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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潮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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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出那条放弃录用的短信,像是切断了最后一根与“正常”世界相连的绳索。刘朗在城中村的公用洗漱池前,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带着决绝的凉意。他看着镜中那张苍白的脸,和眼底那抹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执拗,知道没有退路了。
生存的本能迫使他行动起来。他回到逼仄的房间,不再海投那些需要漫长等待、严格背景调查的长期职位,转而疯狂地搜寻各种兼职、零工和日结工作。快餐店小时工、商场促销、展会临时引导、代写课程论文……凡是能快速拿到现金、不占用他白天大量“自由”时间的活儿,他都记下来,一个个联系。他需要钱,需要立刻能支付房租和饭钱的钱,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维持一种能让他继续“寻找”的生存状态——一种低消耗、高机动性的模式。
白天,他化身成一个沉默的影子,奔波于城市各个角落。在闷热的玩偶服里派发传单,汗水浸透内里的T恤;在深夜的快餐店后厨,清洗堆积如山的餐盘,指尖被消毒水泡得发白起皱;或是替某个急于毕业的学生,坐在图书馆的角落,对着电脑绞尽脑汁地拼凑一篇他根本不感兴趣的学术论文,只因为对方开价够高,能让他多撑几天。
夜晚,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出租屋,真正的“工作”才开始。他会在网上搜索一切可能与梦境、与那个年号、与“轩辕懿”相关的蛛丝马迹。他加入了那个冷门的历史考据论坛,注册了一个不起眼的ID,小心翼翼地在关于残碑拓片的旧帖下留言,用尽可能学术的口吻询问更多细节。回复石沉大海,但他并未气馁。
关键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深夜。当他再次搜索“轩辕豪家族”时,一条陈年的财经八卦旧闻吸引了他的注意。文章提及了轩辕豪的父亲一段失败的婚姻,其前妻姓欧阳,并隐约提到,两人曾有一个儿子,因母亲坚持,此子自幼随母姓“欧阳”。这个孩子是轩辕豪同父异母的弟弟。
“欧阳……”
这个姓氏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刘朗脑中混沌的迷雾。梦中帝王名“轩辕懿”,而现实中轩辕豪有个随母姓“欧阳”的异母弟弟!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假设瞬间形成:陛下在此世的化身,很可能没有沿用父姓“轩辕”,而是使用了母姓“欧阳”,但名字保留了“懿”字!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指尖发冷。他立刻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那个组合:【欧阳懿】。
这一次,搜索结果不再是空白。几条简短的商业资讯,报道了斯坦福商学院某届优秀毕业生的名单,其中提到了“YI OUYANG”。一家财经媒体的边角新闻,提到了“轩辕集团董事长前妻之子欧阳懿近日回国,据传或将自立门户”。还有零星几个高端行业活动的参与者名单里,有这个英文名。
信息依然很少,没有照片,没有详细介绍。但足够了。对刘朗来说,这已经不是虚无缥缈的搜索,而是确凿的线索。一个真实存在的、名叫欧阳懿的人,刚刚回国,与轩辕家族有关,学的是金融,很可能即将进入投资领域。年龄、背景、姓氏的巧合、那种“疏离家族”的描述……所有的碎片,仿佛都指向了同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狂喜,反而陷入一种更深的迷茫和……恐惧。找到了?就这样……找到了?如果这个欧阳懿,真的就是他梦中寻觅的“陛下”,他该怎么办?走上前说“陛下,臣来找您了”?对方只会把他当成疯子。如果……不是呢?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他压力过大产生的幻想和一连串荒谬的巧合呢?
这天,他接了一个展会临时安保的活儿,在一个高端金融论坛的场外。工作枯燥,但日结工资可观,而且,身处这样的环境,或许……能听到更多关于“欧阳懿”的消息?
他穿着不太合身的黑色安保制服,站在初冬的寒风里,尽量挺直背脊。一辆辆豪车驶入,走下衣着光鲜的精英。他机械地查验着证件,目光偶尔扫过那些人的脸。
“啧,听说‘轩辕’家那个欧阳懿,这次真回来了?”
“嗯,斯坦福的MBA,刚毕业。不过跟家里关系僵得很,估计不会进集团,是想自己折腾吧……”
两个挂着媒体证的记者从他身边经过,低声交谈着,走远了。
刘朗的身体,在听到“欧阳懿”三个字和随后的议论时,彻底僵硬了。寒风似乎骤然变得刺骨,血液却在耳膜里鼓噪。展会上的闲谈,完美印证了他深夜的推断!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急切地扫过入口处的人群,想找到刚才说话的人,但那两人早已消失。对讲机里传来领队的呵斥,他强迫自己回神,继续工作,但整个下午都魂不守舍。那个名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工作结束,他领了现金,厚厚一沓握在手里,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再次拿出手机,确认着那些关于“欧阳懿”的零星信息。
是巧合吗?还是……大脑根据零星信息进行的过度联想和拼凑?
他不知道。但内心深处,那个属于暗卫刘大郎的灵魂,却仿佛在这微弱却接连出现的“证据”上,找到了一个锚点。一个将他疯狂的寻觅,稍稍锚定在现实土壤里的点。
他删除了手机上所有兼职招聘的链接和联系方式。他知道,下个月的房租还没有着落。但他更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目标已经无比清晰。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不合身的西装,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沉重,却比来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决绝。
寻觅,不再是被动的等待,而是变成了主动的、目标明确的生存方式。他需要一份工作,一份能让他接触到那个圈子的工作,一份能让他有机会“遇见”欧阳懿的工作。而生存,是维持这场终极寻觅必须支付的代价。
夜色渐深。刘朗的身影消失在城中村错综复杂的小巷尽头。命运的潮声,已在他耳边隆隆作响,正将他推向那个命定之人。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在城市另一端某栋高级公寓的落地窗前,那个名叫欧阳懿的年轻男人,正端着酒杯,俯瞰着脚下的城市灯火,眉宇间是与这繁华世界格格不入的冷峭与厌倦,心底酝酿着一场脱离家族、自立门户的风暴。
他们的轨道,正在悄然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