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瓜》芜路

10、揭开

　　池阳第二天一早又走了，凌禾和宁玫开始了等待。晚上，池阳打电话过来，说他后天晚上会回去一趟，但他爸妈要再等几天。
　　到了后天，宁玫先去睡了，她跟凌禾说她先睡一会，等小阳哥哥来的时候再叫她，这样就能多玩一会了。凌禾看着她睡着后，就去外面画画了。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月光和路灯一同把凌禾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今天要把上次的画画完，画中有一片充满迷雾的森林，光被滞留在了森林的上方，它只与天空相拥。迷雾中有一只飞鸟，如果你不仔细看的话，甚至看不出来那只鸟，它是多么渺小，迷雾成了它的枷锁，于是仰望成了它的常态。在森林之上，还有一只沐浴在阳光中的飞鸟，它翱翔，沿着自由的轨迹。
　　他正画着，听到了脚步声，原本以为池阳来了，但仔细一听，不是他。随着脚步声渐近，他闻到了酒味，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只是路过的，还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不太好，他攥紧了右手的东西，顾不上画就往家里走。
　　那人看出他的意图，向他跑过来，这下凌禾知道了是冲他来的，他赶紧跑回去。快到门口的时候，那人捂住了他的嘴，把他往远离房子的地方拖，像是蓄谋已久。一股带有酒浊气的气息喷在他的后颈上，那人的目光像深渊一般把他往下拽。
　　一瞬间，尘封在他心底的那段他不愿忆起的时光重新向他涌来，他感觉心上像是压了一块灌了铅的石头，他喘不过气，用力挣脱，他把右手向那人挥去。这时，那人才知道他右手拿了美工刀，他来不及避开了，被他划到了，鲜血从那道口子里溢出来，那人抑制地叫了一声。虽然他已经把凌禾带出来了一段路，但他还是担心引起别人的注意。凌禾趁这功夫喊了救命，往有人声的地方跑。那人显然是气急败坏了，嘴上说着话，又向他扑来。
　　“我去你的，敢对老子用刀！闭嘴，你再喊一下看我不弄死你！老子很早就注意到你了，一个男的，长这么白净，勾引谁呢！啊？是不是跟池家那小子睡过了，那跟我睡睡也没什么吧。”
　　凌禾听了他的话只觉得浑身发冷，是从内向外的冷，比上次更甚。
　　“你放屁，只有你这种思想龌龊的人才会想这些！你别过来，不然我的刀下次就不知道扎在什么地方了！”
　　“哟，就你这刀还想着杀人呢？哈哈哈，哈哈哈，怕不是傻了吧！没事，我来好好疼爱你！”
　　这边的动静已经引起了几户人家的注意。
　　“谁啊，在那边吵什么！”有人往这边走了。
　　“救……唔唔……唔……”那人赶紧上手捂住了他的嘴，想把他往阴暗的地方拖。但来不及了，已经有人认出他了。
　　“李三，你干吗呢！”
　　凌禾感觉捂住他的手松开了，接着是肉与肉相撞的声音，还带有骨头的响声，然后是骨头撞地的声音。
　　“你给我滚远点，不然下次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是池阳的声音，带着很重的怒意。
　　李三还想站起来再打，但池阳无心跟他继续纠缠，他往凌禾的方向跑去。周围的人看情况不对先押住了他，李三看人多，这时候也不挣扎了。
　　“李三，你还想杀人啊？人小禾招你惹你了，你这么做。”
　　“放屁！他想杀我！没看到我手臂上都是血吗！”李三丝毫不提自己做了什么事。
　　“你敢说你没做亏心事？那人小禾干嘛这样！”
　　“我……我……”他支支吾吾的，没说出来。
　　这时人群中有一个人喊了声：
　　“你……不会是想做对他什么不轨的事吧？”一瞬间，大家都安静了。池阳听到声音楞在了原地，脑中变得混乱，他不敢想要是没有人发现他们，现在会是怎么样。
　　凌禾显然也听到了，脸色变得比刚才更加惨白。那种感觉又来了，汹涌，像猛兽一样把他的身体、灵魂撕扯。
　　李三没应声，把头低的更低了，这无疑证实了那个人的说法。池阳恨不得刚才多打他几拳，但他此时只想抱住凌禾。
　　“我去你的，你个精虫上脑的东西！”有个大妈没忍住，一巴掌呼了过去。
　　“你这干的是人事吗！”
　　“你畜生啊！”
　　“畜生不如！”
　　……骂声此起彼伏。
　　“他不是没干成吗？还受伤了。”在众多声音中也有人站出来替李三说话的。
　　“你还是个有孩子的人，你孩子要是被人这样，你乐意啊！真不害臊！”
　　“就是就是。”
　　“你不会自己也想做这种事吧？”
　　“真给你们家丢人，我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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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这些争辩李三行为的声音外，还有一部分人过来关心凌禾。
　　“小禾，你没事吧？”
　　“哪里伤到没有？”
　　“被吓到了吧？之后每天晚上我都上你这附近溜溜，看谁敢对你动手动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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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禾摇了摇头，他现在只想回去，不想暴露在这么多的目光之下。
　　这时池阳过来了，他小心地抱住了凌禾，把他隔绝在那些带有善意的抑或是恶意的目光之外，他用手安抚地拍着凌禾的背，凌禾的眼泪这时候才流出来，烫湿了池阳的心口。池阳楞了一下，接着他转过头对那些关心凌禾的村里人说：
　　“让他缓一会，现在也很晚了，大家伙都散了吧，今天谢谢你们。”
　　“都邻里，互相照应应该的。那小阳，你看着点他。”
　　“我知道的，你们路上也小心点。”说完后，池阳就微微低着头对凌禾说：
　　“没事了，没事了，阿禾，别怕，别怕……”可怎么能不怕呢，池阳在心里想，但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安慰他。
　　“哐啷！”刀具落地的声音，池阳心头一颤，低头去看，是一把……带血的美术刀。
　　“我们先回家，好不好？”池阳轻声对他说。
　　他感受到了凌禾轻微的点头。
　　“你还可以自己走吗？”
　　“可……以。”这次凌禾出声了，但他迟迟没有动，他像是被定住了，害怕、无助、迷茫的浪花拍的他动弹不得。池阳就把他拦腰抱起，走进家里，把他轻轻放在沙发上。察觉到池阳会松手，凌禾紧紧抓住了他。
　　“我不走，我在这陪你。”池阳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小禾哥哥……”宁玫愣愣地叫凌禾，没敢往前走。
　　池阳和凌禾这才注意到站在门后的宁玫，宁玫是在有一个村民喊的时候醒来的，等她下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堆人在围着一个陌生男人，大多在骂他。另一边是池阳抱着凌禾，周围也有一些人，她觉得此时她不该出去，要等池阳和凌禾回来。她就给门留了一个缝，站在门关处等，她觉得是小禾哥哥出了事，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了，但她没有哭，不能让他们操心。
　　凌禾眨了眨湿透的眼睛，对宁玫
　　“我……没事。”
　　“小禾……哥哥，我又困了，晚安。”宁玫头也不回地跑回了楼上，关上房间的门后，躲在被窝里哭。
　　“晚……安……”凌禾后知后觉地说。
　　“阿禾，你……累了吗？要不要……去睡一觉？”凌禾还是在哭，又或许是无意识的掉眼泪。池阳不知道该怎么止住他的眼泪，他不知道该怎么填补那些伤害造成的缺口，语言在此时好像是最无力的。
　　“好。你晚上……”凌禾觉得好累，他好想什么都不去想，可越是这样，脑中的画面、声音越不放过他。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他在心里想。
　　“我不走，我就在这陪你。”这是池阳晚上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听完池阳的话，凌禾就往沙发上躺，他已经不想再花费力气到房间里了。池阳给他腾出了地，然后要去房间里拿被子，他刚要走，凌禾的手就紧紧抓着他。
　　“我去拿被子，很快。”凌禾还是抓着他。
　　“有……毛毯。”
　　“好。”池阳沙发尾拿起毛毯盖在他身上，然后坐在地上陪着他。
　　“睡吧，阿禾，不怕了。”
　　池阳一直看着凌禾，脑中各种各样的想法也没停过，一会是后悔为什么自己没能早点到，一会又在想凌禾手里为什么有美术刀，他平常画画的时候不用这个，也没见他拿过，这可能和凌禾过去的事有关，但池阳不知道。
　　等凌禾的呼吸渐渐均匀了，池阳用那只空出来的手拨开他不知道是被汗水还是泪水打湿的刘海，然后继续看着他。
　　凌禾睡的并不安稳，他不时会梦呓，说的话很模糊，即使池阳凑近了听也听不清。凌禾在睡梦中也是哭的，池阳就拿纸巾轻轻地擦了擦他的眼角。
　　“眼泪怎么就止不住呢？”他像是在问凌禾，又像是在问自己。
　　又过了会，凌禾彻底安静下来，这时候的他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但这只是缺口被隐匿了，已经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它被短暂的埋在河流的沙砾之下。
　　池阳小心的尝试抽出他的手，他刚一动作凌禾就无意的皱了下眉头，池阳便停了，过了会才把他的手完全抽出来，然后他把凌禾的手一起盖在毛毯下。他还没忘记宁玫前面在那边看，后面又跑上去，所以他去了宁玫的房间。里面的光透过门缝进入池阳的眼里，他推门进去，宁玫坐在床上还没睡。
　　“小阳哥哥，小禾哥哥他……”
　　“他现在已经睡着了，小玫也去睡吧。”
　　“我睡不着，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池阳不知道该怎么向孩子解释这种事，只能含糊地说：
　　“有个男的向你小禾哥哥挑事，但后面已经被制止了。”
　　“当时是不是我不睡觉的话，我就能帮小禾哥哥？他受伤了吗？他哭了。”在宁玫的逻辑里，看到凌禾哭就至少会认为他不开心，再加上池阳的话，他就很担心凌禾受伤。
　　“阿禾没受伤，别担心。小玫，你别多想，这种事无论你在不在都会发生，不是你的问题。”池阳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心中却是和宁玫一个想法，都认为是自己的错，忍不住责怪自己的。
　　世道似乎总是这样，该自责愧疚的人认为自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而不该自责愧疚的人却活在这个旋涡里不能自拔。
　　“对了，你当时怎么跑上去了？”
　　“因为……大人总希望在孩子面前展现的是坚强、无坚不摧的一面。我能感觉得到，小禾哥哥看见我的时候，是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他的眼睛很难过。封阿姨也是这样，她会以为我睡着了，然后偷偷哭，但只要我看见她，她一定是笑着的。小禾哥哥在你面前可以尽情哭，所以我就上来了。”
　　池阳没有想到答案是这个，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有什么事情也不要憋在心里，知道了吗？”
　　“嗯嗯。”宁玫点头。
　　“现在是不是该去睡了。”
　　“晚安，小阳哥哥。”宁玫说着，躺了下来。
　　“晚安。”池阳关上门后轻手轻脚地走回沙发旁，坐在地毯上，他的手隔着毛毯拢住凌禾的手，随后趴在沙发上，渐渐的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