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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锚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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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租的最后期限是月底,像悬在头顶的、越来越沉的巨石。刘朗坐在城中村出租屋的电脑前,屏幕上是修改了无数次的简历和密密麻麻的招聘网站标签页。投出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偶尔有回音的,面试后也杳无音信。
现实的压力是冰冷而具体的。他计算着银行卡里仅剩的余额,计算着一天吃两顿馒头咸菜能撑多久。那种属于“刘朗”的、对生存最直接的焦虑,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来,几乎要淹没他。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海投简历,甚至开始看一些与他专业并不完全对口、但或许能快速入职的销售、行政岗位。
“先活下去。”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小屋里显得干涩,“必须先生存下去。”
然而,那个属于“刘大郎”的执念,却像水底的暗礁,在现实的潮水退去时,顽固地显露出来。每当夜深人静,疲惫不堪地躺下,或是白天在拥挤的人才市场被推来搡去时,那个玄色龙袍的背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感和焦灼感,会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比饥饿更让人难以忍受。
这天下午,他接到了一个面试通知,是一家小型物流公司的数据录入员岗位。工作内容枯燥,薪资勉强糊口,但对方态度急切,似乎很缺人,暗示如果没问题下周就能上班。这几乎是溺水之人能抓到的第一根浮木。
刘朗穿上那套旧西装,提前半小时到了那家公司所在的破旧写字楼。面试过程很简短,人事主管似乎对他的过度学历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只强调工作需要细心和耐得住寂寞。结束时,对方几乎就要当场敲定:“小刘啊,看你挺踏实,下周一能来报道吗?我们这急缺人。”
那一刻,刘朗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近乎恐慌的抗拒。他张了张嘴,那个“好”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脑海里闪过的是梦中断壁残垣间的血腥气,是那双帝王眼中一闪而过的、他无法解读的情绪,是……一种强烈的、仿佛背叛了什么的罪恶感。
“我……我需要考虑一下。”他听到自己声音沙哑地说,“最晚明天给您答复,可以吗?”
人事主管皱了皱眉,显然有些不悦,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走出写字楼,傍晚的阳光带着暖意,刘朗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拒绝了。他拒绝了一个能让他立刻摆脱眼下困境的机会。为什么?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穿过喧闹的市集,走过安静的小公园。他看着为生活奔波的人们,看着依偎在一起的情侣,看着无忧无虑玩耍的孩子。这一切都很好,很真实。可他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观察着这个他理应属于的世界。
屏障这边,是“刘朗”需要面对的房租、饭钱、一份能立足的工作。
屏障那边,是“刘大郎”无法放下的寻觅、执念,和一个或许只存在于虚幻中的身影。
他走到公园的长椅边坐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夜幕吞噬。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繁华的轮廓。他拿出手机,屏幕碎裂的纹路在灯光下有些刺眼。鬼使神差地,他又点开了浏览器。
这一次,他没有搜索 “轩辕懿”。而是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梦中那个帝王的年号——一个在他反复梦到的零碎片段里,偶尔会出现的、古朴而威严的词。
搜索结果依然寥寥,大多是网络小说或历史爱好者的论坛帖。但在一个冷门的历史考据论坛深处,他翻到了一个很多年前的旧帖。发帖人似乎在探讨某个短暂且记载模糊的割据政权,提到了那个年号,并附了一张极其模糊的、据说是某处偏远古迹的残碑拓片照片。帖子下面只有几条回复,大多认为是杜撰或附会。
但刘朗的心跳,却在看到那张模糊拓片的一瞬间,漏跳了一拍。那碑文的字体风格,那种苍劲孤峭的感觉……与他梦中某些场景里出现的诏书、匾额上的字迹,何其相似!
是巧合吗?还是……大脑根据零星信息进行的过度联想和拼凑?
他不知道。理智告诉他,这更可能是一个孤独无依的现代青年,在巨大压力下产生的臆想和执迷。但内心深处,那个属于暗卫刘大郎的灵魂,却仿佛在这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证据”上,找到了一个锚点。
一个将他疯狂的寻觅,稍稍锚定在现实土壤里的点。
虽然这个锚点,本身也漂浮在虚幻的网络上,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关掉手机,靠在长椅背上,闭上眼睛。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带来一丝凉意。他必须做出选择。是抓住那根现实的浮木,强迫自己融入“刘朗”的人生轨道?还是继续追随那缕虚无缥缈的幽魂,哪怕前方可能是更深的迷失?
良久,他睁开眼,望着城市夜空中那颗最亮的星(或许是金星,他分不清)。然后,他拿出手机,找到那个物流公司人事主管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
“您好,非常感谢您的录用意向。经过慎重考虑,因个人发展规划原因,我决定放弃此次机会。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祝您早日找到合适的人选。”
点击发送。
动作干脆,没有犹豫。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又仿佛主动踏入了更深的迷雾。
他知道,下个月的房租还没有着落。但他更知道,如果此刻选择了那条看似安稳的路,他灵魂里的某个部分,将会彻底死去。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不合身的西装,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沉重,却比来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决绝。
寻觅,将成为他生活的核心。而生存,是维持这场寻觅必须支付的代价。
他需要钱,需要一份至少能让他活下来、并有余力继续“寻找”的工作。但绝不是以完全背叛内心召唤为代价的那种。
夜色渐深。刘朗的身影消失在城中村错综复杂的小巷尽头。他的寻找,从这一刻起,从漫无目的的被动等待,变成了一种主动的、近乎偏执的生存方式。他为自己设定了一个荒谬而悲壮的目标:在养活“刘朗”的同时,去验证“刘大郎”的存在。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缓缓转动。那个他苦苦寻觅的“轩辕懿”,此刻,正从大洋彼岸的航班上,俯瞰着脚下这片被灯火点亮的土地。
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以某种方式,悄然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