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瓜》芜路

13、铃兰

　　等池阳再来的时候是三天后了，带着池庆和封霜一起，池阳没让他们知道凌禾的事。
　　来之前池庆特意让池阳去镇上买了一件女士中式婚服，没说理由，只说等到时候就知道了。看着池庆想的满脸激动，池阳就去给他买了，款式大小什么的都是两人背着封霜偷偷打视频定下来的。
　　三个人回到了村里，池庆看着几个月没见的村庄，不禁红了眼眶，有什么东西没变，但好像又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们去了凌禾家里，那是他们之前说好的。凌禾和宁玫接到他们要来的消息就早早准备了，他们到的时候差不多傍晚，正好赶上吃晚饭，但封霜在电话里就说了她会做一些吃的带过去，让他们不用动手，要是真想的话，就把菜洗一下，她回去做。他们应下了，准备好一切后就在沙发坐着等他们来。
　　虽然宁玫在看电视，凌禾在听电视里的声音，但他们把音量调的很低，同时耳边注意着门口的动静。
　　一声铃响，宁玫就冲到门口了。
　　她奶声奶气的问：“是大灰狼还是外婆？”这是他最近刚从凌禾那里听来的故事，很快就迫不及待的用上了。
　　在门外听到说话声的三人都笑了。
　　“是大灰狼，开不开门？”封霜逗逗她。
　　事实上，没等到她把话说完，宁玫就把门打开了，凌禾在后面走着，这时候也到了门口。宁玫拉着池庆和封霜的手往屋子带，池阳就自然的牵上了凌禾的手。
　　几人先凑在沙发那里聊了聊天。
　　“池叔叔，你好像胖了。”宁玫看着池庆问。
　　“能不胖吗？天天吃山珍海味的。”
　　“我看你是在梦里吃胖的，还天天山珍海味。”
　　“不对，我觉得池叔叔的意思是封阿姨做的饭菜就像山珍海味一样好吃。”
　　“小玫，你怎么向着他呢？”
　　“没有啊，我一直都是向着封阿姨你的。”说完就往封霜怀里扑，封霜差点没接住。
　　“对了，小禾，你们上次把画送给我们后，你池叔叔还抱着睡了几个晚上呢。”
　　“咳咳！”池庆很故意的咳嗽让在场几人都笑了起来。
　　“池叔叔，你要是喜欢，我们下次再画。”凌禾趁着笑的间隙说了出来。
　　“那行，到时候给你看看你池叔叔年轻时候的摸样，照着那个标准画。”池庆这时候答应的完全没有刚才的扭捏，也一时忘记了凌禾看不见这一事实。
　　池阳及时把话接过来：
　　“到时候我给阿河说的时候，绝对说的真实，就说你那时有一张饼大的脸，头是秃的，还双手插兜，下巴要抬上天了。”
　　“去去去，我自己说。”
　　众人又哄笑起来。停下来后，封霜就去做饭了，池阳、凌禾和宁玫想在旁边帮忙，被她赶了出去，她说你们都把菜什么的洗好了，要是还让你们做的话，要我干什么，你们出去陪着老池，我很快就做好。
　　几个人又退了出去，等到他们在饭桌上吃晚饭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吃饭的时候大家的嘴依然没停，好像要把这几周没说上的话全部说完。
　　到了晚上，则是他们一起在凌禾的房里睡觉，但不是在同一个房间，池阳依旧和凌禾一起睡，池庆和封霜一起，宁玫一个人睡，但有时候宁玫会去爬池庆和封霜的床。
　　凌禾原本想等明天再把画拿给池阳看的，但没忍住，今晚就跟池阳说了。他拿出两幅画的时候，池阳很惊喜。
　　第一幅画是池阳走在一条路上，这条路的色调是天蓝，像河水在流动。路旁是盛夏的树，上面有熟透的果实。他笑着向斜阳走去，
　　“阿河，为什么画了两幅？”池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跳的很快，他是想从凌禾的嘴里听到点什么答案的。上次从凌禾家里离开后，他还在想这件事。他怀疑过，男生喜欢男生是可以的吗？从小到大，身边都没有这样的例子，唯一有关的，就是在语文课上知道的“断袖”。
　　于是，他就上网查了，令他意外的是，网上有很多关于两个男生的故事。但里面对于这种关系，有支持的，也有反对的，反对的居多，不过，说反对这个词是轻的，很多人骂的很重，就好像这样的群体犯了“重罪十条”，甚至比这还不堪。
　　但他没去理那些评论，他觉得要是自己跟父母坦白的话，他们会支持他，至于其他人，他管不了那么多。转头开始思考起凌禾是怎么看他的，也是喜欢的吗？不过他不是凌禾本人，终究没办法知道凌禾的想法。
　　但池阳不会这时候向凌禾表白，他想，他要等到他有能力让大家生活的更好的时候……但在这之前，他心里或许会一直把凌禾当作恋人来对待，只不过是单恋。
　　“嗯……第一幅，我画的不是特别满意，所以就再画了一幅。”虽然不是自己想听的答案，但池阳还是很高兴。
　　“你是怎么的画？让小玫告诉你的吗？”
　　“对。”
　　“两幅都是？”
　　“嗯……对。”凌禾没好意思说出真正的答案，但就光回答这个问题，他就感觉脸有点烧的慌了。
　　在池阳的视角里，则是凌禾因为画自己画了两幅而害羞，有可能他提出让小玫说两次的时候，脸也是红的。想到这里，池阳的嘴角就忍不住翘了起来，仗着凌禾看不见，完全没有刻意去压的打算。
　　“两幅我都很喜欢，谢谢你，阿河。”
　　“你喜欢就好。”
　　池阳觉得自己似乎更喜欢了凌禾一点。
　　他们在这里待了四天，最后一个晚上，是满月，无云。
　　池庆拉着封霜进了房间，拿出了他来时让池阳买的中式婚服，他的手有点抖，对于这件事他还是紧张的。封霜没反应过来，一时有点无措，她这时才注意到池庆身上穿的是……那年他们结婚时的衣服。
　　“你这是……”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没来的及确认，池庆已经把答案抛给她了。
　　“霜儿，你当时不是说那不算结婚吗，这次我补给你，咱们再结一次，请孩子们做见证。”池阳缓缓的说。
　　“你怎么了，这是……怎么这时候……”封霜的眼泪没有预兆地汹涌而出，池庆太懂她了，总是能轻易就打开她的泪闸。
　　池阳抱住了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防止她哭的喘不上气。封霜渐渐平复了情绪：
　　“为什么不拿我之前的婚服？这是新的。”
　　“这个更好看，更配你，你之前不是说想要一条带有白色铃兰的裙子吗？这条有。”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对你好这件事不用瞒。”
　　“霜儿……”池庆带着颤抖的声音叫她的名字，他用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里面有很多白头发，显然是封霜没空去打理。
　　“好。”
　　池阳他们正坐在沙发那里玩闹，但眼神时不时往池庆和封霜待的房间里瞥，凌禾则是用耳朵注意着那边的动静。
　　池庆在拉封霜进房间前跟他们说了这件事。
　　“老池，你怎么挑了这时候？”池阳问出口。
　　“你们三个都在，明早我们就回去了，而且要是在医院求婚的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还有，婚礼我记得你们当时办了的，房间里还有你们当时的照片。”池阳是真的觉得很疑惑。
　　“那场不够正式。”除此之外，池庆没有解释更多。
　　原本池阳想说现在也不够正式，但他还是没有说出口，他相信他爸有自己的原因，可能不大想让他们知道。他心里对于看见父母的求婚是很开心的，但尽管这样，他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不安的感觉，只是没能坚持多久，宁玫的话很快就把氛围变得喜庆起来。
　　她叽叽喳喳的说：
　　“真的吗！真的吗！我要看！我要看！”
　　“别急，等会就把你封阿姨带出来。”听到宁玫的话，池庆很是开心。
　　凌禾随后说了句：
　　“那叔叔阿姨，新婚快乐！”
　　“诶，一会当着你封阿姨的面再说一遍。”
　　池庆拍了拍他的肩。
　　池阳最先瞥到池庆和封霜待的那个房间的门打开了，他拍了拍宁玫和凌禾的手，示意他们转过来，随后他们都站了起来。
　　池庆和封霜庄重地走了过来，在看见孩子们的那一瞬间，封霜觉得不好意思了，她转过头看向池庆，正巧池庆也在看着她，他微微用力握了握封霜的手，以示安慰。封霜便又向前看去，走的坚定，这时她才看见孩子们的眼里全是开心和祝福。
　　他们来到孩子面前停住，池庆没说任何开场白便单膝跪了下来，封霜赶紧去扶，她没忘记池庆这时候还是病人。池庆没起来，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戒指盒，打开，里面是一个木制的戒指，池庆自己做的，上面刻着两个人的名字。
　　“霜儿，你愿意嫁给我吗？”池庆说的认真又坚定，眼里装了很多对封霜的感情，有爱，有心疼，有依恋，有愧疚……
　　这是在封霜意料之外的，她楞住了，在房间里止住的眼泪这时候又不受控的流了出来。
　　“我愿意！”封霜没有迟疑，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快起来！”说着她就把池庆拉起来了。池庆也顺势抱住了她。
　　宁玫最先反应过来，她学着凌禾刚才说的，那样大声喊：
　　“池叔叔，封阿姨新婚快乐！”
　　池阳和凌禾也跟上：
　　“爸妈，新婚快乐！”
　　“叔叔阿姨，新婚快乐！”
　　月亮又一次见证了幸福，它害羞的躲进云朵的臂弯。
　　之后，池庆就让他们去睡觉了，但很显然，大家这时候都睡意全无，但都乖乖回房间了。
　　池庆和封霜也躺在床上，彼此拉着手，不禁陷入过往的回忆中。
　　“霜儿，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怎么可能忘呢，那是咱们结婚的时候。”
　　“不对，那是你第一次见到我，不是我第一次见你。”
　　“我……从来没听你说过。”
　　“初中的时候，你替一个女孩出头，结果自己被罚站在走廊，那时我在你对面那楼，我往窗外看就看见了你，你被罚站似乎也觉得没什么，在那边专心的看书。
　　我就是那时候第一次知道你，后来经常关注你，只不过后来我们都没念书了。我有时候就会跑到你家附近，只想着能看你一眼。”
　　这些都是封霜不知道的过往。
　　“后来，我爸妈跟我说我要和封家那个女儿结婚了，是你，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开心。但咱们结婚的那天晚上，你哭了，你说不喜欢这样，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
　　封霜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哭了，池庆拿起床边的纸巾擦了擦她的眼泪。
　　“我们……那是包办婚姻，我在此之前都没见过你。”
　　“我知道，我没有说怪你，我是想补偿你。”
　　“我爸妈当时强制让我休了学，还让我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我很生气，所以那段时间对你的态度也很不好。”
　　“我知道你那时不开心，所以我想着自己对你好一点再好一点，你是不是就不好那么难过了。”
　　“你那时……确实对我很好，不，你对我一直都很好。那时，你还打算偷拿你爸妈的钱供我读书。”
　　“那后来不是被你发现了，没成功吗？”
　　“你还好意思说，那是你爸妈辛辛苦苦赚的钱。”
　　“你知道吗？当时你发现的时候，你笑了，即便你是气笑的，那是你嫁给我以来的第一个笑容，我的印象很深刻。其实……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很深。
　　那时我自己的钱不够吗，当时我就很后悔，早知道初中就不上了，还能省点钱。不对，这样就不能遇到你了。”
　　封霜没说话，池庆就继续往下说。
　　“我不是读书的料，但你是，我知道你成绩好，还想继续念书。后面我就把钱用来给你买书了，我能感觉出来，那时候你才是真开心。”
　　“是，我很开心。后来我们一起攒了点钱，你就一直撺掇着我，让我去参加成人高考。”
　　“但你一直没同意。”
　　“当家教也很好，看着孩子学习成绩提高，考上心仪的大学，别提多有成就感了。”
　　封霜做家教时，价格往往都很低，有些甚至是免费的。因为她自己有过那样的经历，所以总是愿意给他们撑把伞。
　　“你想做就好。”
　　……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有些话我没说你就明白了。”
　　“咱们都老夫老妻了，有些话不用说就懂。”
　　……
　　池阳一家人待到第二天傍晚，几人吃完饭后坐在家门口聊天。
　　惬意是此时的暖色调，余晖染上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