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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怀疑 直到找到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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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尔夫球叙的“暗流”看似平息,但刘朗关于球场异常反光的预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欧阳懿心中激起了更深的涟漪。他表面上没有多问,甚至默许了刘朗将此事定性为“光影错觉”,但回去后,立刻动用了更隐蔽的渠道,对当天“天麓”俱乐部的人员出入、监控死角进行了复查,甚至调查了与宋哲、张总关系密切的几家竞争对手和财经媒体的近期动向。
反馈结果与俱乐部安保部一致:没有发现明确证据。但这种“没有证据”,在欧阳懿看来,本身就透着诡异。以他对宋哲和“启明”行事风格的了解,这种程度的“小花样”完全可能,且更符合其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作风。刘朗能在那种环境下,仅凭一瞥就察觉到异常,哪怕最终无法证实,这份警觉性再次超出了他对一个普通投资助理,甚至资深情报分析师的预期。
这个刘朗,像一本不断翻开新篇章的谜书,每一页都写着“危险”与“有用”,偏偏还披着一层看似单薄、却难以彻底撕破的“忠诚”外衣。这种不可控的感觉,让掌控欲极强的欧阳懿感到烦躁,却也因为刘朗展现出的、一次又一次关键时刻的“有用”,而不得不继续将其留在身边,甚至赋予更多权限。
然而,信任的裂痕并未因“有用”而弥合,反而因刘朗能力的“超标”和动机的“成谜”,而变得更加幽深难测。欧阳懿开始用一种更复杂、也更苛刻的方式对待刘朗。
B轮融资的谈判进入白热化。针对“启明”的合同条款,尤其是知识产权归属、联合研发成果分配、董事会席位与一票否决权等核心条款,双方的拉锯战极其激烈。“启明”的律师团队显然得到了“深度绑定”的明确指示,在条款设置上极具进攻性,许多细节都暗藏玄机,试图为未来掌控“深瞳智药”技术命脉和决策方向埋下伏笔。
欧阳懿将主谈的任务交给了陈明带领的法务和投资团队,但将最核心的条款审阅和风险提示工作,直接交给了刘朗,要求他对每一版修改后的协议草案,进行“吹毛求疵”式的审查,并模拟“启明”可能利用每一条款采取的后续行动,以及“深瞳智药”的反制策略。
这几乎是将刘朗置于“假想敌”首席谋士的位置,让他用自己的头脑,去攻击自己正在参与捍卫的防线。工作量和精神压力巨大,需要同时具备顶尖的法律素养、商业洞察、技术理解以及……对“启明”和宋哲心理的精准把握。
刘朗没有推辞。他将自己完全沉浸到那些枯燥繁琐的法律条文和商业术语中,白天与陈明团队沟通,晚上则独自面对交互屏上海量的协议文本、过往判例、行业标准。他不再仅仅是一个信息提供者,更像是一个冷酷的“挑错机器”和“策略推演器”。他找出了协议中多处语义模糊、可能产生歧义的解释空间;指出了几处看似公平、实则暗含不对称义务的条款;甚至推演了“启明”在获得某些特定权利后,可能如何分步骤、合法合规地蚕食“深瞳智药”的技术主导权。
他的报告一次次发到欧阳懿和陈明的邮箱,用词冷静客观,逻辑无懈可击,但揭示出的风险往往令人心惊。陈明团队最初对刘朗这个“外人”如此深度介入核心条款审查有些微词,但在几次会议上,刘朗用详实的分析和犀利的反驳,将对方律师的几个关键陷阱条款批驳得体无完肤后,质疑的声音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敬佩和隐隐忌惮的复杂情绪。
欧阳懿对刘朗的工作成果,依旧吝于褒奖。他会在深夜发来修改意见,或者提出新的、更刁钻的推演要求,仿佛永无止境。他甚至会故意在刘朗提交的报告基础上,设置一些极端的、近乎苛刻的假设场景,让刘朗去模拟应对,测试他的思维极限和应变能力。
刘朗照单全收。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绷得紧紧的,默默承受着来自欧阳懿的所有压力和测试。身体的疲惫和心脏处偶尔传来的细微警报,被他用更强大的意志力和那份几乎天天喝的安神茶强行压下。他不能在这时候倒下,不能让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
然而,裂痕的加深,不仅体现在工作强度的加码上,更体现在一些微妙的态度变化中。
一次,在关于某个关键专利的“共同申请”条款谈判陷入僵局时,欧阳懿忽然在加密频道里问刘朗:“如果你是宋哲,在明知道我们不可能同意核心专利共同申请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坚持把这个条款摆上谈判桌,甚至不惜在其他次要条款上让步?”
刘朗思考片刻,回答:“可能有多重目的。一,作为谈判筹码,换取我们在其他真正关注的条款上妥协;二,试探我们对核心知识产权的底线到底有多坚决;三,留下一个‘未决事项’,为后续可能的合作(或摩擦)预设话题;四,也可能是为了向其内部或潜在合作伙伴展示其‘技术影响力’。”
“分析得不错。”欧阳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你觉得,最主要的目的是哪个?”
刘朗迟疑了一下:“从宋哲一贯的风格和‘启明’的战略意图看,我认为二和四的可能性最大。他们需要确认我们的‘不可妥协点’,同时也需要向外界传递其深度参与‘深瞳’技术路线的信号,即使这个信号目前只是虚的。”
“信号……”欧阳懿重复了一遍,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玩味,或者说,冰冷,“刘朗,你觉得,你一次次精准地指出他们的陷阱,模拟他们的进攻策略,甚至预判他们的谈判心理……这在宋哲看来,会不会也是一种‘信号’?”
刘朗的心猛地一沉。
欧阳懿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来,清晰,缓慢,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一个能如此透彻地理解对手意图、甚至能站在对手立场思考的人,对‘深瞳’来说,是宝贵的财富。但对‘启明’来说呢?他们会怎么看待你这个……仿佛能看透他们心思的‘特别助理’?”
他没有等刘朗回答,继续道:“我收到消息,宋哲私下打听过你的背景,不止一次。虽然没查出什么,但他对你的‘兴趣’,显然不止于一个普通的助理。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是在提醒,也是在警告。提醒刘朗,他已经引起了对手的过度关注,而这种关注本身,就可能成为一种“信号”,一种让欧阳懿更加警惕的“信号”——一个如此“了解”对手、又如此“忠诚”于己方的人,其真实立场,真的那么毋庸置疑吗?尤其当这个人的背景和能力,始终笼罩在迷雾之中时。
刘朗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涩声道:“我……明白了。我会注意分寸。”
“注意分寸?”欧阳懿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刘朗,我要的不是你注意分寸。我要的是结果。‘启明’的合同,必须在我们可接受的范围内达成。至于宋哲怎么看你,别人怎么猜你……那是你需要去处理的问题。记住,你现在站在哪里,就该为哪里而战。其他的,不要多想,也不该是你想的。”
通话结束。加密频道恢复寂静。
刘朗握着设备,指尖冰凉。欧阳懿的话,像一把淬毒的软刀子,扎进了他最敏感、也最无法自证的地方。他提醒他身份尴尬,提醒他已被对手注意,提醒他“不该多想”,却又将最艰巨的任务压在他肩上,要求他必须“为这里而战”。
这是一种极致的利用,也是一种冰冷的防备。将他置于明处承受火力,却又在暗处紧紧攥着牵着他的线,既用其才,又防其心。
裂痕,并未因共同对外的战斗而弥合,反而在对内对外的双重压力下,悄然加深、蔓延。信任依然脆弱如冰,猜忌的阴影却如附骨之疽,在每一次“有用”的展示后,滋长得更加茂盛。
刘朗缓缓坐回椅中,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上。身体的,心灵的。他知道,自己正行走在一根越来越细、越来越滑的钢丝上,脚下是万丈深渊,两边是呼啸的寒风与审视的目光。他不能停,不能退,甚至不能有丝毫的摇晃。
他必须继续扮演好那把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刀,为他的君主斩开前路荆棘,同时,也要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的锋芒,反过来割伤那握刀的手,或者……引起握刀者更深的忌惮。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交互屏上那密密麻麻的协议条款上。眼神恢复了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翻涌着无人能见的、深沉的疲惫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悲凉。
谈判还在继续,战争远未结束。而他,这个带着前世记忆与伤痕、此生只为一人而来的孤影,必须在这场现代商战的腥风血雨中,继续孤独地跋涉,直到……要么粉身碎骨,要么,找到那道或许永远也无法真正照进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