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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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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池阳先起了,他摸了摸凌禾的头,确认他没发烧,然后就给他们做早饭。宁玫先起床了,她跑到凌禾的旁边,呆呆的看着他。等池阳从厨房里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宁玫慢慢俯下身微微抱住了凌禾,然后在坐在地毯上,把头轻轻蹭了蹭凌禾在旁边的手。
池阳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小阳哥哥。”宁玫抬起头来看他。
“饿了吗?我做了早饭,让小禾哥哥再睡一会。”
宁玫点了点头,不舍的看了凌禾一眼,才向饭桌走过去。
池阳给凌禾掖了掖毛毯后,也去吃饭了。
吃过饭后,池阳就一直在凌禾身边,宁玫去房间睡午觉了,她昨晚很晚才睡。凌禾这一觉就睡到了下午,他睁开眼,因为哭的太久,眼睛这时已经变得干涩了,像是被沙子磨过一样疼。他想说话,但喉咙也变得有点哑。
“池……”听到他的声音,池阳立马就出声安抚,
“我在。”
听到池阳的声音后,凌禾的身体松了下来,他缓了一会,昨天的事情像幻灯片一样在脑中又放了一遍。他要把自己撑起来,池阳就用手扶着他起来,把水杯放到他嘴边,
“先喝点水,饿了吧,我去把饭热一下。”
喝完水后,凌禾没有让池阳走的打算,拉住了他的衣角,尽管此时他的肚子已经叫了,连池阳也听到了。
池阳低声笑了下,接着拉着他一起去厨房。他只用一只手拿盘子操作什么的,另一只手始终牵着凌禾,凌禾就安静的跟着他走。热好后,他把凌禾牵到饭桌上,按他平常吃饭的习惯把饭菜摆好。见他仍然没有放开手的想法,池阳就坐在他左侧,方便他用右手吃饭。池阳就在一旁看着他吃,等凌禾吃完后,他牵着凌禾去了沙发,那里坐着舒服点,他问:
“要再休息一会吗?”
凌禾摇了摇头。
“对了,小玫呢?”
“她又去睡了,估计再过会就醒了。”
接下来两个人就没再说话了,池阳就这么静默的陪着凌禾。时针一刻不停转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或许没过多久,只是在安静中时间流动的太慢。
“池哥,你……没有其他想问我的吗?”凌禾说出了他醒来时想问的问题。
“不是我想不想问,而是你想不想说,要是让你难受的话,那我就没必要问了。”
凌禾很明显的楞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时的情绪,又或者此时并没有什么异样,池阳似乎一直是这样,对他很好。
“池哥,我们可以……抱一下吗?”
池阳转过来,抱住了他,他们的手这时才松开,凌禾更加用力的抱住他。
“有一年,我在家里外面的地上玩,有一个人走了过来,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捂住了我的嘴,把我抱起来不知道去哪里,我挣扎了一会。后面……师父过来保护了我,把那个人赶跑了。之后,师父就让我手里时刻攥着一把美术刀来保护自己。”
凌禾只是简单带过了那段无声的、流泪的记忆。他以为这么久过去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感触了,但伤口恢复后留下的疤依然显眼。他还是哭,但却没有哭声,只是泪水没入了衣服。池阳感觉到了,却没有拆穿,只是在凌禾看不见的另一边,他也红了眼眶。
“所以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手里拿的也是美术刀,对吧。”
“对。”
“阿禾,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不是你的问题。”
“要的。我们第一次见面,我的靠近是让你觉得害怕的吧。”
凌禾不想对池阳说谎,
“有点,但你没伤害过我,对我很好,我们是……好朋友。”
“嗯,好朋友。” 池阳怕一直这么抱着会不舒服,就把凌禾抱到了自己腿上。凌禾也就着刚才那个姿势,搂住了池阳的脖子。
“那件事其实已经很远了,忘的都差不多了。后来拿着手术刀是一个习惯了,师父说世界上还是好人多,这样的恶人迟早会遭报应的,我要往前走。后来,我还是会把人往好的想。师父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却把我养大,师父就是个好人,所以我相信师父说的话。”
说到“师父”,凌禾脑中勾起了很多回忆。
“我是不是没有和你讲过师父的故事啊?”
“我是到大一点才知道自己是被抛弃的,但师父告诉我不要记恨。师父他……是个很好的人,他自己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教我说话、吃饭、写字、画画……做人。师父还在的那段时光,我过得很开心。后来师父去世了,我没继续待在那里,就出来了。”
说到这,凌禾似乎又陷入了回忆,停顿了一会才说,
“师父走之前和我说他不想葬在这里,他想去比谢,一个艺术之都。”
“比谢?”
“对。师父的骨灰还在家里,我要带他去。”
“小禾哥哥!”宁玫的声音随着她跑步的声音越来越近。
听到宁玫的声音,凌禾把自己从过往中拉出来,这时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现在这个姿势不太好,想从池阳身上起来。池阳感受到他的意图,就把他抱回原来的位置上。凌禾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我想你了!”宁玫跑到凌禾面前,拉住了他的手轻轻晃着。
“怎么说的我们很久没见一样。”
“就是嘛!比起我们之前,确实是很久没见了。”
“你跟谁学的这种说法?”凌禾被她逗笑了。
“这不用学,都是我最真实的感受。对了,小禾哥哥,我昨天很听话哦,不信你问小阳哥哥。
“这时候想起你还有一个小阳哥哥了?一个大活人在旁边你跟看不到一样。”
“我们今天早上才见过,我肯定要先找小禾哥哥。”说完还把她和凌禾拉着的手举到他面前。池阳也不甘示弱,拉起凌禾的另一只手,还是十指相扣。
“你……你……”
“好了好了,我们要不出去走走?”凌禾赶紧转移话题,说完他就有点后悔了,他还不大想出去,怕邻里再问,虽然知道他们是出于关心,也知道自己总要出去,但至少现在还不想。
“好!小禾哥哥想去哪里!”宁玫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了。
“我……”
凌禾后面话还没说出来就被池阳打断了。
“哎呦,我肚子有点痛。”说着池阳还把眉头越皱越深,跟真的似的。
“小阳哥哥,你别是装的吧。小禾哥哥刚说完,你就肚子疼了。”
“前面我忍着呢,这下要出去我可忍不了了。”
“那……那……我陪小禾哥哥出去,你在家里休息。”
凌禾知道池阳这样说是在给自己解围,但她没想到宁玫会这样,有种心口被捂热的感觉,他赶紧解释,
“小玫,其实是我现在还不大想出门,你小阳哥哥没事。”
“我……我我,你们两个是不是提前商量好了。”宁玫有种他们两个演戏不带自己的委屈感。
“没有哦,是我懂你小禾哥哥。”
“我才是最懂小禾哥哥的!我也知道他不想去!我们就待在家里!就待在家里!”
“啧啧啧,也不知道是谁刚才问要去哪里呢?”说完后还一副欠欠的表情。
“我问的是小禾哥哥,没问你!”宁玫说完后就一头钻到凌禾怀里。
“那我是替他回答,还有,小玫,男女授受不亲,这会抱一下没事,之后可不能抱了。”
宁玫听到这话立刻抬起头看他,瞪大了眼睛,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就抱就抱,天天抱。哼,你抱不到!”说完还朝他做鬼脸。
“谁说我抱不到的,没有男男授受不亲这句话哦。”
说完后,池阳就把凌禾抱到怀里,放在自己的腿上。宁玫手里温热的触感没了,她看了池阳一眼,然后又钻进凌禾怀里了。
凌禾始终没能插上话,就笑着听他们拌嘴。这样的时刻让他觉得生活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身旁有人陪着,有欢声,也有笑语。
他们就这么在沙发上聊天、玩闹。
窗外,午后的阳光退去,留下余晖,慢慢地,黄昏也拉下帷幕,夜色流出。
晚上,池阳和凌禾睡在一个房间里,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睡在一张床上。
灯关了,只有月光从窗户洒下的一片白,没让这个房间彻底漆黑。
两个人都没有睡,也没有开口说话,或许是紧张的原因,他们都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有点过于响了。
池阳先试探的说了声“阿禾?”
“池哥,我在。”
“你……还没睡呢?”分明没有问的必要,但池阳还是说了。
“嗯,我现在还睡不着,可能是因为昨天睡的多。你……也睡不着吗?”
“对,我现在还不太困。”
“你会被挤到吗?”
“不会,我们两个都没挨着呢?”
“哦。”凌禾羞赧的红了脸。
“害怕吗?”
“不怕了,往前走。”
池阳此时是真的很想摸摸他的头,无奈躺在床上,动作没有那么方便。
“不要因为别人的话就否定自己。”池阳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说道。
“你……听到了?”凌禾的呼吸一瞬间变的急促。
“没有,我什么都没听到,别怕。”说话的同时池阳也不忘摸索着,握住凌禾的手。
只是这次凌禾挣脱开了,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有点楞。凌禾脑中回响起那个人的那几句话,下意识的想否认,做出的举动也就带上了想划清界限的意味。
池阳原本说那句话是猜那个人做出那种行为,说不定也说过点什么,他希望凌禾不要乱想。现在看来,那人多半也说了点和他有关的事,池阳心中有了猜想,他很不得重新回到那个时候,多打他两拳。
“池哥……,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错的不是你。”
接着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凌禾主动把手伸过去,轻轻地握住了池阳的手,然后很快就松开,似乎是在告诉池阳他其实不反感。
池阳心下了然,“我没事。”
过了会,池阳有点犹豫地开了口。
“阿禾……,没有一个叫比谢的地方。”
下午,在听完凌禾说完后,在休息的间隙,他上网搜了一下,没有这个地方。看到搜索结果出来的时候,他觉得很奇怪,就又搜了好几遍,确实没有。
“没有吗?我不可能记错的。”凌禾的心里满是疑惑。
“确实没有。”
“但……师父他写给我看过的,他说他一次都没去过,让我以后有机会去那里看看,不可能是假的。”
凌禾尽力去回想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而脑中竟真的有某段声音的回响,
“小盒子……比谢在心里头。”
凌禾不记得师父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但脑中有读档,他相信这是真的。
比谢是高术笙幻想中的乌托邦,在这样一个地方,有的只是人们相互间对艺术的探讨,对它的追求。他似乎用了一生去寻找这个虚无缥缈的地方,但它的分量却有千斤重,它承载了理想、时间、精力。高术笙对他画画这件事一点也不后悔,临走前只觉得若是再多些时日能画出更多的画。
凌禾想起了师父的遗书,是用盲文写的。
遗书:
小盒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多半不在你身边了。
我近些日子总觉得自己闭上眼睛或许就不会醒来了,趁我现在还能动,我写下了这封和你告别的信。
师父不知道你以后的生活会是怎么样,你会娶妻吗?还会一直画画吗?无论你想做什么,师父都支持你。只是有点可惜,那时候我看不到,但只要你开心、幸福、健康就够了。
日后你要是有什么开心的,不开心的,都可以和师父说,师父听得到,师父一直陪着你。
……
小盒子,要是我走之后,什么葬礼的就从简吧。但师父不想葬在这里,我想去一个有很多人画画的地方,哪里啊,有艺术的欣赏和切磋。
凌禾每次想起师父的遗书,都不免湿润了眼框。其实师父并没有说要葬在比谢,只是师父提的多,他下意识对号入座了。
“那师父的骨灰我该怎么办呢?”他愣愣地说。
“没有比谢这个地方,但有其他地方,那里的人们同样喜欢画画。”
“你说的对,那……那里是哪里呢?”
“那个地方叫象酊,但离我们这里有点远,它在南方。”
“不管在哪里,我是一定要去的。”
“好,你想什么时候去?”
“等我攒够了钱就去。到时候……你会陪我一起去吗?”
“会。”
凌禾忍不住开心起来。
之后两个人都没再开口,这次似乎是真的要睡了。
凌禾脑中想着自己和池阳去象酊的场景,或许宁玫、池庆、封霜也会一起去,脑海中自动就浮现出其乐融融的画面。
但……安静的时间越长,他就越觉得此时的氛围和那时候很像,记忆又把他拉回那时候。他觉得昨晚睡过一觉,再加上今天一天宁玫和池阳的陪伴,这件事就过去了,毕竟时间稀释了那时的痛苦,这几年来他也没再想起这件事,可……为什么现在还会想起呢?为什么还是难受呢?他不得不承认,昨天的事情对他的影响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小,他的身体忍不住发抖起来,他像之前那样把自己蜷缩起来。
另一侧,池阳也没有睡,他在想自己对凌禾的感情。他觉得抱着凌禾时很舒服,忍不住想靠近,不愿意看到他掉眼泪。这样……是喜欢吗?他试着把凌禾换成其他人,但他根本就没那样抱过其他人,也就无从得知这种情感的差异在哪。但……我是不是都不想这样抱着其他人呢?他似乎有了点眉目。没等他接着想下去,他就感觉到旁边有什么不对劲。
“阿禾?”他试探着叫出了声。
“嗯。”声音是颤抖的。
“还是害怕吗?”
“有点。”
“别怕,我陪着你呢,不会有人伤害到你的。”
或许是觉得语言的安慰太过于苍白,他很想用行动去表达,但想到前面没握住的手,他这次先问,
“阿禾,我……抱着你会好一点吗?”
“嗯。”
得到同意,池阳就转过身抱着他,凌禾就这么窝在他怀里。池阳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不怕不怕,睡吧。”
……
凌禾就在一声声的安慰中渐渐平静下来。一阵困意袭来,但在他睡着之前,他出声,
“池哥,你以后叫我阿河好不好?河流的河。”
一句没有缘由的话,但池阳也没有去问原因,而是直接回答他:
“好,阿河。”
虽然这“河”与“禾”这两个字读音没有差别,但凌禾觉得池阳就是在叫“阿河”。
“池哥,晚安。”
“晚安。”
接着凌禾就陷入了沉睡,池阳则是过了会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