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安寂两生契 ...

  •   沈寂胸口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漆黑玉佩,啪一声轻响,碎成了齑粉。粉末没有落下,反而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汇入他正在透明的身体。
      透明化的速度,骤然减缓了。
      甚至,被钟摆贯穿处的虚无,开始被一种更加凝实的暗银色的微光填补修复。
      沈寂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直了身体。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截正在被暗银光芒逼退的灰白钟摆尖,然后,伸出已经近乎透明却萦绕着暗银微光的右手,握住了它。
      “百年前,我以遗忘为薪柴,点燃守夜人之火,镇守此间阴阳路。”他的声音回荡在地下室,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七十年前,西林车站异变初现,我与此地‘墟’之眼初次交手,两败俱伤。我以半身记忆与半数存在为代价,将其主体意识封印于时间裂隙,残留本能与仪式依托此钟。”
      他每说一句,握住钟摆尖的手就更紧一分,暗银光芒与灰白雾气剧烈对抗,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他透明的身躯在暗银光芒中艰难地重塑轮廓,但代价是,他左半边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出现了另一种形式的消解,不是透明,而是像沙化般,化作细碎的,闪烁的光尘,飘散在空气中。
      那是记忆与存在的双重燃烧。
      “四十五年前,顾文渊探访此地,触动残存仪式,被墟之眼标记。我欲救,迟一步,仅夺回其怀表与一缕残念,封于店中。”
      灰白钟摆尖在他手中开始扭曲崩解。
      废弃巨钟内,那只浑浊的眼睛疯狂闪烁,发出无声的愤怒尖啸,整个地下室再次剧烈震动。
      “而十年前——”
      沈寂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目光猛地转向呆立当场的祝梨安。
      “西林路大雨夜,七岁祝梨安因特殊体质误入即将重启的仪式边缘,命悬一线。我赶至时,仪式已部分激活,墟之眼本能攫取最佳祭品。”
      祝梨安浑身一颤,尘封的记忆闸门被猛地撞开。
      破碎的画面汹涌而来,冰冷的雨,昏黄诡异的车灯,伸向她的雾气凝结的惨白手臂……还有,一个从天而降的,浑身缠绕着阴影与火焰的模糊身影……
      “我无力在瞬间完全驱逐墟之眼残留之力,亦无法逆转仪式标记。”沈寂的语速极快,仿佛在与急速消散的自我赛跑,“唯有一法,以我守夜人本源之契为引,将你身上招阴体质与仪式标记,尽数转嫁一半于我身,从此你我命格相连,因果共担。我以我剩余的存在为盾,护你十年安宁。而你贴身之铜钱,便是契约定标之物,亦是你我之间,最后的记忆锚点。”
      原来如此!
      那不是简单的恩情或责任。
      那是他用自己不断消逝的存在和记忆,为她换来的生机。
      “这十年,”沈寂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疲惫,和一丝终于解脱般的释然,“我渐忘前尘,渐失情感,渐虚己身,皆因半数诅咒在身,半数存在为抵。但我从未后悔此契。”
      他握住钟摆尖的手,暗银光芒骤然炽烈到极点。
      “今日,墟眼欲借完整仪式,吞噬你身,补全自身,破封而出,更欲通过契约反噬,将我残存一切彻底抹除。”
      “沈寂!”祝梨安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嘶喊。
      “但,它算错了一件事。”沈寂看着她,那双向来清冷的浅灰色眸子里,此刻竟漾开一丝极浅极温和的笑意,仿佛冰封的湖面,在最后一缕夕阳下化开的柔光。
      “守夜人最终的代价,并非消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而是,在彻底遗忘为何守护之前,选择为何而战。”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握住钟摆尖的手,连同整条右臂上萦绕的暗银光芒,轰然炸开!
      不是攻击巨钟,也不是攻击那只眼睛。
      所有的光芒,所有的力量,所有正在燃烧的记忆与存在,化作一道洪流,逆着灰白钟摆尖,狠狠冲进了祝梨安手中的铜钱。
      “咔嚓!咔嚓!咔嚓——!!!”
      铜钱发出爆豆般的碎裂声,表面的裂纹瞬间密布如蛛网。
      但这一次,裂纹中迸发出的,不再是灼热与搏动,而是温暖而磅礴的,属于沈寂的全部的记忆与守护意志。
      沈寂的身影在暗银光芒的倾泻中,加速消散。左半身几乎已经完全化作飘散的光尘,右半身也透明得如同雾气。
      他的声音变得飘渺,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祝梨安的脑海:“与你相连的契约,我单方面斩断了。”
      “从此,你只是祝梨安。不再是招阴体,不再被标记,自由地活下去。”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关切,有释然,有遗憾,最终归于一片深邃的平静。
      暗银光芒彻底没入铜钱。
      铜钱承受不住这股洪流般的力量,在祝梨安掌心,砰然炸裂。
      无数细小的铜屑和暗银光点四散飞溅。
      就在铜钱炸裂的同一瞬间,沈寂那已经几乎完全透明,只剩下淡淡轮廓的身影,猛然转身,用尽最后残存的所有力量,扑向了那座废弃巨钟,扑向了钟内那只疯狂闪烁试图挣脱的“墟”之眼。
      他没有再使用任何技巧或能力。
      只是,以自己的“存在”为锁,以燃烧殆尽的“记忆”为焰,将自己与那只眼睛,牢牢地,永恒地,捆绑在了一起。
      “以我沈寂之名——”
      “守夜之责,今日终焉!”
      “此身此魂,永镇墟眼——”
      “封!”
      最后一声断喝,仿佛惊雷,炸响在时间与空间的缝隙。
      无穷无尽的暗银火焰,从他消散的躯壳中喷薄而出,瞬间吞没了整座巨钟,吞没了那只灰白的眼睛,吞没了那面车票墙……
      也吞没了,他留在世间,最后的痕迹。
      光芒炽烈到极致,然后骤然熄灭。
      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空气中,缓缓飘落的尚未燃尽的暗银色光尘,如同一场无声的雪。
      以及,呆立在原地,掌心空空,浑身冰冷,脸上湿漉漉一片却不知是汗是泪的,祝梨安。
      暗银色的光尘,无声地飘落,落在焦黑的地面,落在泛黄的车票碎片上,落在祝梨安空洞睁大的眼睛里。
      冷。
      刺骨的冷,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出来,冻结了血液,冻僵了四肢百骸。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在呼吸。
      掌心,铜钱炸裂的地方,只剩下一点点灼热的刺痛,和几粒嵌进皮肉的细小的铜屑。那个陪伴她十年,预警过无数次危险,最后时刻承载了他所有记忆洪流的信物,就这样消失了。
      连同他一起。
      沈寂。
      这个名字在她空荡荡的脑海里回荡,每一声都像钝刀刮过骨头。
      他说:“契约优先保护你。”
      他说:“是我当年做出的选择。”
      他说:“该去履行,守夜人真正的职责了。”
      然后,他就在她眼前,化作光尘,与那只可憎的眼睛一同封印,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为了斩断她身上的诅咒,为了给她所谓的自由。
      “谁……要你这种自由……”
      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泪水后知后觉地涌出,滚烫地淌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同样冰冷的手背上。
      她慢慢蹲下身,蜷缩起来,手臂紧紧抱住自己,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地下室里死寂一片,只有她自己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在回荡。
      所有诡异的气息都消失了。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以她无法接受的方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几个小时。直到双腿麻木,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喉咙哽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祝梨安扶着旁边冰冷的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她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才重新聚焦。
      她看向沈寂最后消失的地方。
      地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没有血迹,没有灰烬,连光尘都早已消散在空气里。
      好像他从未存在过。
      阳光从敞开的店门照进来,落在狼藉的地面上,也落在她的身上。
      暖的。
      忘川阁,那条寂静的槐荫巷,在正午的阳光下,似乎也少了几分往日的阴森。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西林路旧址,那片荒地之下,焦黑的巨钟深处,一点微不可查的暗银光芒,在绝对的黑暗中,极其缓慢地,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如同沉眠者,无声的脉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