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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熔炉 ...

  •   与“启明资本”的B轮融资谈判,在年关将近的肃杀气氛中,进入了最焦灼的“熔炉”阶段。核心条款的拉锯已不再是商业利益的算计,更像是两个意志力之间的残酷角力,是“深瞳智药”这个初生帝国的基石,与“启明”这头资本巨兽的獠牙之间,每一次碰撞都火花四溅的正面交锋。
      欧阳懿将刘朗彻底推向了这个“熔炉”的中心。名义上,陈明是谈判主将,但所有核心条款的修改意见、风险对冲策略、以及针对“启明”每一轮新提案的反制推演,背后几乎都离不开刘朗彻夜不眠的分析和计算。他像一台被超频运行的处理器,在法律的精密逻辑、资本的无情算计、技术的复杂壁垒以及人性诡谲的博弈之间高速穿梭,大脑几乎没有一刻停歇。
      他提交的报告越来越厚,分析越来越深,模拟的场景越来越极端。他不仅要指出对方条款中的陷阱,还要设计出己方能接受的替代方案,并预判对方对该替代方案可能采取的反制措施,形成一层套一层的策略循环。他几乎将前世在宫廷朝堂、战场军谋中见识过的所有明争暗斗、合纵连横的智慧,都榨取出来,融入到这场现代商业契约的每一个标点符号的争夺中。
      压力是全方位、无死角的。身体持续处于高负荷运转状态,心脏的不适和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如同潜伏的暗流,时不时就要冒出来冲击一下他理智的堤坝。他不得不加大安神茶的剂量,甚至偶尔需要服用一些温和的止痛药来对抗头痛和胸口的隐痛。镜子里的自己,瘦得几乎脱形,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因为过度专注和消耗,亮得惊人,却也冷得慑人。
      精神上,欧阳懿的猜忌与考验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次精准的预判,每一次成功的防御,换来的往往不是赞许,而是更深邃的审视和更刁钻的追问。欧阳懿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将他的能力边界、思维模式乃至忠诚的极限,都逼到绝境,看个清楚明白。刘朗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矿石,在欧阳懿冰冷目光的灼烧下,不得不将最坚硬、也最脆弱的部分,都袒露出来,任其检视、敲打、淬炼。
      而“启明”那边,宋哲显然也察觉到了“深瞳”团队中这个沉默却异常难缠的“特别助理”的存在。谈判桌上,对方律师的攻势变得更加狡诈多变,经常在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程序性条款或技术附件中埋下伏笔,显然是在针对刘朗那“吹毛求疵”般的审查风格进行反制。甚至在一些非正式的沟通渠道,也隐约传来了对方对刘朗身份和背景的“兴趣”与探究。
      刘朗必须同时应对来自“敌方”的明枪暗箭,和来自“己方”君主的冰冷审视与极限施压。他像走在两面都是利刃的狭窄通道上,不能有丝毫偏差。
      熔炉中最灼热的考验,发生在一个关于“未来技术路线决策权”的关键条款上。
      “启明”在最新一版协议中,提出了一项极其隐蔽的条款:未来“深瞳智药”任何涉及“核心算法架构重大变更”或“基础技术平台迁移”的决策,需获得包括“启明”委派董事在内的特别委员会“协商一致”同意。措辞委婉,看似尊重,实则意图在“深瞳”技术的未来演进方向上,埋下一票否决的钉子。
      陈明团队最初认为这是对方在技术主导权上的又一次试探,可以谈判。但刘朗在深夜审查时,结合“启明”近期在AI底层框架和云计算基础设施上的战略布局,以及方恒私下对“深瞳”当前技术栈某些“非主流”选择的委婉质疑,瞬间警醒。
      这不是简单的“协商一致”,这是一道精心设计的、旨在未来将“深瞳智药”的技术路线,逐步诱导甚至绑定到“启明”自身技术生态体系的战略枷锁。一旦同意,未来“深瞳”任何可能偏离“启明”技术路线的自主创新,都可能被这道条款以“影响协同”、“增加成本”或“技术风险”为由否决。
      他立刻将分析报告发给了欧阳懿和陈明,措辞罕见地严厉,指出了这条款背后可能带来的长期、致命的战略风险。
      报告发出时,已是凌晨三点。刘朗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太阳穴突突直跳,心脏传来一阵阵沉闷的绞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他不得不停下来,深呼吸,试图平复。
      不到二十分钟,加密频道震动。是欧阳懿,直接发起了语音通话请求。
      刘朗深吸一口气,接通。
      “你的分析,我看了。”欧阳懿的声音在深夜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压抑的、冰冷的怒意,但这怒意似乎并非针对刘朗,“宋哲……果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是,欧阳先生。这条款绝不能接受,必须作为核心底线之一,坚决打回去。”刘朗的声音因为疲惫和不适,有些沙哑。
      “陈明那边觉得还可以谈,用‘重大变更’的定义和‘协商’程序来做文章。”欧阳懿冷冷道,“你觉得呢?”
      “定义和程序可以模糊一时,但条款本身赋予的‘否决’权力是实质性的。只要条款在,就是隐患。‘启明’有足够的耐心和资源,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利用它。我们必须从根源上剔除。”刘朗坚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欧阳懿略微加重的呼吸声。然后,他问:“如果对方坚持,甚至不惜以整个B轮融资为要挟呢?我们账上的钱,撑不过下个季度了。”
      这是最残酷的现实。资金链是悬在“深瞳智药”头顶的利剑,也是“启明”谈判的最大筹码。
      刘朗的心脏重重一跳,那股绞痛感更清晰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快速思考。“如果对方真的将这条款与融资完全绑定,那说明其战略意图极其明确且坚定,远超过单纯的财务投资。在这种情况下,接受条款无异于饮鸩止渴。我们必须启动备选方案,同时接触其他潜在投资者,哪怕条件暂时不如‘启明’,也必须保住技术自主权。时间紧迫,但并非没有一搏之力。我们可以……”
      他开始条理清晰地分析启动备选方案的可行性、需要争取的时间窗口、可能动用的其他资源,包括欧阳懿个人的一些人脉,以及如何在谈判中虚与委蛇,为备选方案争取时间。
      他的分析冷静、周密,甚至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仿佛“深瞳智药”的生死存亡,比他自己的疲惫和病痛重要千万倍。
      欧阳懿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刘朗说完,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良久,欧阳懿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些,也似乎少了些冰冷的怒意,多了点别的东西,很复杂,刘朗一时难以分辨。
      “你的身体,听起来很糟糕。”欧阳懿忽然说,话题陡转。
      刘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没事,可能是有点累了。”
      “只是累了?”欧阳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刘朗,我要的是一把能持续战斗的刀,不是一次性的消耗品。如果你先倒下了,你刚才所有的分析、所有的坚持,都没有意义。”
      这话依旧冷酷,但奇异地,刘朗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命令式的……关切?或者说,是对“重要资产”损耗的担忧。
      “我明白。我会注意。”刘朗低声说。
      “明天上午的谈判,你不用去了。”欧阳懿命令道,“在家休息,把备选方案的详细推演和接触清单做出来。我要看到切实可行的路径,不是空谈。至于‘启明’那条款……”他顿了顿,声音里重新带上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就按你说的,底线。谈不拢,就准备启动B计划。”
      “是,欧阳先生。”刘朗应下,心头却并未轻松。他知道,欧阳懿采纳了他的建议,但这意味着谈判破裂的风险急剧升高,也意味着他将承担“B计划”策划和执行的主要压力。同时,欧阳懿最后那几句关于他身体的话,也像细针,在他早已疲惫不堪的心防上,刺出了更细密的孔洞,让一种混杂着悲凉与微弱暖意的复杂情绪,悄然渗透进来。
      通话结束。刘朗放下加密设备,瘫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胸腔里的绞痛缓缓平复,但精神和身体的疲惫,却如排山倒海般将他吞没。
      熔炉仍在燃烧,火焰更加炽烈。但他知道,自己刚刚在君主最核心的战略抉择中,投下了关键的一票,并且被采纳了。虽然代价可能是更艰巨的任务、更沉重的压力,以及君主那从未消散的猜忌背后,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对他“可用性”乃至“存在”本身的……在意。
      他挣扎着起身,走到厨房,又冲了一杯浓浓的安神茶。茶汤苦涩,但他一饮而尽。
      然后,他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打开新的文档,开始撰写那份关于“B计划”的详细推演报告。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熔炉的火光,映亮了他苍白专注的脸,和屏幕上不断跳出的、关乎生死存亡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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