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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九尾缠身02 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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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秀的日子定在三月廿八,钦天监选的吉日。前一天夜里,许知意睡得意外安稳。
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前世的办公室,电脑屏幕上满屏的待办事项,而她泡了杯枸杞茶,慢悠悠地敲键盘。隔壁工位的同事探过头来:“小许,你这项目进度落后了啊。”许知意微微一笑:“急什么。”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春絮已在帐外轻声唤她。
“姑娘,该起身了。”
许知意坐起身,看着窗外熹微的晨光,深吸一口气。今天,是她穿越十六年来,最重要的一场“面试”。
梳洗装扮花了整整两个时辰。丫鬟们手法娴熟,一层层衣裳、一件件首饰,按照选秀的规制精心搭配。许知意像个木偶般任由摆布,内心却在反复排练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规矩。
镜中的少女,云髻高绾,簪着精美的珠花,身着淡青色绣缠枝莲纹的宫装。妆容精致却不过分艳丽,恰到好处地衬出她温润柔美的眉眼。许知意对着镜子调整表情——要温婉,要恭顺,要看起来足够“合格”却又不能“出众”。
“姑娘这样打扮真好看。”春絮低声说,眼圈有些红。
许知意拍拍她的手:“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许夫人亲自送她到二门外,握着她的手良久,最终只说了一句:“一切小心,别给家中惹事。”
许府门外,几辆青帷马车已在等候。同去的还有两位堂姐妹,许薇和许兰。三人按照长幼顺序上了不同的车,车厢内只有一名陪同的婆子,一路无话。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许知意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熟悉的街景渐渐远去。她忽然想起前世第一次去大公司面试时的情形——同样的忐忑,同样的对未知环境的警惕,只是这次,没有辞职的选项。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朱红宫墙高耸入云,金钉朱漆的宫门缓缓打开,如同巨兽张开的嘴。许知意随着引导太监步入宫门,身后的世界被隔绝在外。
初选设在储秀宫前的广场上。数十名秀女已按家世品级列队站好,个个低眉顺眼,鸦雀无声。许知意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眼观鼻鼻观心,用余光打量四周。
秀女们个个容貌出众,气质各异。有明艳如牡丹的,有清冷如寒梅的,有娇俏如春桃的。许知意暗自比较,觉得自己大概属于“温婉耐看型”,不是很扎眼,正合她意。
初选由内务府总管和几位老嬷嬷主持,主要是查验身世文书、检查身体有无瑕疵、考校基本礼仪。许知意顺利通过,被分到东侧殿等候复选。
殿内燃着淡淡的檀香,秀女们三人一组成排坐下,依旧不能随意交谈。许知意注意到前排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姑娘一直在微微发抖,手中的帕子都快绞碎了。
“太紧张容易出错。”她心想,又暗自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仪态——肩要放松,背要挺直,呼吸要平稳。前世参加重大项目汇报时练就的心理素质,此刻派上了用场。
复选由宫中几位高位妃嫔主持。许知意被叫到时,已是午后。
她垂首步入殿内,按规矩行大礼:“臣女许知意,拜见各位娘娘。”
“抬起头来。”一个温和的女声说。
许知意缓缓抬头,视线保持在恰到好处的高度——能看到主位上几位妃嫔的裙摆和手,却看不清她们的面容表情。这是秦嬷嬷特意教过的:既显恭敬,又避免因与上位者对视而失仪或被刻意刁难。
“多大了?”另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问。
“回娘娘,上月刚满十六。”
“可读过什么书?”
“读过《女诫》《内训》,略识几个字。”许知意答得谦逊。她前世好歹是个本科毕业生,经史子集都涉猎过,但此刻必须藏拙。
几位妃嫔又问了几个问题,许知意一一作答,语气平稳,措辞谨慎。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下去吧。”
“谢娘娘。”许知意再次行礼,倒退着出了殿门。
回到等候的偏殿,她才发现掌心有些潮湿。刚才殿内那位坐在最中间的妃嫔,应该就是目前后宫位份最高的林贵妃。许知意回忆着刚才的对话,觉得自己表现应该符合预期——不出挑,不犯错,安全过关。
然而她没注意到,在她退出后,林贵妃侧身对身旁的德妃轻声说:“礼部侍郎家的这个,倒是沉稳。”
德妃微微一笑:“过于沉稳了,少了些鲜活气儿。”
“沉稳才好。”林贵妃抿了口茶,“太鲜活的花凋零的快。”
最后一轮面圣安排在三日后的辰时。经过前两轮筛选,留下的秀女只剩二十余人。许知意得知自己进入终选时,心情复杂——既在预料之中,又隐隐不安。
面圣前夜,许府派人让一个小太监送来了许夫人的亲笔信,只有短短八字:“谨言慎行,勿忘初衷。”
许知意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初衷?她的初衷就是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最好能落选回家,嫁个门当户对的,平淡一生。但如果必须入宫,那就争取做个低调的妃嫔,领份例钱,苟到退休。
面圣这日,天空飘起了细雨。
秀女们被带到乾元殿侧殿等候,按顺序单独觐见。许知意排在第九位。等待时,她听见前面出来的秀女低声啜泣——那是一位容貌挺出众的姑娘,竟然落选了。
“听说圣上问她可会诗词,她当场作了一首咏桃花的,结果圣上说‘过于小家子气’,就直接撂牌子了。”有消息灵通的秀女小声议论。
许知意心头一紧。看来这位皇帝陛下不好糊弄,也不按常理出牌。
“第九位,礼部侍郎许明远之女许知意,觐见——”
太监尖细的嗓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许知意定了定神,缓步踏入乾元殿正殿。
殿内宽敞肃穆,金龙盘柱,御座高高在上。许知意不敢抬头,行三跪九叩大礼:“臣女许知意,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声音从上方传来,有些低沉,带着些许漫不经心。
许知意起身,依旧垂首而立。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急不缓地打量着。
“许明远的女儿。”皇帝萧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近了些。许知意余光瞥见一抹明黄色衣角——他竟然从御座上下来了。
“抬头。”
许知意依言抬头,视线落在皇帝胸前绣着的金龙纹样上,仍不敢直视天颜。
“看着朕。”
许知意暗骂一句“有病啊,有什么好看的。”然后抬头状似恭敬的瞄了一眼狗皇帝。
萧渊三十有五,面容比许知意想象中要清俊些,眉眼间确实有皇家威仪,但脸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他穿着常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姿态随意,与这庄严肃穆的大殿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萧渊仿佛有些不可置信的睁大了双眼的打量着许知意,仿佛看见了一个极为有趣的玩具,笑了两声:“有意思。”
许知意心头一跳,不知这话是褒是贬,只当皇帝间歇性抽风,低声道:“陛下过誉。”
“朕没夸你。”萧渊语气玩味。
许知意沉默。这话她没法接。
殿内静了片刻,只听见殿外细雨敲打琉璃瓦的细微声响。萧渊踱步到她身侧,许知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蜜饯味?!
“会下棋吗?”皇帝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许知意谨慎答道:“略知一二。”
“琴呢?”
“学过几年,只是资质愚钝,不堪入耳。”
“书画?”
“勉强能写几个字,画不敢称会。”
萧渊停下脚步,侧头看她:“那你会什么?”
许知意思考了一瞬,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臣女愚笨,只略通女红,读过几本女训,学着侍奉父母,谨守本分。”
“呵。”萧渊轻笑一声,听不出情绪,“好一个‘谨守本分’。”
他走回御座前,却没坐上去,而是靠在扶手上,目光再次落在许知意身上。那目光让许知意感觉身上的汗毛直立,仿佛被一只野兽盯上了。
许知意低头看着石板地,额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救命啊,这个皇帝还真不按套路出牌啊,通关难度飙升啊,她怎么才能安全出宫啊,怎么感觉够呛了。”
“许知意。”萧渊念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你不想入宫,是不是?”
许知意背脊一凉,立刻跪下:“臣女不敢。能侍奉陛下是天大的福分,臣女唯有感激惶恐。”
“惶恐是真的。”萧渊的声音从上方飘来,“感激倒未必。”
许知意伏在地上,心脏狂跳。这位皇帝陛下,远比传闻中难应付。她那些小心思,在他面前仿佛透明一般。
良久,萧渊才说:“起来吧。”
许知意起身,依旧垂首。她感觉到萧渊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听见他说:“留牌子。”
“礼部侍郎许明远之女许知意,留牌子,赐香囊——”太监高声唱道。
许知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谢恩,怎么退出大殿的。直到回到等候的偏殿,接过那枚象征入选的锦缎香囊,她才恍惚意识到——她真的被选上了。
不是她计划中的落选回家,也不是她备选方案中的低位份,而是直接入选,即将成为后宫妃嫔中的一员。
“恭喜许姐姐。”身旁有秀女低声祝贺,语气复杂,又仿佛有些同情。
许知意勉强笑了笑,攥紧了手中的香囊。丝滑的锦缎触感冰凉,上面用金线绣着并蒂莲——皇家对新入宫妃嫔的祝福。
她抬眼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天空露出一角青色。乾元殿的飞檐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许知意深吸一口气,将香囊小心收进袖中。
也罢。既然计划有变,那就调整策略。后宫这场“职场”,她终究还是进来了。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重新规划职业路径:不求晋升,但求稳岗;不争恩宠,但求平安;低调做人,谨慎做事。
至于那位让人捉摸不透的皇帝陛下……
许知意想起他苍白的面色和眼下的青影,想起那若有若无的甜味,想起他看似随意实则锐利的目光。
或许,那些关于皇帝昏庸奢侈的传闻,真的只是传闻而已。而真相,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