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忘川修旧书》糖一百

7、梨川共岁昭

　　三年光阴，如溪水淌过石阶，无声却带走了许多，也沉淀下许多。
　　祝梨安毕业了，没有选择进入体制内的研究机构，而是在老城区边缘租下了一个带小院的一楼店面，挂上了“民俗咨询”的牌子。店面不大，布置得古朴安静，书架上塞满了各类典籍地方志和她自己整理的卷宗。阳光好的时候，会透过雕花木窗，在浅色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她不再被噩梦纠缠，不再看到幻影，体质与常人无异。只是偶尔在深夜，对着那张黑白照片发呆时，心口会掠过一阵细密的、空落落的疼。
　　她的工作很琐碎。有时是帮人鉴定老物件，有时是替博物馆整理残破文献，有时则是处理一些更隐秘的“咨询”。
　　但每个清晨，无论晴雨，她都会雷打不动地去做一件事。
　　步行穿过渐渐苏醒的街巷，来到槐荫巷。
　　巷子尽头的忘川阁，门楣依旧，窗扉紧闭，却纤尘不染。
　　店铺没有锁。轻轻一推，便开了。
　　里面的一切，祝梨安尽力维护在那场大战前的样子。所有的尘埃像被无形的力量隔绝在外，空气清冷洁净，带着旧书和冷檀的永恒气息。
　　祝梨安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她在柜台前那张椅子上坐下，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本古籍。
　　她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店铺里格外清晰温柔。
　　“丙子春，西郊梨园花事正盛，如云似雪，香闻十里。余与友对坐花下，煮雪烹茶，论及古今奇谭。友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余深以为然。世间缘法，聚散离合，皆系一念。念之纯，感天地；念之恒，动鬼神……”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和缓，一字一句，读得很认真。晨光从门缝和高处的窗格漏进来，形成几道倾斜的光柱，光柱里尘埃浮动。
　　这三年，每一天，她都会来这里，读上半小时。
　　读完今天的篇章，她合上书，静静坐了一会儿，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翳。
　　她伸出手，指尖在那片流动的光影，虚虚地描摹着他的轮廓。
　　“今天天气很好，”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巷口的阿婆问你怎么好久没来收旧书了，我说你出远门了。院子里的梨树打了花苞，估计再过几天就要开了。”
　　阴影无声地流动。
　　“昨天接了个小案子，城东老宅的，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地基下有点老坟的残留执念，用了你笔记里说的‘安土’法子，已经好了。”她笑了笑，笑意浅浅的，带着一点完成作业般的轻松，“那本《江淮异闻录》我快整理完了，比想象中有趣。”
　　她又坐了片刻，然后起身，将书收好，习惯性地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念之恒，动鬼神。”
　　一个极其沙哑，微弱，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和厚重梦境传来的声音，轻轻响起。
　　祝梨安猛地僵住，全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倏然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空白。她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是过度思念导致的错觉。
　　柜台后，那片浓郁如墨的阴影，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中心那个模糊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凝实。
　　它穿越过柜台上积累的无形尘埃，在清晨稀薄的光线里，微微颤抖着，向前探出。
　　阴影轻轻波动，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祝梨安的眼泪，大颗，滚烫砸落。
　　窗外，恰好一阵春风拂过，卷着几片早开的，洁白柔软的梨花花瓣，从门缝飘了进来，悠悠荡荡，落在柜台上，落在他们依旧相握的手边。
　　念念不忘的回响，终究穿透了永夜与忘川。
　　在梨花盛开的这个清晨，轻轻叩响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