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忘川修旧书》糖一百

5、焚尽守夜章

　　晨光并未驱散槐荫巷的阴郁，只是给那些青石板和老墙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亮色。
　　沈寂递给祝梨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散发清苦药香的东西。
　　“含着，别咽下去，能暂时压制你身上过于明显的生人气息。”
　　祝梨安接过，放入口中。味道极苦，瞬间蔓延整个口腔，但随即一股清凉感从喉咙升起，直冲额顶，让她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振。
　　铜钱被她放置在了胸口，感受着它的搏动感和灼热感，似乎也被这清凉压下去少许。
　　“走。”
　　沈寂拉开门，门外一片死寂。
　　他没有多看，带着祝梨安快步穿过寂静的巷子。
　　清晨的老城区已经苏醒，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和早点摊的吆喝，但这条巷子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依旧沉浸在昨夜的阴影里。
　　西林路车站旧址，如今还是一片待开发的荒地，周围围着高高的蓝色铁皮挡板，挡板上贴着各种广告和闲人免进的警示。入口处的铁门虚掩着，挂着一把锈蚀的锁，但锁扣是断的。
　　沈寂轻易推开门进去，祝梨安随在身后。
　　荒地中央，还能看到当年车站地基的些许痕迹，几截断裂的水泥墩子半埋在杂草和垃圾中。而在更远处，靠近荒地边缘的地方，一片焦黑的，明显是火灾后残留的地基轮廓，就是那家钟表行的旧址。
　　两人踩过及膝的荒草，脚下不时踢到破碎的砖瓦和生锈的铁皮。越靠近钟表行旧址，空气越冷。晨光在这里似乎也黯淡了，四周弥漫着一股陈旧混合着焦糊和霉菌的气味。
　　祝梨安口中的药块苦味渐渐被另一种感觉替代，轻微的眩晕，以及耳边开始出现的，极其细微的，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嘀嗒声。
　　不是机械钟表的清脆嘀嗒，而是更沉闷，更缓慢，带着水汽的回音。
　　沈寂显然也听到了。他脚步微顿，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焦黑的地基，“声音从下面传来。”
　　他蹲下身，拂开地面上厚厚的灰烬和浮土，露出下面烧融后又冷却扭曲变形的水泥板，他用手指关节叩击了几下，声音空洞。
　　“有地下室。”
　　他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柄样式古旧刃口泛着暗沉铜色的短撬棍，插入水泥板的缝隙。看似轻描淡写地一撬。
　　一大块水泥板应声碎裂，露出下方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夹杂着浓重铁锈和腐朽木质气息的风，猛地从洞口涌出。
　　祝梨安被呛得后退一步，口中的药块差点吐出来。铜钱再次开始发烫，搏动加剧。
　　沈寂点燃一支特制的手电，冷白的光束刺入黑暗。下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砖石砌成的台阶，台阶上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青苔和不明黑色物质。
　　“跟紧。”他率先踏下台阶。
　　台阶很陡，很深，手电光只能照亮前方几米，两侧是潮湿斑驳的砖墙，上面爬满了暗红色类似铁锈的脉络状痕迹。
　　嘀嗒声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前方，带着某种规律性的回响。
　　空气粘稠得如同液体，每呼吸一口都带着陈腐的湿气。
　　祝梨安紧紧跟在沈寂身后，手电光晃动间，她似乎看到两侧墙壁的暗影里，有东西在缓缓蠕动，但定睛看去，又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大概向下走了三四十级台阶，脚下终于踩到了相对平坦的地面。
　　手电光向前扫去。
　　这里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地下室，但举架很高。借着手电光，可以看到地下室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焦黑变形的座钟框架。
　　座钟的外壳木质部分早已炭化碎裂，只剩下金属框架和内部锈蚀殆尽的机芯，扭曲着指向某个不可能的时间。钟摆不见了，但悬挂钟摆的钩子还垂在那里，下方地面，对应钟摆摆动轨迹的位置，有一道深深的仿佛被重物反复砸击出的凹痕。
　　嘀嗒声，就是从这座废弃巨钟的深处传来的。不是机械声，更像是水滴，不断落在某个金属或空洞物体上的声音。
　　而在巨钟后方，手电光边缘隐约照到的墙壁上——
　　祝梨安倒吸一口冷气。
　　那里密密麻麻，贴满了东西。
　　不是符纸，而是一张张泛黄、破损、字迹模糊的车票。
　　民国时期的硬板车票，样式老旧，大部分终点站都印着模糊不清的字样。它们被用生锈的图钉，一张叠着一张，几乎糊满了整面墙。有些车票上，还残留着暗褐色指印般的污渍。
　　手电光突然剧烈闪烁了几下。
　　几乎同时，祝梨安口中药块的清凉感彻底消失，铜钱变得滚烫无比，那道裂纹处甚至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微光。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眼前景象开始晃动重影。嘀嗒声骤然变大，变得急促，仿佛就在她耳边炸响。
　　废弃巨钟的框架内部，那深邃的黑暗中，一点浑浊的灰白色，缓缓亮起。
　　是那只眼睛！
　　它就在这里！在这座钟里！或者说，这座钟就是它部分意识的寄居之所！
　　“别看！”
　　沈寂的低喝声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他猛地回身，一把将祝梨安拉向自己身后，同时另一只手挥出，浓郁的阴影从他袖中涌出，化作一道黑色屏障，挡在两人与巨钟之间。
　　但这次，阴影屏障似乎遇到了极大的阻力。灰白色的光芒从钟内透出，照在阴影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沈寂身体一晃，脸色更白，肩颈处领口下，透明的范围似乎扩大了一丝。
　　沈寂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这里就是核心之一，必须毁掉。”
　　那只眼睛在钟内转动，锁定了被沈寂护在身后的祝梨安。一股冰冷粘腻充满恶意的意识，如同实质的触手，绕过阴影屏障，试图再次攫取她。
　　祝梨安头痛欲裂，铜钱的灼热和搏动仿佛要炸开她的手掌。混乱中，她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
　　浓雾，挣扎的顾文渊，掉落的怀表……
　　钟摆沉重的摆动……
　　墙上的车票一张张飘落……
　　以及一个低沉模糊仿佛无数人合念的呓语：
　　“……第七人……归位……时……辰……到……”
　　归位？时辰？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她混乱的意识。
　　这个仪式，需要的不是简单的第七个乘客作为祭品。
　　而是需要一个在特定时辰特定地点，被标记的第七人，主动归位到那个空着的位置上，才能彻底完成某种接引。
　　那只眼睛，一直在用各种方式逼迫引诱她，甚至不惜驱策爪牙攻击，根本目的不是为了立刻吞噬她，而是为了让她在恐惧和绝望中，自己走进这里，自己站到那个空位上去。
　　而现在，很可能就是那个时辰。
　　“沈寂！”她用尽力气喊道，“它在等我站过去！那个空位，是仪式最后一步！”
　　沈寂闻言，瞳孔骤缩，他显然也瞬间想通了关键。
　　他不再被动防御。手中短撬棍上的暗沉铜色骤然亮起微光，他身影如电，带着翻涌的阴影，猛地冲向那座废弃巨钟。
　　他要直接攻击眼睛的本体。
　　灰白光芒大盛！
　　整个地下室剧烈震动起来，墙上的车票哗啦啦作响，嘀嗒声变成了疯狂错乱的轰鸣。
　　阴影与灰白光芒狠狠撞击在一起，沈寂的身影被光芒吞没了一瞬。
　　祝梨安看到他肩颈处的透明区域，在光芒中急速扩大，甚至向下蔓延到了胸膛。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暗色的血，但手中撬棍的光芒却不减反增，狠狠刺入了巨钟框架内部。
　　“咔嚓——！！！”仿佛玻璃碎裂的巨响。
　　巨钟框架内的灰白光芒剧烈闪烁，那只眼睛发出充满痛苦的剧烈震颤。
　　但同时，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吸力，猛地从那个空着的鞋位传来，牢牢锁定了祝梨安。
　　铜钱发出不堪重负连绵不绝的碎裂声，裂纹迅速蔓延。
　　祝梨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拖向那个空位。
　　下一秒，阴影狂暴地炸开，暂时逼退了灰白光芒。沈寂不顾一切地转身扑向她，在最后关头，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她和那个空位之间。
　　噗嗤。
　　一声轻响。
　　沈寂的身体僵住了。
　　祝梨安睁大眼睛，看见一截灰白色半透明的，如同雾气凝结的钟摆尖，从沈寂的后心位置，缓缓透出。
　　没有血流出来。
　　只有一片更加刺目的迅速扩散的透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世界寂静了一瞬。
　　没有血。
　　沈寂的身体，以被贯穿的点为中心，透明化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晕染扩散。先是胸膛，然后是肩膀，手臂，皮肤，骨骼的轮廓都在变得模糊，稀薄，仿佛正在被无形的橡皮擦，从这个世界一点点抹去。
　　他甚至还保持着转身扑来的姿势，手臂微微张开，似乎想将祝梨安完全护住。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她，瞳孔深处的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像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
　　祝梨安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声音，巨钟的轰鸣、车票的哗啦、那只眼睛受伤的无声尖啸——都消失了。她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和铜钱在掌心发出的，细密连绵的，如同哀鸣般的碎裂声。
　　“沈……寂？”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他，指尖却穿过了他变得虚幻的衣袖，只捞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就在这时——
　　沈寂眼中那即将彻底熄灭的光，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而古老的气息，骤然从他正在消散的身体深处爆发出来。
　　那不是他惯常操控的阴影，而是一种深沉厚重，仿佛承载了无尽时光与记忆的存在感。
　　“我……”
　　他开口，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清冷或沙哑，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从无数时空重叠传来的回响。
　　“……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