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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信物碎痕深 ...

  •   门外的不是一个,也不是几个,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仿佛整条槐荫巷都挤满了那些诡异。
      挂在门楣上的两串古铜钱震颤得越来越急,嗡鸣声变得尖锐,像濒临崩断的琴弦。
      沈寂站在店铺中央,背对着祝梨安。他的身影在摇曳的煤油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寂。
      他对祝梨安说:“去里间,地下室入口在博古架后面,推开有暗纹的那块板。”
      祝梨安看到架子侧面的木质纹理中,确实有一块巴掌大的区域,纹路走向与周围截然不同,形成一个极其隐蔽的旋涡状暗纹。
      “沈寂……”她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下去,”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眼神锐利,“你留在这里,会让我分心。”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从木门上传来,某种厚重黏腻的东西,狠狠地砸在门板上。整扇门都在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沈寂不再看她,转身面向店门。他双手在身前虚合,店内所有的阴影再次沸腾,如同被投入巨石的黑色湖面,疯狂涌向他的双手之间,凝聚成一颗不断旋转吞噬光线的黑暗球体。球体表面,细密的阴影触须伸缩不定。
      祝梨安咬咬牙,伸手按向那块暗纹木板。触手冰凉,木板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狭窄石阶,深邃的黑暗从中涌出,夹杂着一股更陈旧混合着泥土和香料的气息。
      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寂的背影立在昏光与弥漫的阴影中,面对着剧烈震动的店门,孤绝如临渊的礁石。他手中的黑暗球体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她不再犹豫,矮身钻进了地道。身后的木板悄无声息地合拢,将所有的光线和声响隔绝在外。
      地下室里并非全然黑暗,墙壁上镶嵌着几颗发出幽绿色荧光的石头,但光线微弱。这里比上面店铺更拥挤,堆满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贴着符箓的陶瓮,红绳捆扎的卷宗,琉璃瓶里的暗色液体,模糊的石像。
      祝梨安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她死死盯着合拢的入口木板,耳朵竭力捕捉着上面的任何声响。
      起初,只有沉闷的撞击和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
      接着,是某种东西破裂的脆响。
      然后,声音陡然变得混乱而诡异。
      ……其间夹杂着沈寂短促而冰冷的低喝,听不真切。
      每一次嘶鸣达到高峰,地下室墙壁上的荧光石就会剧烈闪烁,那些贴着符箓的陶瓮也会微微震动,发出嗡嗡的共鸣。
      祝梨安的手紧紧攥着铜钱,放置胸口。它烫得惊人,甚至开始有节奏地搏动,仿佛一颗微型的心脏,与她自己的心跳逐渐同频。随着上面的战斗愈演愈烈,铜钱搏动的力量也越来越强,牵扯着她的神经。
      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发热。铜钱正在吸收什么东西,可能是上面逸散的诡异能量,也可能是沈寂动用能力时产生的某种反噬。
      契约信物……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不知过了多久,上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了。
      嘶鸣声消失,撞击声停止,只剩下一种诡异的寂静。
      祝梨安屏住呼吸,耳朵紧贴着木板。
      嗒。
      一滴液体,滴落在木板外的地面上,声音很轻,但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缓慢,黏稠。
      是血吗?沈寂的?
      她急切伸手,想要推开木板。
      “别动。”
      沈寂的声音突然从外传来,沙哑,疲惫,带着压抑的喘息。
      “我没事,待在下面。”
      祝梨安的手僵在半空,“外面……怎么样了?”
      “暂时解决了。”他的声音顿了顿,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似乎是在处理伤口,“但处理的只是消耗品,这里不再安全。”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找到车站仪式的核心,在它本体完全锁定你之前,毁了它。”
      “怎么找?顾文渊的线索已经断了。”
      沈寂的声音隔着木板,有些模糊,“你触碰怀表时,除了那只眼睛,还看到了什么,仔细想想,任何细节,画面,声音,气味。”
      祝梨安强迫自己冷静,回忆那段令人不适的记忆。
      浓雾,腐烂的气味,挣扎的顾文渊,掉落的怀表,还有……雾中那团搏动的黑暗,以及黑暗中心睁开的眼睛。
      等等。
      那团黑暗的搏动节奏很奇怪,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带着某种韵律,像心跳,但更像……钟摆?
      她脱口而出:“那团黑暗搏动的节奏,不像心跳,像老式座钟的钟摆声!”
      木板外沉默了片刻。
      “钟摆……”沈寂低声重复,随即说,“西林路车站旧址附近,民国时期有一家很大的钟表行,后来毁于战火。”
      “可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钟表行早就没了。”
      “建筑没了,但地基下的东西,可能还在。也许当时为了某种目的,埋下了镇物或者媒介。”
      “我的铜钱,”祝梨安摸着发烫的仍在搏动的铜钱,“它一直在发热,还在动,像心跳,这是怎么回事?”
      木板外,沈寂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它在保护你。”他的声音变得更低,更轻,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也在联系着我,别担心,这是契约在起作用。”
      说完,外面再无声息。
      祝梨安背靠着石壁,慢慢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铜钱在胸口持续搏动,传来一阵阵温热奇异的安抚感,仿佛在回应她内心的不安。
      地下室死寂无声,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和铜钱那同步沉稳的搏动。
      咚……咚……咚……
      像记忆里,雾中黑暗的节奏。像遥远的,钟摆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她意识有些模糊的时候,头顶的木板上方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诡异的,叩叩声。
      铜钱在她掌心疯狂搏动,烫得她几乎握不住,但那种搏动的节奏,却带着一种焦急的示警般的震颤,与之前平稳的“联系”感截然不同。
      她死死捂住嘴,背脊紧紧抵着冰冷的石壁,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头顶的木板猛地向内凸起一块,仿佛有巨大的力量在外面按压。灰尘落下,墙壁上的荧光石剧烈闪烁,那些陶瓮震动着发出悲鸣般的嗡响。
      木板中间出现了一条细微的裂缝,一缕极其黯淡带着污浊青黑色的雾气,像有生命的虫子,从裂缝里钻了进来,扭动着,朝她所在的方向延伸。
      铜钱的搏动达到了顶峰,骤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冰面开裂的“喀”声。
      祝梨安低头看去。
      只见那枚道光通宝的铜钱表面,从穿口上方那道古老的刻痕开始,延伸出了一道崭新的纤细的裂纹。裂纹虽细,却贯穿了半个钱面,这件历经非凡的信物,终于不堪重负。
      就在裂纹出现的刹那——
      “滚!”
      沈寂冰冷的声音如同实质的刀锋,穿透木板传来。
      紧接着,是布料撕裂和重物撞击的闷响,以及一声非人的饱含痛苦的尖锐嘶嚎。那缕钻进来的青黑雾气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木板恢复了原状,门外的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死寂重新笼罩。
      只有祝梨安剧烈的心跳,和铜钱上那道触目惊心的新裂纹。
      木板被从外面推开,光线涌入,带着上面店铺里残留混合着烟尘和淡淡腥气的味道。
      沈寂站在入口处,逆着光,身影有些模糊。
      他看起来狼狈,黑色的衬衫肩部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隐约可见下面苍白的皮肤和一道深色似乎没有流血的伤口。
      “没事了。”他声音有些沙哑,朝她伸出手,“上来吧。”
      祝梨安看着他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此刻微微有些颤抖。
      店铺里一片狼藉。
      窗外透进来的黎明前最深的青灰色天光,勉强照亮这劫后余生的场景。
      祝梨安的目光定格在沈寂的肩膀上。那道撕裂的伤口边缘,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而且伤口周围的皮肉,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变得透明。
      “你的伤……”她声音干涩。
      “皮外伤,问题不大。”沈寂侧了侧身,避开她的视线,走向柜台。他脚步有些虚浮,但背脊挺直。
      伤口无法愈合,身体在透明化,这还叫问题不大?
      祝梨安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抓住他未受伤那边的胳膊,迫使他转身面对自己。
      她的动作有些急,手指碰到了他冰冷的皮肤。
      沈寂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挣脱。
      “沈寂,”祝梨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遗忘的代价,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每次使用力量,你就会忘记一些东西,或者,身体就会变成这样?”
      沈寂沉默地看着她,浅灰色的眸子里映出她焦灼的脸。半晌,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
      “是。”他承认得很干脆,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记忆,情感,或者存在的实体。每一次动用超过界限的力量,都会支付代价。这次,暂时只是身体的部分虚化。运气好的话,过几天会慢慢恢复。运气不好……”
      他没说下去。
      “如果一直使用,直到无法支付代价呢?”祝梨安追问,手不自觉地收紧。
      “那么,守夜人就会彻底消失,从所有人的记忆里,从世界上,不留痕迹,就像从未存在过。”沈寂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祝梨安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她松开手,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枚出现裂纹的铜钱。
      “这枚铜钱,是不是和你的‘存在’绑在一起?它裂了,对你……”
      “它是我锚定的一部分,它受损,会让我维持现状变得更困难,但不会直接导致我消失。”沈寂打断她,语气稍稍缓和,“相反,它刚才保护了你。那些东西通过记忆标记你,试图直接侵蚀你的意识,是铜钱里的契约之力,承受了大部分冲击,才只是裂开一道缝。”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感觉怎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祝梨安仔细感受了一下,除了惊吓过度的疲惫和心悸,并没有异感,她摇摇头。
      “那就好。”沈寂似乎松了口气,“契约还在起作用,它优先保护你。”
      “这对你不公平。”祝梨安喃喃道,手指摩挲着铜钱的裂纹。
      “没有公平不公平。”沈寂声音低沉,“这是我当年做出的选择,即使忘记了理由,选择的结果,我依然承担。”
      “天亮了,准备一下,我们去钟表行旧址。”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祝梨安看着他苍白却坚定的侧脸,看着那道逐渐透明的伤口,再低头看看掌心裂纹宛然的铜钱。
      她知道,没有退路。
      无论是因为她身上的标记,还是因为沈寂正在支付的代价,他们都必须找到源头,彻底解决这件事。
      她握紧铜钱,裂纹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了青灰色的云层,斜斜地照进凌乱的店铺,落在沈寂身上,却仿佛穿透了他的身体,在地面投下一个过于浅淡几乎要消散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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