“这有啥好去看的,我自己的身体我能不知道吗,可能是这段时间受寒了。”
“早跟你说要注意一点了,还觉得自己像年轻时候一样啊,我再给你添两件衣服。”
“得嘞,听你的。”
但命运有时不给你反应的时间,它高高在上,它看着人们挣扎,看着苦痛割断他们的咽喉。当天晚上,池庆就咳嗽咳出血了,人也摇摇欲坠。封霜和池阳就去请村里的医生到家里来看,但村里的医疗设备不发达,查不出池庆是什么病,只能连夜送到县城,津格县。去县城必须得过塞弥山,这座山很陡峭也有些荒了,因此村里的人都不常出去。
到了县里,最后查出来,是……肺癌晚期。
“医生,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你告诉为什么啊!我们家老池……后面就没让他吸烟了,平时人也好好的啊,你是不是……误诊!,对,误诊,一定是,一定是……”封霜抓着医生的手不断地问,不断地重复,就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就好像这样医生就会告诉她你是对的,就好像这样真实的梦会被打破。她极少在人前这么失态,但此时已然顾不上了,痛苦侵蚀了她。当眼泪和声音都不能表达痛苦时,无声和止不住地颤抖就成为了安放痛苦的另一栋房子。
池阳久久缓不过来,曾经他以为癌症是一件离自己很远的事情,更何况这种事发生在他最亲的人身上。他僵在原地,手脚冰凉,眼泪无意识地流了下来,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在离他远去,什么都听不见,只剩父亲躺在病床上的画面。
“他今天还和我在田里躺着看天空,还说好……我们下次去打球,等到春天……一起去河里抓鱼。爸!爸……你……骗我……”他无措地说着,但悲伤堵在他的咽喉里,话语变的断断续续。
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沉浸在难过里,他还要照顾妈妈,他还要为了这个家的明天,名为“难过”的沙漏翻转,计时结束。
那一夜,封霜跑遍了村庄向人借钱,池阳扛起了重担被迫长大。而池庆活在愧疚中,爱总是让人常怀愧疚,他知道肺癌晚期不能根治,只是延长他再多看看这个世界,和家人亲近的时间罢了,但看病所需要的钱可能要他的家人一辈子来还……
池阳从医院出来后,回到了朔厘村,一些熟稔的人会问起他父亲的近况,他都一一答了。
“王姨,我爸最近精气神好多了。”
“林叔,谢谢您这个鱼给我们打折。”
“池叔,您这说哪的话,您去看我爸肯定高兴,还能说说话。”
……
池阳在路上走着,脚踩在雪里,发出“嘎吱”的声响。落日的光晕将他包裹,落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落在他皲裂的手掌上,落在他的断眉和倒映着世界的眼睛上。不仔细去看的话,很难发现他左眼的眼尾处有一颗泪痣,是暗红色的,像是红色宝石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土壤。
从他爸生病以来,“钱”这一问题就成了一直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的担子。村里也没有几个是大富的,大家的生活基本都是够温饱就行了,所以他妈借到的钱也只够一部分的医药费,剩下的钱是找银行借的。如果只靠种田的那点收入是还不完的,池阳只能多干点事来还钱,帮别人收田,拿去卖,但即使从早忙到晚,到他手上的钱也只有一些。县城里可做的事情更多,收入也更多,所以他经常两头跑,不放过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
今天他回来就是要把几家最近收的粮食蔬菜拿去县里卖,通常都是赶早第二天早上去卖比较好卖。
远远看见家门的时候,池阳发现隔壁二姑的家里也亮着灯,这次去医院还是靠二姑他们家引路,送过去的。二姑家前几年就去县里发展了,房子就一直空着了,他们不回来住,也舍不得拿去卖。当时还让大哥一家一起去,但池庆和封霜都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他们已经对这片土地有感情了,不愿离开,这是他们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朋友和亲人大多都在这里。他们不求大富大贵,只希望所念所爱的人都在身边,有的吃有的穿,健康快乐。但最终这个简单的愿望好像也没能实现,现实给它缠绕上了荆棘。
池阳就在这样一个温馨、充满烟火气的家庭中长大。当时池阳读书的时候父母对他并没有成绩上的要求,从小到大他们想的从来都是儿子能平安快乐地长大,给他起“池阳”这个名字也是因为太阳是他们所能想到的最温暖的东西了,在池庆和封霜眼中,池阳的到来就像太阳一样温暖,让这个本来就有爱的家庭更加明媚。他念书时对学习并不怎么上心,静不下来去学,初中读完后池庆和封霜就没逼着让他去读了,尊重他的想法,和他们一起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