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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缕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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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将祝梨安推向柜台内侧狭窄的通道。
“别出来。”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祝梨安撞在冰冷的木壁上,回头时,只看见他侧身的剪影。
他面对着窗帘上扭曲的人影,抬起了右手。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他只是对着空气,虚虚一握。
店内所有的阴影,货架下的,器物后的,墙角旮旯的,仿佛活了过来,瞬间汇聚到他掌心,凝成一道粘稠的不断翻滚的黑暗。
那黑暗并不扩散,反而向内收缩,散发着吞噬光线的力场。
窗帘外的人影骤然僵住,随即开始剧烈挣扎,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它们的身影在布帘上拉扯变形,发出一种非人的如同指甲刮过玻璃的嘶哑声响。
祝梨安捂住耳朵,那声音直接钻进颅骨。
沈寂的手腕轻轻一拧。
“散。”
轻飘飘一个字。
窗外的人影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噗地一声消散。
窗帘恢复了静止,只留下几道湿漉漉的类似水渍的痕迹,正缓慢蒸发成淡淡的黑气。
煤油灯的火苗恢复了平稳的跳动,器物们的异动也停止了。
罗盘指针无力地垂落,古书合拢,陶俑归于死寂。空气里残留的阴冷和淡淡的腥气,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沈寂放下手,掌心的阴影流泻回地面,重新融入各个角落。
他转过身,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分,眼睫低垂,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疲惫。
“它们只是被吸引来的残渣。”他走回柜台,从抽屉里取出一小截暗红色的线香,在油灯上点燃,一股清苦的香气弥漫开来,迅速驱散了那股腥味,“真正的麻烦在后面。”
祝梨安从通道里走出来,心脏还在狂跳。
她看着沈寂点香的侧影,那截线香燃烧的速度快得异常,几息之间就短了一小截。
“你……每次都要付出代价,对吗?”她问,目光落在他刚才握拢阴影的右手上。
沈寂的那只手此刻自然地垂着,指关节处,皮肤的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淡,近乎透明。
沈寂没有回答,只是将燃尽的香灰抖进一个青瓷小盂,“七十二小时,从现在算起,你还有不到六十个小时。这段时间,待在这里最安全。”
“然后呢?那个强大的存在就会来?”
“它会循着标记找来。要么我处理掉它,要么它带走你。”沈寂说。
“没有别的办法?”祝梨安靠近柜台,铜钱贴着皮肤,依旧温热。
沈寂抬眼看她,浅灰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两潭深冬的湖水。
“有。找到举行「子夜车站」仪式的源头,毁掉核心媒介。但媒介很可能已经与那个存在的本体部分融合,找到它,意味着正面冲突。”
“那本笔记的原本呢?”祝梨安看向那个架子位置,“它是不是就是核心媒介之一?”
“它是钥匙之一,不是核心。”沈寂打开柜台下的另一个抽屉,取出一件用软布包裹的东西,放在台面上,“核心,可能是笔记里提到过的,当年车站奠基时埋下的镇物,也可能是第一个消失在车站的人的遗物,线索太碎了。”
软布解开,里面是一块怀表。黄铜表壳氧化得厉害,表盖上有精美的缠枝莲纹,但中央有一道深刻的划痕,几乎将花纹斩断。
“这是笔记原主人,顾文渊的怀表。当年他调查车站失踪案,随身携带此表,最后他也成了失踪者之一。”沈寂将怀表推向祝梨安,“你碰过笔记抄本,或许能通过它,看到更多东西。但警告你,窥探被诡异浸染的记忆,本身就有风险。你可能看到不该看的,也可能被记忆里的东西注意到。”
祝梨安看着那块怀表。它静静躺在深色软布上,像一只沉睡的眼睛。
铜钱在发热,不是预警的烫,而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温热,仿佛在催促她。
她需要答案。关于车站,关于仪式,关于她自己身上这该死的标记,还有眼前这个男人和她之间,到底有什么前缘。
“我愿意试试。”她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冰冷表壳的瞬间——
轰。
不是声音,是感知的洪流。
她猛地闭上眼,却“看”得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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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三年,秋,雨夜。
雨水敲打着西式玻璃窗,窗内是间书房。
煤油灯下,一个穿着长衫的消瘦男人正在奋笔疾书。他眉头紧锁,不时咳嗽,手边摊着几张模糊的照片和地图。怀表就放在砚台旁,表盖打开,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分。
“……第七例失踪,车夫李阿四,于西林路站牌处消失,目击者称有绿皮公交车现……然该线路早已废止……疑与旧时‘养路祭’有关……”
笔尖潦草,透着焦躁。
画面闪烁。
夜更深,西林路。
顾文渊打着伞,藏在站牌对面的巷口。他手里紧紧攥着怀表,指节发白。远处,昏黄车灯刺破雨幕,那辆深绿色公交车缓缓驶来。车门打开,六个模糊人影依次上车。
顾文渊屏住呼吸,掏出相机。
就在第七个影子,一个抱着包袱的老妇人即将踏上车阶时,他突然冲了出去,大喊:“别上去!那是——”
话音未落,浓雾骤起。
不是自然的雾,那雾是青黑色的,带着一股淤泥腐败的气味。雾气瞬间吞没了公交车、站牌,也吞没了顾文渊。
祝梨安“变成”了顾文渊。
他(她)被冰冷的雾气包裹,无法呼吸,无法呼喊。怀表从手中跌落,表盖在雾气中反射出诡异的光。
雾中,有东西在动。
不是人形。
是一团更加深邃的黑暗,边缘蔓延出无数细密触手般的影子。黑暗的中心,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搏动,像一颗巨大而腐烂的心脏。
顾文渊(祝梨安)挣扎着,伸手去抓掉落的怀表,他的指尖碰到了表壳。
就在这一刹那,雾中那团黑暗的中心,突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不断旋转的灰白。
那只眼睛,穿过记忆的洪流,隔着数十年的时光,精准地“看”向了正在感知这一切的祝梨安。
冰冷,粘腻,纯粹的恶意。
祝梨安尖叫一声,猛地抽回手,向后跌去,撞在货架上,几件小器物哗啦落地。
她剧烈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那只眼睛的影像死死烙印在脑海,带来生理性的反胃和眩晕。
沈寂迅速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按在她的额头上。
他的掌心冰凉,那股凉意渗入皮肤,稍稍压下了她脑海里翻腾的恶心感。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声音紧绷。
“眼睛……雾里……有只眼睛……”祝梨安语无伦次,浑身发抖,“它看到我了……它知道我在看它……”
沈寂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松开手,转身快步走向店门,将门闩落下,又从门后摘下两串用黑绳系着的古旧铜钱,交叉挂在门楣上。铜钱微微震动,发出极轻的嗡鸣。
“你被反向标记了。”他走回来,语气凝重,“不是通过气息,而是通过记忆本身。那个存在,比我想的更加棘手。它的一部分意识,就寄宿在过去的某个片段里。”
祝梨安靠着货架,慢慢滑坐到地上,怀表滚落在一旁,表盖已经弹开,指针停滞在十一点四十分。
她看着沈寂忙碌的背影,看着他苍白脸上罕见的凝重,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沈寂,”她声音沙哑,“你认识顾文渊吗?”
沈寂挂铜钱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祝梨安盯着他,“你知道他失踪的细节,你有他的怀表。你甚至可能……活了不止几十年,对不对?守夜人寿命异于常人,代价是遗忘,你忘了多少?你还记得你为什么会认识我,为什么会给我这枚铜钱吗?”
连珠炮般的问题砸过去。
沈寂沉默地挂好最后一串铜钱,走回她面前,蹲下身。
他的视线与坐在地上的她平齐,浅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灯焰,也倒映着她苍白的脸。
“我记得一些碎片。”他缓缓开口,声音里透出一种深远的疲惫,“我记得很多人的脸,很多地方的变故,很多需要处理的‘东西’。但关于我自己的过去,关于情感,关于为什么做某些决定,大部分是模糊的。”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祝梨安手中的铜钱上方,依旧没有触碰。
“这枚铜钱,是我锚定自己存在的少数信物之一。看到它,我知道它很重要,与一个人有关。但我忘记了那个人是谁,忘记了具体发生了什么。直到昨晚,在车站看到你戴着它,一些更深的碎片才被触动。”
他收回手,看向地上那枚怀表。
“顾文渊,我可能认识他,或许在某个时间,我试图救他,或者处理车站的事件,但失败了。失败的部分,连同相关的情感,可能也被‘代价’一起带走了。”
祝梨安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悲哀。不是为了自己危险的处境,而是为了眼前这个人。活着的,不断失去,守护着,却连守护的理由都遗忘。
“如果,”她艰难地开口,“如果这次处理车站事件,你又要付出遗忘的代价,你会忘记什么?”
沈寂看着她,看了很久。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流动,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莫测。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每一次的代价,都是随机的。可能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记忆,可能是某种情绪,也可能是最近的那个人,那件事。”
他站起身,阴影重新笼罩下来。
“所以,祝梨安,”他俯视着她,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清冷,“在你问我是否记得你之前,或许你该想想,你是否真的愿意,让我这样一个连自己过去都守不住的人,来守住你的现在。”
他转身走向店铺深处,留下祝梨安坐在地上,怀表冰冷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而沈寂最后那句话,却比怀表更冷,更深地刺进了心里。
店铺外,夜色已浓。
槐荫巷里,远远地,似乎又传来了湿漉漉的脚步声。
这一次,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