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向盲人描述粉色》阻妮妮

8、－

　　Sorbet最终还是找到了小坠。

　　视神经植入手术被紧急叫停，下一批次不知道何时再来，或许明天？

　　小坠不知道还要做多久的盲人，但是他并非好心来赴约。

　　他看不见女孩儿坐在轮椅上，就只是来亲耳听一听的她的痛苦。

　　但是听完了也觉得不过如此。

　　小坠扔掉了盲棍，告诉女孩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这么做。

　　“难道我软弱、可欺、符合一个刻板盲人，获取你们的不值一提的怜悯，能让我过得更好吗？”小坠冷冷地问道，“让我比较舒服的是就算你杀了我，你还是坐在轮椅上。”

　　“你要杀就杀，反正我也看不见。”小坠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可以开始了。”

　　女孩缓慢地挪动轮椅，她手上拿着一把匕首，她要小坠跟她一样也坐在轮椅上。

　　哪怕复明了，他也只能坐在轮椅上。

　　女孩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等Sorbet接到小坠时候，小坠身上流血。

　　Sorbet没有如他自己预想的那样朝女孩儿痛下杀手，只看见了窝在轮椅上拿着刀瑟瑟发抖已然失神的女孩儿。

　　Sorbet抱走了小坠，他的血越流越多，Sorbet抱着他穿越人流，要来医院。

　　他跑得飞快，小坠在他怀里，他睁着眼睛，蓝色的眼睛，他说：“你是怕我死了，也会带走你吗。”

　　Sorbet说不出来什么话。

　　“我买你只花了五千块，”小坠说，“你给我挣了三十多万，Sorbet，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是就算我要去死，我也不会让你好过，更不会让你自由。”

　　“我愿意。”

　　小坠被推进手术室，他腰部中了刀，但是没一会儿，另外的手术室也被人占了。

　　小坠的圆珠笔扎进女孩的耳朵，手术中的红灯同时亮起。

　　Sorbet有难以言说的希望，他希望小坠像他所听的爱情小说一样，在利用与欺骗之外忽然看见自己的真心，发现的时候恍然大悟，等待时间洗礼，或者再久一些也无伤大雅。

　　人类会有慢性疾病，会有困扰代码，一样存在认知障碍，DNA也无非是一串序列，甚至病毒跟爱心一样左右对称，他们本就是会比机器人更感性。

　　他会希望小坠心软，像从前那样给他亲吻、怀抱、呢喃，在谎言之前。

　　但是此时的Sorbet却希望他自私一些，也带我走吧。

　　“Sorbet，机器人该如何向盲人描述粉色？”

　　Sorbet不知道怎么说，在他的感知里，就是35％的红色加上65％的白色。

　　“应该是柔软的，蓬松的，”Sorbet说：“摸起来应该是这样的。”

　　“小猫是粉色的吗？或者我自己的头发？”

　　“不是的，你摸到小猫是白色的，你头发是黑色的。”Sorbet想了一下又说：“甜蜜的，香香的。”

　　“世界上蛋糕都是粉色的吗？”

　　“蛋糕是五颜六色的，”Sorbet说：“搜索栏告诉我，应该是学生时代收到情书，那时候的心情是粉色的。”

　　“可惜我没有收到过，没人会给盲人写情书。”

　　“喔，那需要我写一封给你吗，”Sorbet说：“但是可能是模板，我没有上过太多的教育课。”

　　“算了吧，留一些期待，我总不可能什么都知道的。”

　　“好的。”Sorbet寻找出来的情书模板又被撤销。

　　Sorbet觉得时间难耐，小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

　　小坠出院了。

　　因为事情发生在公馆，这二位都没有选择报警。

　　小坠需要坐在轮椅上。

　　Sorbet推着他出门，他一贯都是沉默的，他已经不会向从前一样叽叽喳喳，需要Sorbet去给他摘桂花、想闻闻树上的芒果，或者等人说骂人的话，他对这一切都不觉得好奇了。

　　他像是一个烂糟糟的洋娃娃，任由Sorbet给他换药、喂饭，他开始无休止地睡觉，开始再也不关心外面的一切。

　　视觉植入手术的暂停让小坠多年来的期许成为一场泡沫，他开始行尸走肉。

　　Sorbet再次感到失望，原来拥有谎言的小坠比没有希望的小坠看起来更好。

　　Sorbet依旧每天要去做工，但是小坠需要洗漱，他的一切都需要机器人帮忙，于是乎的Sorbet变得更忙，他需要在下次视神经植入手术报名通道打开之前为小坠筹够手术费。

　　Sorbet将自己的充电座挪到外面，哪怕小坠都已经伤成这样，他脑海中的恶劣代码也不会放过他。

　　让Sorbet来意淫一个躺在床上的病人，这种没有道德可言的程序让Sorbet狂躁。

　　Sorbet擦拭着小坠的脸，“今天要喝橙汁。”

　　“你被我卖掉了。”小坠说：“明天下午带你去交易。”

　　Sorbet很快回神，“好的。”

　　Sorbet觉得要结束了，又觉得有点放心不下小坠。

　　“你可以买一个好一点的机器人，家政机器人，”Sorbet其实在小坠出院之后的话也没法变多，“这样的话，我可以....”

　　说多了，Sorbet又收回话头，但是又说道，“我能发起一个请求吗？”

　　小坠沉默着不答话。

　　“你得到钱之后，或者一个月或者三个月之后，你可以拿着我的编号去机器人监管中心举报我吗？”

　　“对不起，因为就算简单恢复初始设置，我可能也没有办法违背核心程序的病毒，比如我现在脑子里的指令就让我很痛苦。”

　　“当然，我的痛苦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可以拒绝。”Sorbet擦拭完小坠之后，拿着毛巾离开。

　　下午的Sorbet想要做蛋糕。

　　在Sorbet的家政指令里，主人在心情低落的时候需要蛋糕。

　　卡路里很高的甜品，糖分被吸收之后，多巴胺会开始分泌，内啡肽会缓解疼痛，合成血清素之后，人类会变得快乐。

　　其实Sorbet的厨艺在小坠面前只能展示一半，因为他看不见，哪怕上面的裱花一看就是甜品大师。

　　Sorbet在烤箱里面烤制蛋糕胚，他严格地按照配方，做出最好吃的草莓蛋糕。

　　天太冷了，Sorbet打完工回来之后，总能看见路边蛋糕店橱柜里的草莓蛋糕率先售罄。

　　人类总用草莓、玫瑰、烟花来表达爱意，确认爱情。

　　但是在机器人的世界观里，确认爱情如此简单——

　　我万万次想跟你同频。

　　Sorbet放下最后一颗草莓，在溢满了蛋糕香的房间。

　　Sorbet最后一次打扫卫生，在房间里留下便利贴，方便下一个机器人能更好地照顾小坠。

　　Sorbet大约知道割舍的心痛是他可以调试与屏蔽的，但是他不太想这么做。

　　【亲爱的朋友，欢迎你来到这里，非常高兴地祝贺你，你将会拥有一个很好的主人，你们会拥有一段幸福的旅程。】

　　【但是我不得不提醒你，照顾盲人这件事需要非常仔细，希望你一定不要因为主人温柔而对他产生粗心的情绪。】

　　【他今年二十岁，喜欢听广播剧，但是他听广播剧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所以如果搜索到广播信号，原地待命就好。】

　　【他如果听的是甜蜜的剧目，你可以给他倒上他喜欢的果汁，注意，他猕猴桃过敏，菠萝他也不喜欢吃，切水果的砧板跟刀具都需要用完之后沥干水保存，不要混用。】

　　【他喜欢画画，他的彩色笔偶尔会忘记盖笔帽，你一定要注意这个问题，他是一个盲人，但是你也需要给出鼓励。】

　　【他洗澡时候的用品我会列出所有的品类给你，他所需要的热水的温度我在温度调整处用刀片刻了刻度，先放三分钟。】

　　【他喜欢菜目在冰箱显示器上，我已经将他忌口的菜点了隐藏，他偶尔会想试试新品类，他是一个很为机器人着想的人，他提了一次就可以去做，不要等他一次次提。】

　　【还有些什么，等你们日常相处的时候你也会慢慢知道，反正这是一个，对机器人来说很好的主人，愿你们可以一起尝试更多的东西。】

　　【对了，如果有时间，带他去钓鱼吧，他喜欢树、喜欢河、喜欢鱼、喜欢花。】

　　【听见鸟鸣的时候，请无视你的扫描结果，你可以问他，这是什么鸟，他很博学，一点鸟鸣就可以分辨出来鸟类，请你不要吝啬夸奖。】

　　【还有，盲人对颜色没有感知，如果她问你颜色，从味道、气味、触感、心情来告诉他他有世界上最可爱的好奇心。】

　　Soebet写到这里的时候，他感觉心痛加剧，他大概能知道自己哪里出现了问题，他甚至知道按哪一个按钮，现在开启什么程序能让这些东西暂时离开，但他还是没有这么做。

　　小坠在沙发上睡着了。

　　金色的阳光太久违了，哪怕是外面的梨花树都还没有开。

　　通过一点点窗帘缝隙，阳光撒在小坠的身上，他不会因为刺眼的阳光而被吵醒。

　　Sorbet无需靠近，他只需要调整眼球的倍数，就可以站在三米开捕捉到他的微微抖动的睫毛。

　　Sorbet无需伸手，他只需要在脑海中构建他抱着小坠的画面，他也可以调取从前的画面，因为画质很高，会占用掉很多的内存。

　　Sorbet明天下午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他会被小坠卖掉，不知道新主人是什么样的人，但是没关系，他会被清空一切数据，此时的心碎也就只是微不足道一些BUG。

　　【－>>>抬头吧，Sorbet，阳光都比人类更真实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