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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五角、崩溃 回去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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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后池庆还是住在医院里,封霜依旧在照顾他,顺便接点针线活,池阳又去工作了。一切回到之前的样子,没什么不同。
在回去后的第三天,池庆趁着护士和封霜都不在的时间,走出了医院,因为之前他们带他出来散过步,所以他对这一带也熟悉了一点。他七拐八拐的就走到了一个无人的巷子里,墙面上裸露着最原始的红砖,很多地方黑了,破了,缺了。
他倚着墙壁慢慢坐了下来,伸出左手的手腕,没有任何迟疑,右手上拿着的刀片划开手腕处的皮肤,血流了出来,他慢慢失去意识,但在等待死亡的时候,眼泪还是模糊了眼前的景象,直至没有了呼吸。
那个刀片是他去小卖部买的,有人跟着,但没注意到他拿了这个,太小,太不起眼了,价格也是,五角。
池庆没在医院自杀,怕给家人带来麻烦,他是死人了,不用考虑这些,可他的家人还活着呢,他要替他们想。他想过喝百草枯的方式,但听说这样死的慢,还很难熬,就放弃了。他也想过吞安眠药的方式,但去买要钱,他缺的是……钱,而且他不知道要吞多少是致死量,万一没死成,怎么办?
病痛的折磨和心里的重压从来没有减少,只是他表现的这一切似乎在好转,这是他偷来的日子,是踩着老婆和儿子的累要来的日子,这够了,已经够了。
等到池阳和封霜赶到的时候,池庆的血已经在地上洇出了裂痕,生命的裂痕,死亡的裂痕。他走的悄无声息。
池阳的手抖着,碰到的不再是温热,而是冰冷的、死寂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池庆要这样,不是一切都在好转吗,不是前几天还向封霜求婚吗,不是说好下次再回去见凌禾和宁玫的吗!那现在躺在这里的是谁!为什么不守信用!池阳似乎因为冲击太大,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几声呜咽。他在内心一遍遍的质问,可再也不会有回应了。
封霜没有流眼泪,也没有说话,她笑着看着池庆的摸样,这个相伴了她半辈子的人。原来那次的求婚是告别,是他对她的告别,也是对这个世界的告别。再也不会有人抹去她的泪水了,所以她不哭,她笑,池庆喜欢看她笑。
封霜和凌禾晚上回医院收拾池庆的东西时,找到了他的遗书。只有很简单的两句话:霜儿,儿子,我爱你们。
小禾,小玫,不要难过。
因为不想让他们愧疚,所以他的遗书里写的不是因为不愿他们太累,而是“爱”。
凌禾和宁玫在池庆去世的第二天才知道的,池阳打的电话。
“阿河,我爸去世了。”很平静的声音,没有哭泣,没有哽咽,有的只是死水一样的无波,凌禾听到他声音的唯一褶皱是伴随着远距离传播的电流声。
凌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在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喃喃说道,
“怎么会呢?封叔叔他……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嗯,是自杀。”
凌禾沉默了。
“我们今天会回去。一会见,阿河。”
“一会见。”等凌禾说完,池阳就把电话挂断了,他看着窗外,
“原来是雨天啊。”
凌禾坐在沙发上缓了一会,等宁玫钻到他怀里,他的意识才回笼。
“小玫啊……”凌禾叫完她的名字就没有下文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
“小禾哥哥,怎么了吗?”宁玫忍不住抬头去看,但她看不出什么,只觉得应该是难过的,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凌禾还是沉默,宁玫知道了有什么不对劲,就没去催,但抱着凌禾的手更紧了一点。
“小玫啊,池叔叔过世了……”
宁玫猛地抬起头,
“什么意思……小禾哥哥,你在说什么啊?”宁玫的尾调带上了哭腔,她看电视的时候知道了“过世”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愿意相信这件事发生在池叔叔身上。
凌禾知道宁玫懂,没有去解释。她在凌禾的怀里哭的很大声,凌禾无声的在哭,眼泪是不舍、难过的外化。
池阳和封霜回到了村里,回来时,池阳和封霜脸上并没有什么痛苦的神情,反而是凌禾和宁玫的眼眶通红。
池庆很快就下了葬,在山上。
之后大家对池庆都闭口不提,这成为了他们之间的默契。池阳和封霜还是像平常一样,好像没有什么不同,有时他们会去凌禾家串门,有时凌禾和宁玫会去他们家中。
几天后,封霜说要去县里租的房子那里收一下东西,没让池阳他们跟着。封霜的出门就像打开了池阳情绪失控的开关,这几天的平静被揭开。
那时刚吃完饭后不久,封霜就出门了,池阳楞楞的在椅子上坐了一会,然后站起来,他看了一圈家中的样子,突然有种想砸东西的冲动,可是他没舍得。几个月的工作压力,极少的睡眠……那些积攒的负面情绪都在此时涌上来。
“为什么!”
“钱!都是因为钱!”
“你为什么这么没用!”
“为什么啊……啊……”
“可是……我……很努力的在挣钱了……”
“我做错什么了吗……我们家做错什么了吗!”
“不公平啊……”
“不公平……”
他不知道向谁发泄,他的声音经过回音传回了他的耳中,他只能怪他自己。
而一墙之隔,凌禾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外,他捂住了宁玫的耳朵,没让她听到池阳的歇斯底里。宁玫抬眼看他,他回以眼泪。
池阳的话落在凌禾耳里,他觉得很痛,池哥在哭。他没有敲门进去安慰,他觉得池哥并不想让他们看见他这副狼狈的样子。
凌禾直到门内的声音渐渐停下来了,他才拉着宁玫回家。宁玫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还是紧闭着。
封霜坐在他们那段时间住的房间里,她正看着那些装载了他们回忆的东西,她拿起宁玫画的画,池庆当时很高兴。她拿起保温碗,池庆夸她做得很好吃。她拿起织了一半的围巾,池庆说小禾和小玫都有,他也想要一个……
她拿起那件婚服……那是池庆时隔二十几年再次给她许下的誓言。誓言没变,只是人不在了。
晚上,她抱着那件婚服睡了,笑着。
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日子还得继续过。池阳又去县里干活了,封霜原本想在那边照顾他,被池阳拒绝了,她只好依着他,回了村里,她打算重新在田地上干活,家教的工作等过段时间再干。
凌禾和宁玫几乎每天都会过来陪她,看她。
封霜把那个出租屋里的大部分物品都带回去了,之后池阳租了一间更小更便宜的房子,他还是像之前一样,隔几天会回去一趟。
渐渐地,他们都不避讳提起池庆,只是提起时都带着怀念。
两个月后,村里来人宣传卖保险。那天,凌禾在外面画画,他感觉到有陌生人靠近自己,条件发射的握住了左手的美术刀。
那个推销员向他表明来意后,他才微微松了口气。凌禾不知道该买不买,那个人又对他好说歹说,临走前跟他说他明天会带着盲文版的合同过来,让他好好考虑一下。
晚饭过后,他在外面坐着,宁玫先去睡了。有几个阿姨过来找他聊天,她们聊到了今天卖保险的事。
“我买了,怕遇到老池……”其他人用眼神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总之我也怕出点什么意外,买这个心里能安心一点。”
“我也买了,这到时候真要出了什么事,出的钱也能够少一点。”
“行了行了,都盼着点好啊。”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那个小伙子,我当时问了,他说他单身嘞。我还挺想把他和我女儿认识一下。”
“他城里人哪里看得上咱们啊。”
……
阿姨们就这件事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了。凌禾则在想,要是当时池庆有签这个合同的话,是不是他能活的更久一点,池阳不用那么累,封霜不用那么辛苦。
第二天,那个人来的时候凌禾签下了那份保险合同,填到受益人的时候,凌禾犹豫了会,便写下了池阳的名字。
“他是你什么人?”那个推销员问。
“朋友。”
然后那个人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好像也只是生活中很平常的一件事。
池阳在陈老那边干的越来越好了,他打算做的更大一些,这样还钱的速度也更快一些,但还没有什么门路。
其实池庆走之后,那次的爆发也只是一个口子,池阳远没有像他在他们面前表现的那样冷静、从容。对“钱”的执念比之前更深了,他既是想还债,也是在害怕,怕以后他妈妈、阿河、小玫生病的时候没钱治,怕要是生活中再出点什么意外,还要去找人借钱,他可以欠债,努力去还,但他怕借不到呢?要是他们也选择自杀,该怎么办?
怀着这样的想法,他工作时长比之前更久了……
三个月后有个手机公司过来找他,问他愿不愿意加入他们,这家公司也是刚成立不久,缺人手,缺资金,什么都缺。池阳应下了,他把这件事跟陈老说了,陈老很支持他。他有空了就会过来帮陈老做生意,也当多赚点钱。
但事实证明创业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他们第一次做时公司没能运作起来,虽然是有限责任公司,但因为这次失败,几个人身上的债务变多了,这次的经历花了他们半年的时间。
几个人在一起谈论过要不要就此收手,但如果只靠他们之前的工资,这笔债务可能一辈子也还不完,他们只能开始尝试第二次创业。这次公司渐渐做起来了,与上一次相比,顺得多,但依然没有那么容易,中间差点破产,最后还是靠几个人一杯酒一杯酒敬过去,一遍一遍求来的投资和机会。
因此,从池阳创业开始,他回去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了,有时一个月才回去一趟。他也不像之前一样帮凌禾卖画,在忙碌中,他忘记了这件事,凌禾也没提。
池阳没有把他创业的事情跟他们讲过,他打算等做出了成绩再告诉他们。而他们每次问时,他都只能回答自己很忙,糊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