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错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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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昭正欲抽身退开，动作却蓦地一僵。
床上的人，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
许是药力驱散了高热，也带走了深沉的无知无觉，徐怀卿竟在这时悠悠转醒。
意识尚未完全清明，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帐幔顶，然后，他感到有人影靠近，一只带着凉意的手刚刚从他颈边收回。
深更半夜，房中怎么会有旁人？！
混沌的思绪被一股寒意猛地刺穿，残余的病弱瞬间被惊惧取代。他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张口便要呼救——
“来……”
后面那个人字尚未出口，一只温热的手掌快速捂住了他的嘴！
“唔——！”
徐怀卿彻底惊醒了！
他看清了眼前的人！
玄衣劲装，眉目俊朗英气，正是被他冷言驱逐出府的季云。
她竟然去而复返！还深更半夜潜入他的卧房，站在他的床边！她想要干什么？！
果然！果然她从一开始就是别有用心！什么医术，什么救命，全都是幌子！她的目标就是他徐怀卿本人！
他狠狠一口咬在了捂住自己嘴唇的那只手掌上！
腥甜的铁锈味瞬间充斥口腔。
纪云昭闷哼一声，眉峰骤然拧紧。掌缘传来的剧痛尖锐而清晰，她能感觉到牙齿深深嵌入皮肉，温热的液体正迅速涌出。
她没动。只是任由他咬着，仿佛那被咬得鲜血淋漓的不是自己的手。
那双总是温和纵容的眼眸，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静静地看着床上的少年。
徐怀卿咬得如此用力，几乎要将那块皮肉撕扯下来，直到口中满是血腥味，齿关酸软，他才猛然惊觉对方竟然一声不吭，没有任何反抗或痛呼。
他下意识地松了口，喘息着，惊恐未退地瞪着她，苍白的唇上沾染了刺目的鲜红，胸口剧烈起伏。
“你……”他声音嘶哑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与厌恶，“你这个……登徒子！你想干什么？！”
纪云昭这才缓缓收回手。
掌心边缘两排深深的、渗着血的牙印，皮肉翻卷，看起来触目惊心。
她看了一眼伤口，脸上没什么神色。左手自怀中取出一块干净帕子，随意按在伤口上止血。
“徐公子，你误会了。”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依旧是那种惯常的温和语气，只是此刻听起来，难免带上一丝无奈，“我只是见你病势凶险，高热不退，府中寻医无果，才过来看看。方才喂你吃了药，你已退烧。并非有意冒犯。”
她试图解释，语气甚至算得上耐心。
可这番话听在惊魂未定的徐怀卿耳中，无异于火上浇油。私闯男闺房，近身接触，还说什么喂药？谁知道那是什么药？！谁知道她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误会？看看？喂药？”徐怀卿气得浑身发抖，本就虚弱，此刻更是眼前阵阵发黑，那苍白的脸上再次泛起红潮。
“季云！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你处心积虑接近徐家，伪装身份，深更半夜潜入我卧房……你、你分明就是心怀不轨！龌龊！无耻！”
他越说越激动，积压了月余的怀疑，以及此刻身陷险境的惊惧，全都化作了最尖锐的言语利箭，朝着纪云昭射去。
他甚至顾不上思考为何自己病体沉重、高热难退，此刻却突然有了这般中气十足的力气与清晰的思维。
纪云昭看着他激动的模样。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不，她才是那个兵，却遇到了一个浑身是刺、根本不容人解释的秀才。
她什么好处没捞到，救了他两次，一次被冷言驱逐，一次被当成贼人咬伤。真真是惹了一身骚。
她将染血的帕子随意塞回袖中，那只受伤的手垂在身侧，鲜血很快又渗出，浸湿了玄色的袖口，颜色变得更深。
“既然公子如此认为，在下无话可说。”她语气淡了下来，不再有刻意维持的温和，只剩下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药已服下，公子已无性命之忧。告辞。”
她转身欲走，不欲再与这偏执多疑的小公子多做纠缠。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怒喝，紧接着，一阵带着虚弱的风声袭来！
纪云昭本能地侧身闪避，但那攻击并非冲着她要害，只是一只手，啪地一声，狠狠掴在了她的脸颊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纪云昭僵在原地，侧着脸。
那一巴掌力道其实并不重，以徐怀卿此刻的体力，更像是一种羞辱意味的拍打，甚至没能在她脸上留下明显的红痕。
心里一种从未有过的、被人以如此方式冒犯和轻贱的冰冷怒意。
她纪云昭，纪家少主，天之骄女，武功医术冠绝同辈，行侠仗义，恣意洒脱，何曾被人……扇过耳光？即便是误会，即便是对方在极度惊惧之下……
她可以不在意他的冷言冷语，纵容他的挑剔试探，甚至理解他因被冒犯而产生的恐惧和攻击。
但这一巴掌……截然不同。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床上的人。
徐怀卿打完那一巴掌，自己也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拍打到对方脸颊时传来的微凉触感，以及……那一瞬间，对方身体骤然僵硬的反应。
然后，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有力气了。方才还浑身无力的身体，虽然虚弱，但那股沉重的病气和高热灼烧的感觉，已经消失无踪。口中残留的苦涩药味，此刻也清晰地提醒着他什么。
是药。刚才她说的……是真的？她真的是来送药，救他的？
自己……错怪她了？不仅错怪，还咬伤了她，甚至……打了她？
他抬眸，对上了纪云昭转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不再是温和纵容，也不再是方才那无奈的平静。
而是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冷。
像深秋寒潭的水，平静无波，却冻得人骨髓发凉。
徐怀卿的心，猛地一沉。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不是……我不知道……我以为……”
他语无伦次，苍白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慌乱与无措。
他看着纪云昭脸颊上的微红，又看到她垂在身侧正在滴血的手。
“对不起。”他声音带着虚弱，小声说道：“我……错怪你了。你的手……你的脸……”
纪云昭看着他。
少年半坐在床上，衣襟有些凌乱，墨发披散，脸上病容未消，眼神却不再冰冷，而是蒙上了一层水汽般的慌乱与歉意，唇上还沾着属于她的血迹。
这副模样，脆弱，无助，又带着点做错事后的可怜巴巴。
心中的那股冰冷怒意，在这副模样的注视下一点点消散了。
罢了。他方才确实是在极度恐惧和误会下做出的过激反应。
如今既已清醒，知道错怪，也肯低头道歉……说明他本性并非是非不分、恩将仇报之人。只是性子太过偏执警惕，又经历了今日种种，才会如此。
她纪云昭行走江湖，并非心胸狭窄之辈。既然他道歉了，且看他现在这副样子……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的冷意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份温和的笑意，却再也寻不回来了。
“无妨。”她淡淡道，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公子既已无碍，好生休息。夜已深，在下不便久留。”
说完，她不再看徐怀卿任何反应，身形一闪，便从窗口掠了出去，转眼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没有半分留恋。
徐怀卿维持着半坐的姿势，怔怔地看着那空荡荡的窗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