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九尾缠身03   选秀过 ...

  •   选秀过后第七日,许府上下已从最初的震动中恢复了些许常态。许知意入选待诏,虽前途未卜,但许家毕竟是礼部侍郎府邸,规矩体面都在。下人们行事依旧恭谨有序,只是私下议论时,语气里多了几分小心与揣测。

      这日晌午后,许知意正在自己小院的书房里翻看一本前朝风俗志,春絮在旁边安静地绣着帕子。院子外隐约传来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像是多了许多脚步声,却又整齐得很。

      不多时,许夫人身边的周嬷嬷亲自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强自镇定的神色,语气却比往日急促两分:“姑娘,前头来了宫里宣旨的公公,老爷让您即刻过去。”

      许知意放下书,与春絮对视一眼,心知该来的终于来了。她起身春絮服侍她换了一套适宜接旨的淡蓝色团云纹衣裙,又简洁快速的整理了鬓发,并不慌张,带着春絮往前院去。

      走到二门处,已能感到气氛不同。院子里多了不少陌生面孔的内侍,垂手侍立,鸦雀无声。正厅前,许明远已穿着整齐的朝服等候,许夫人也按品级妆扮了,立在旁边。夫妇二人面上看不出太大波澜,但许知意敏锐地观察到,父亲背着手,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母亲则微微抿着唇。

      来宣旨的是一位面皮白净、体态微丰的太监,身着褐红色袍服,此刻正含笑与许明远寒暄,态度颇显热络。见许知意过来,那太监目光立刻转来,上下不着痕迹地一扫,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竟主动略一欠身:“这位想必就是许姑娘了?果然好仪态。”

      这态度未免过于客气了些。许知意心头微动,依礼福了福身,并未多言,静静站到母亲身侧。

      那太监见状,也不再耽搁,收敛了笑容,肃了神色。一旁小内侍捧上明黄卷轴,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

      “许知意垂眸静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光滑的缎面,等待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安排。

      “礼部侍郎许明远之女许知意——”

      她呼吸微滞,凝神细听。

      宣旨太监的声音顿了顿,用一种愈发高昂清晰的语调念出:

      “柔嘉成性,淑慎持躬,毓质名门,深慰朕心。着,册立为后,入主椒房。钦此——”

      “……”

      死寂。

      并非夸张,整个院落刹那间落针可闻。许父许母,连同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是无法置信的空白。册……册后?!

      许知意的大脑也“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什么?她是不是幻听了?还是刚才看书看久了缺氧?不对,看书缺什么氧?皇后?!开什么国际玩笑!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她的目标是安全区,不是风暴眼!

      许明远显然也没料到是这样的旨意,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上涌,又迅速压下。震惊是必然的,但那双眼睛里,除了震惊,还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与灼热。他的女儿成了皇后!这是何等光耀门楣、简在帝心的殊荣!许家的前程……他不敢深想,只觉得心跳如擂鼓。

      许夫人也是愕然,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嬷嬷的手臂。她看向女儿,眼中有惊喜也有担忧——皇后之位尊崇无比,可那深宫……女儿那般不争不抢的性子,如何应对?

      下人们虽垂着头,但肩膀细微的紧绷和偶尔交换的眼神。这可不是寻常册封,是立后。府里要出一位皇后娘娘了!

      那宣旨太监已换了满面春风,将圣旨合拢,恭敬地双手递向许明远,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与热切:“许大人,恭喜,恭喜啊!天大的喜事!陛下亲口夸赞娘娘风仪,这般恩眷,实属罕见。往后,还要多多仰仗娘娘和大人了。”

      许明远接过圣旨,手很稳,声音却因激动有些发沉:“臣……叩谢天恩!万岁,万万岁!”他拜了下去,许夫人和许知意也随着行礼。

      起身后,那太监又笑着对许知意道:“陛下还有口谕,陛下说……”他略顿了顿,笑容更深,“娘娘看着顺眼,在宫里也当自在些才是。”

      “看着顺眼”……许知意眼皮跳了跳。她维持着面上温婉得体的浅笑,再次谢恩,心里却是一串飞快滚过的念头:完了,这皇帝果然是凭心情办事。看着顺眼就封后?这比觉得好玩封后听起来靠谱了一丁点,但本质上还是够任性啊!爹好像高兴坏了,娘在担心,这太监已经提前开始投资了……我的天,皇后,这位置是能随便坐的吗?俸禄倒是肯定比宝林美人之流高多了,但工作量怕是呈指数级增长啊!这哪里是上岸,这是直接空降到集团总部当CEO,董事会主席(皇帝)还是个捉摸不定的主儿!

      许明远已恢复了些许侍郎的持重,引着宣旨太监往厅内用茶,言语间客气周到,并把早已准备的装着银票的香囊塞给宣旨太监。许夫人则拉着许知意的手,用力握了握,低声道:“先回房去。”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回到自己院子,关上门,春絮和冬儿脸上又是激动又是惶恐。许知意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熟悉的景致,内心还在刷屏:冷静,冷静。事已至此,慌没用。皇后就皇后吧,至少起点高,权限大,月例银子多,居住面积宽敞。只要稳住别犯错,别真的去揽CEO那些破事,或许……也能找到一种高风险高收益的“苟”法?

      她想起皇帝那句“看着顺眼”和“自在些”,眉头微蹙。这话听着随意,但或许……也是一种暗示?让她不必太过拘谨?还是她想多了?

      无论如何,三日后就要进宫了。

      “春絮,冬儿,”她开口,声音平静,“把我要带的书和那几件旧文具再理一理。夏竹做事稳当,也问她愿不愿跟去。宫里规矩大,但咱们守着自己的本分,少听少看少说,总不会出大错。”

      她的语气太过寻常,仿佛只是在安排一次普通的出门,反而让两个丫鬟的心渐渐定了下来。

      许府前院的喧嚣与恭贺声隐约传来,属于礼部侍郎府的、新的篇章,已然掀开。而许知意知道,自己的路,从接过那道圣旨起,就彻底拐上了一条始料未及、无法回头的岔道。

      册后圣旨翌日,许府门前车马渐稀,贺礼却仍流水般抬入府库。朝中同僚的拜帖措辞愈发恭敬,却也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刺探。

      礼部侍郎许明远下了朝,并未径直回府,而是被同僚、户部左侍郎赵文谦“恰好”邀至一间清静茶楼雅座。

      几盏香茗,几句寒暄后,赵文谦捋着胡须,似随口笑道:“许兄如今是国丈之尊,可喜可贺啊。说来,令嫒慧质兰心,能得陛下青眼,亦是意料之中。只是……”他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些许,“陛下此番立后,心意之决,速度之快,着实令朝野侧目。许兄在礼部多年,又与陛下……嗯,接触颇多,不知可曾觉察圣意深意?”

      许明远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面上是恰到好处的谦逊与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赵兄过誉,圣心独运,岂是我等臣子可以妄测?小女不过侥幸,承蒙陛下不弃罢了。”他抿了口茶,像是想起什么,眉宇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慨,“说来,陛下自登基以来,勤政爱民,朝野共睹。只是这性子……倒比从前在潜邸时,更为雷厉风行,也更为……难以捉摸了。”

      赵文谦眼神微亮,身体前倾:“哦?许兄曾在潜邸时便与今上有旧?”

      “旧谈不上,”许明远摇头,语速平缓,似在回忆,“只是先帝在时,今上还是靖王,偶尔有些礼制上的小事需往来。那时的靖王殿下,虽也天资颖悟,但待人接物,更多几分……嗯,几分守成持重之风。如今,”他放下茶盏,轻轻一叹,声音更低,“天威莫测,圣意如渊。有时一道旨意下来,快得让人来不及思索缘由。便如这次立后……”

      他没有说完,留白处却让赵文谦心领神会。赵文谦也叹了口气,状似推心置腹:“谁说不是呢。不止立后,近来陛下处置几桩朝务,手法之……奇崛,与从前判若两人。前日工部那桩旧案,证据尚未完全厘清,陛下便已乾坤独断,效率极高,却也……”他摇摇头,端起茶盏遮掩神色,“雷霆手段,非我等凡俗所能揣度。只是偶尔想起先帝在位时,今上那份沉稳……不免令人恍惚。”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那抹心照不宣的疑惑与深藏的忌惮。今上萧渊,登基六载,前几年行事愈发难以预料,兴致所至,不拘一格,有时甚至有些近乎荒唐的任性,偏偏又总能将局面掌控在手,让人挑不出大错,却无端心生寒意。

      “许兄福泽深厚,”赵文谦最终举杯,笑容重新堆起,“令嫒能得陛下如此……独特看重,许家前程不可限量。只是,”他话里藏针,“宫中深似海,陛下心思又愈发深沉难测,许兄与令嫒,还需更加谨慎才是。毕竟,这‘独特’,是福是祸,有时只在一线之间。”

      许明远举杯相应,脸上感激与凝重交织:“多谢赵兄提点。雷霆雨露,莫非天恩。许家上下,唯有谨守臣节,忠心侍君,祈盼陛下圣体安康,国祚绵长。”他将“圣体安康”几字咬得略重。

      两人又闲谈几句朝中无关痛痒的琐事,便各自散去。

      回府的马车上,许明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一片沉肃。赵文谦的试探,也是朝中许多人的疑惑。皇帝变了,变得太多。立他女儿为后,究竟是滔天恩宠,还是一道将他许家架在火上炙烤、吸引所有目光与风险的旨意?女儿在宫中,面对的又是怎样一个心思诡谲难辨的君王?

      他想起女儿接旨时那双沉静依旧的眼眸,心下稍安,却又更添忧虑。知意那孩子,自小便有主意,看得通透。可再通透,在绝对的天威与深不可测的夫君面前,又能如何?

      许明远闭上眼,指节微微用力。无论如何,许家已无退路。唯有更谨慎,更恭顺,将所有的猜忌与不安,死死压在心里。只盼皇帝对知意的那份顺眼,能长久一些,再长久一些。

      至于皇帝为何与从前大大不一样……许明远睁开眼,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寒意。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如今,他只能相信,龙椅上那位,无论变成什么样,都依旧是这江山之主。而他们许家,已牢牢绑在了这条变幻莫测的龙船上。

      茶楼雅间,赵文谦独自又坐了片刻,慢慢啜着凉透的茶。

      “潜邸旧臣都觉得不像……”他低声自语,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是龙潜于渊时藏得太深,还是……”

      他停下手指,水痕凌乱,最终什么也没写出来,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这京城的风向,真的要变了。而风眼,似乎就在那突然入主中宫的许家女儿身上,以及她身后,那位越来越让人看不透的年轻帝王。

      三天时间,宫里派来的仪仗和教导嬷嬷把许府的门槛都快踏平了,许知意感觉把下辈子要行的礼都预习完了。大婚的流程复杂得让她头皮发麻,但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顺从的样子,教什么学什么,一点岔子不出。

      心里嘛,早就把萧渊翻来覆去嘀咕了好几遍。选秀时说“有意思”,转头就封后,这皇帝做事简直像小孩撒豆子,全看心情。她这皇后当得,跟走在薄冰上没区别。

      大婚当日,天没亮就被拉起来梳妆。凤冠霞帔,层层叠叠,重的像顶了个小型建筑在头上。许知意看着镜子里那个被珠翠环绕、浓妆艳抹的女人,感觉陌生得很。告别父母时,许母眼圈红了,许父倒是满脸红光,叮嘱她要“谨记圣恩,光耀门楣”。

      一路繁文缛节,吹吹打打,从宫门到内廷,许知意像个精致的提线木偶,按着礼官的唱和行动。直到被送入装饰得一片红艳的坤宁宫正殿,她才觉得脖子快被凤冠压断了。

      殿内红烛高烧,安静得有些过分。她端坐在喜床上,盖头遮着视线,只能看见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和繁复的裙摆。

      不知过了多久,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淡淡的酒气和那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甜香。许知意脊背下意识挺直了些。

      盖头被一杆玉如意轻轻挑开。

      她抬起眼,对上萧渊的视线。他换了身大红吉服,衬得脸色似乎没那么苍白了,但眼神依旧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打量,唇角似笑非笑。旁边伺候的宫人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只剩他们两人。

      “累了吧?”萧渊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许知意垂下眼睫:“臣妾不累。”心里却想:废话,你顶这么个东西试试?

      萧渊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杯合卺酒,却没喝,拿在手里晃着。“皇后这位置,多少人盯着。你倒好,看起来一点也不兴奋。”

      “臣妾惶恐,唯恐德不配位,有负圣恩。”许知意答得滴水不漏。

      “惶恐?”萧渊轻笑一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朕怎么觉得,你心里在骂朕呢?”

      许知意心头一跳,赶紧否认:“陛下明鉴,臣妾绝无此意。”骂是骂了,但绝不能认。

      萧渊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她凤冠上垂下的流苏。“这东西沉,摘了吧。”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知意闻言,准备叫人进来服侍,萧渊却摆了摆手嘴角漏出一抹恶趣味:“朕觉得皇后自己侍弄装发,也别有一番滋味啊。

      许知意暗暗翻了个白眼,坐在梳妆台前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凤冠取下,放在一旁。脖颈顿时一松,然后再把头发简单的挽了个发髻出来,平时都是丫鬟弄,她不太会。

      萧渊就在旁边看着,等她弄完了,才把手里那杯酒递过来。“合卺酒。”

      两人手臂交缠,各自饮尽。酒有些辣,许知意微微蹙眉。

      喝完酒,萧渊却没了下一步动作。他在殿内踱了几步,四下看了看满殿的喜庆红色,忽然问:“你觉得这坤宁宫如何?可还喜欢?”

      “陛下所赐,自是极好。”许知意摸不准他想干嘛。

      “朕登基六年,这地方空了大半时间。”萧渊转过身,目光又落到她脸上,表情带着一丝浮夸:“如今幸好你住进来,要不多冷清呀”

      许知意斟酌着词句:“有陛下在,便不冷清。”心里腹诽:这问题问的,跟冷不冷清有毛关系?

      萧渊握着许知意的手把她拉到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她的脸:“你进宫,朕当真觉得更有趣些。这宫里你觉得有趣吗?”

      许知意摸不准他想要问什么只能谨慎回答,陛下乃是天子,天子居住之地,无人胆敢冒犯,庄严更多一些吧。

      萧渊无趣的哦了一声,许知意二丈和尚摸不清楚头脑。只是心里觉得怪怪的,并且产生了一个奇怪的猜想“这个狗皇帝不会是老乡吧,要不要问一句are you ok。”许知意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奇怪的想法丢出脑外。

      “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接受内外命妇朝拜,规矩多。”他说着,竟转身往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向许知意站在喜床旁,衣裳贴着身,更显出一把子腰身,仿佛用点儿力就能折了似的。头发拆完挽的松松的,只用一根碧玉簪子别住,耳边掉下几丝碎发,她也没去捋。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眼皮半垂着,盯着脚前一尺地,像能看出朵花儿来。萧渊顿了顿丢下一句:“皇后安置吧。”

      门开了又合,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许知意一个人,对着一室红烛和满床的枣子花生桂圆莲子。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这就……完了?说好的洞房花烛呢?哦,不对,皇帝好像也没说一定要有。所以,她这是被晾在新房里了?

      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莫名的尴尬,许知意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自己动手把那些硌人的干果扫到一边,扯下厚重的霞帔外袍。累了一天,身心俱疲,她也懒得琢磨萧渊这唱的是哪出了。管他呢,至少今晚不用应付“老板”了。

      躺在陌生的、过分宽大的龙凤喜床上,许知意盯着帐顶的绣纹,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流程,确认自己没出什么差错,才迷迷糊糊睡去。

      另一边,萧渊确实回了御书房,屏退了众人,靠在椅子里,指尖轻轻敲着扶手,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

      “惶恐……唯恐德不配位……”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许知意刚才的话,这许家女儿,表面恭敬柔顺得像个瓷娃娃,心里活动倒是挺丰富。他倒要看看,这副温婉面具,能戴多久。

      烛火摇曳下屏风上的影子变形,尖耳耸起,蓬尾轻摆——分明是只狐狸的侧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