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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九尾缠身04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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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许知意就被春絮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娘娘,今日各宫主子要来请安,可不能晚了。”春絮和夏竹手脚利落地帮她梳妆换朝服,那顶沉重的凤冠又稳稳落在头上时,许知意觉得脖子昨天刚缓过来的酸劲儿又回来了。
坤宁宫正殿里熏着香,味道清雅,是宫里常用的瑞脑香。许知意坐在上首,看着下方规规矩矩站成几排的妃嫔们,个个妆容精致,穿着各色宫装,低眉顺眼的样子底下,不知道藏了多少心思。
“臣妾等,给皇后娘娘请安。”
声音整齐柔顺,行礼的姿势也挑不出错。许知意按着规矩叫了起,目光慢慢扫过去。
最前头那位是林贵妃。许知意曾问过宫中上门教导礼仪的嬷嬷,知道这位是目前后宫里位份最高、也最得脸的。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绯色宫装,长得不是那种明艳夺目的好看,但气质清冷,像枝头覆着层薄雪的梅。她行礼时眉眼低垂,看不出什么情绪,起身后也只是安静站着,不多话。
这位大概属于话少但没人敢惹。许知意心里想着,面上还是那副温婉模样。
接着就是德妃了,笑起来眼角弯弯的,说话声音也柔:“娘娘气色真好,后位空虚多年,现在有了您操持着,可真是咱们六宫的福气。”话是这么说,可许知意总觉得她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不太真切。
贤妃话少些,行礼问安后就退到一旁,只是目光在许知意身上那件明黄朝服上多停了片刻,很快又移开了。
后面的嫔妃们更是神色各异。有好奇偷偷打量的,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还有一两个年纪小些的才人,眼里藏不住那点羡慕又怯生生的光。
许知意一边按着礼制说些“和睦宫闱”的场面话,一边在心里默默对号入座:这位大概是爱搅事的,那位可能是墙头草,角落那个看起来最安分……
正想着,请安后一直没说话的林贵妃忽然开了口:“娘娘初入宫,若有什么不习惯的,或是想问问旧例,尽管吩咐臣妾。”她顿了顿,声音还是那样清清冷冷的。”
这话说得微妙。既是示好,也像提醒。
许知意点头,露出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贵妃有心了。”
请安散了,妃嫔们三三两两退出去。许知意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环佩声和低语声渐渐远去,才轻轻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后颈。
春絮凑过来小声问:“娘娘,您看林贵妃那人……”
“是个聪明人。”许知意站起身,往内殿走,“至少现在知道审时度势。”
她想起昨夜萧渊那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言行,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些。
萧渊既然不顾礼制快速仓促的立她为后,昨日大婚却未留下圆房。不是许知意自夸,她这辈子的皮囊骨相也算是顶顶不错的了,本以为萧渊昏庸无道,贪图享乐,可是现在看又不是这么回事。
这宫里,上头坐着个心思难测的皇帝,下头围着一群各怀心思的妃嫔。她这个空降的皇后,往后的日子怕是清静不了。
“把今日的赏赐单子再对一遍,”许知意吩咐春絮,“按着规矩来,别多也别少。”
眼下她还没摸清这潭水到底多深,谨慎些总没错。
而此刻走出坤宁宫的妃嫔们,也正低声说着话。
“新皇后看着挺和气……”
“和气?这才第一天,往后日子长着呢。”
“林贵妃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陛下的心思越来越难猜了……林贵妃在咱们中算是最得圣心的了,或许她知道些内情?”
林贵妃独自走在回宫的路上,听着身后隐约的议论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抬头看了眼宫墙围出来的四角天空,轻轻摇了摇头。
这位新皇后,看着温顺,可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至于陛下……她想起近来皇上登基后种种出人意料的举动,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许知意召见了宫中徐尚宫,宫中事务她是并不着急接触,但是先了解以前的人事安排还是很重要的。
晚,戌时三刻。
坤宁宫东暖阁里烛火通明,许知意换了一身藕粉色的常服,看着她刚完工后宫人际关系表,正揉着发涩的眼角,外头便传来动静。她心头一跳,果然听见通传——皇帝来了。
萧渊迈进暖阁时,带进一阵微凉的夜风。他换了身靛青常服,未戴冠,墨发用玉簪松松挽着,眉眼间带着几分倦色,却又在看见她时,浮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皇后还在忙……”他语调拖得有些慢,目光扫过她面前摊开的册子和写得奇怪符号的纸。“忙什么呢?”
许知意起身行礼:“陛下万安。只是些琐事,不敢称忙。”
萧渊径自走到她书案对面坐下,随手拈起一张标注了几个圆圈和扭曲的符号的纸
“这是何意?”他指尖点在一处标记上。
呵,你能看懂还得了?许知意垂眼淡淡道:“回陛下,只是臣妾自己做的记号,熟悉下各宫的庶务。”
“哦?”萧渊抬眼,烛光映得他眸子清亮,“皇后倒是细致。那给朕讲讲,你都理解什么了?”
问题来得直接。许知意视线放空眼神发直:“臣妾初掌宫务,不敢擅专。正想明日询问下贵妃与德妃,再……”
“问她们做什么。”萧渊打断她,将纸放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朕在问你。”
暖阁里静了一瞬。许知意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又似乎……有几分等着看她反应的玩味。
“臣妾以为,”她稳住心神,字句清晰,“凡不逾制、不损大体、且合乎情理的,可酌情体恤;若有争竞之嫌或易生事端的,则当以旧例为准,以示公允。”
答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萧渊听了,却轻轻“啧”了一声,像是觉得无趣。“公允……皇后开口闭口都是规矩、旧例、公允。”他往后靠进椅背,指尖在扶手上点了点,“这般少年老成,不累么?”
许知意指尖微蜷,面上依旧恭顺:“臣妾愚钝,唯谨守本分,不敢轻忽。”
“本分……”萧渊重复着,忽然问,“那朕若说,朕不喜欢太本分的皇后,就喜欢看人有点儿私心、有点儿脾气,皇后待如何?”
这话几乎算得上轻佻,更带着明显的挑衅。许知意呼吸滞了滞,抬起眼,正对上他含笑的眸子。那笑意浮在表面,底下却是一片深潭,看不真切。
“陛下说笑了。”她垂下眼帘,声音更轻,“陛下既把臣妾放到中宫之位上,臣妾必然当为六宫表率,岂敢纵性。”
“纵性……”萧渊低笑出声,摇了摇头,“朕看你是把自个儿裹得太紧。”他站起身,踱步到她身侧,影子罩下来,“选秀那日初见,就发现你仿佛在隐藏着什么,不过你状态也太紧绷了,你在怕自己与众不同吗?”
他离得近,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一丝清苦的墨气传来。“我们现在结为夫妻了,不是自己人了吗。”
许知意脊背微微绷直,感觉汗毛直竖,语气却仍尽量平稳:“陛下,有了共同秘密的才是自己人,假以时日我相信会有这么一步的。”
“假以时日……”萧渊的声音几乎贴着她耳侧,压低了些,带着气音,“可朕没什么耐心。朕就想知道,皇后这张温婉脸皮底下,到底有没有点儿别的颜色?”
许知意袖中的手攥紧了,指甲抵着掌心。她感觉到一种微妙的怒气从心底窜起——这人分明是来寻衅的。他根本不是来关心宫务,也不是来示好,他就是闲得无聊,想戳破她这层谨慎的壳,看她失态。
有病。这两个字在她舌尖滚了滚,又被死死压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眸色依旧沉静如水:“陛下天威在上,臣妾唯有恭敬惶恐,尽心侍奉。若陛下觉得臣妾乏味无趣,是臣妾之过。”
她将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姿态放得极低,反倒让那可能的怒火无处着落。
萧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讶异的情绪。随即,那情绪又被更深的笑意掩盖。
“好,好。”他退开两步,抚掌,语气听不出是赞还是讽,“皇后这份定力,朕倒是小瞧了。”他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边,又回头,“对了,过几日朕会邀几位宗室老亲王入席,举办家宴,皇后好好办,他们最重规矩,也最挑剔。皇后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正合适。”
说罢,不等她回应,便撩袍迈出了门槛。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许知意站在原地,直到春絮担忧地上前唤她,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方才指甲掐得太深,留下了几个月牙痕。
她走到窗边,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疯子。她在心里恨恨道。简直就是以捉弄人为乐!
可冷静下来细想,他今晚每一句挑衅,看似随意,却都精准地踩在她最警惕、最需要维持平静的点上。他想看她生气,想看她破功,想验证她这副温顺皮囊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许知意闭了闭眼。看来往后的日子,不仅要应付后宫的女人,还得应付这个心思诡异、以撩拨她情绪为乐的皇帝。
她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再睁开眼时,眸底已恢复清明。
想看她是吧?那就看吧。看谁能绷得更久。
“春絮,”她转身,语气已平静无波,“明日把家宴亲王席位和礼节的旧例让御尚宫查仔细些呈上来。”
他想看她出错?她偏要做得更无可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