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BO的世界里，做愤怒的Beta》崇希

9、看不见的课堂

　　露西的“停职”在帝国官方通报里措辞模糊，但在第七区中学，消息像水银一样渗进每个缝隙。版本越来越多：有人说她涉嫌泄露帝国机密，有人说她私下组织非法结社，也有人说她只是“教学理念过于激进”。

　　校长召开全体教职工会议，严肃强调“师德红线”和“教学内容边界”。好几个老师看露西空荡荡的办公桌时，眼神复杂。

　　但有些东西，是会议和通报无法抹去的。

　　杰森在三天后转学了，家族迅速将他送往首都一所寄宿制精英学院。离开前，他没有机会和任何人道别，只是在一个深夜，用一次性加密通道发了条简短信息到“共学小组”的沉寂频道：

　　“坐标改变，任务继续。保重。”

　　苏变得异常沉默，但在Omega女生洗手间的隔间里，开始出现用口红写的小字，有时是一句“你不是容器”，有时是一个加密通信方式的涂鸦，出现很快又被擦掉，但看到的人会记住。

　　林望请了“病假”，和她表哥一起消失了。旧书店照常营业，但地下室深处，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

　　老兵坐在柜台后，对每一个拿着特定版本旧书来询价的顾客，会多看一眼，然后摇摇头说“这本不卖”，但会在找零时，退回一枚特制的、刻着微小星芒图案的硬币。

　　Beta程序员在气愤之余，黑进了医疗培训系统，将艾薇当年的提问，匿名植入新一代医学生的“伦理思考题库”，题目就叫：“关于镇痛剂配给差异的多元视角（案例编号：Ω-404）”。这个问题如果不出差错，将会像病毒一样，每年出现在成千上万未来医生的终端上。

　　Alpha女工作为电台背后的主持人之一，她在业余的时间里，学习着新的技术，以及整理每期星火电台要播放的内容，她与程序员一起维持电台的运转。

　　最近一期的电台提及启明儿童医疗案，这对Beta夫妇经过一次次上诉后，终于胜诉了，而且此案催生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后续——帝国最高法院内部，新增了一条极其复杂的《关于未成年人医疗事故证据认定的补充说明（第17款b条）》。

　　“这代表相关部门承认了‘监控数据非唯一证据’的可能性。这是一个针眼大的漏洞，但光可以透进来。

　　我们为失去生命的孩子默哀，也对她的父母由衷地希望，你们能有新的开始，保重身体。你们的抗争不仅为自己的孩子争取了公道，也为未来可能出现的、另一个处于同样绝境的家庭，留下了一线极其微渺、但确实存在的法律依据。”

　　而露西也注意到了这对夫妇胜诉的新闻，这大概是她这段时间看到最好的消息。

　　露西表面上过着被严格规范的生活。她每天去社区中心报到，参加“帝国教育伦理”培训课，写思想汇报，按时回家。她的个人终端每一秒都在监控下，家门外的摄像头增加了两个角度。

　　但她发现，监视系统有盲区——物理的，和人心的。

　　社区中心负责她档案的Beta文员，每次交接材料时，会不经意地把纸质文件朝她倾斜一个角度。露西起初没在意，直到有一次，她看到文件边缘的空白处，用极淡的铅笔印着一行小字：

　　“星火收悉，仍在燃烧。”

　　她心中一凛，表面不动声色。下一次，她在交回的汇报材料某页段落间隙，用同样难以察觉的方式，点下三个微小的墨点——那是他们早期约定的安全信号之一。

　　文员收起文件，指尖轻轻拂过那个位置。

　　无声地确认完成了。

　　每周一次，露西被允许去公共图书馆“借阅经审核的积极读物”。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Beta老人，总是戴着老花镜，动作慢吞吞的。露西按监控者期望的那样，借阅《帝国荣耀史》《ABO和谐与社会发展》之类的书籍。

　　但有一次，老人把一本厚厚的《帝国植物图谱》递给她时，书页在交接的瞬间滑开了一下。露西瞥见，在“蕨类植物·星叶蕨”的插图页背后，贴着极小的一张透明胶片，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微缩字迹——是《平等论纲》中关于经济基础分析的章节节选。

　　她抬头，老人正低头擦拭眼镜，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露西开始明白：她不是孤立的靶子。她成了一面旗帜，一面虽然被强制按下、却让更多人看清了风向的旗帜。她的“罪状”和“处分”，无形中标注出了一条界限——越界的另一边，是真实。

　　那些被她的课堂、被“星火电台”、被她地图上的图钉触动过的人，那些沉默的大多数，正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在系统的缝隙间传递火种。他们可能是文员、图书管理员、工厂的技工、送餐员，甚至可能是监控系统里某个低头操作的技术员。他们不集会、不宣言、尽量不留下任何可供追溯的数字痕迹。

　　他们只是：记得。传递。等待。

　　一天傍晚，露西在规定的散步路线上，经过第七区中学的后墙。放学的学生潮已经过去，街道冷清。她忽然注意到，围墙上那块常年空着的公告栏玻璃窗内侧，贴着一张新的学生美术作品展海报。

　　海报设计得很普通，主题是“未来的城市”。但在右下角，画着一片抽象的星空。仔细看，那些星星的连线，隐约构成一个箭头形状，指向画外。

　　而在箭头所指的围墙外砖缝里，露西看到了一点不自然的凸起。她停下脚步，系鞋带，用指尖快速拨开松动的砖块。

　　里面藏着一个用防水薄膜包裹的小纸卷。

　　她不动声色地收进口袋，继续走完规定的路线。

　　回家，反锁卫生间，展开纸卷。上面是熟悉的、林望工整的字迹：

　　“老师，我们安全。资料已按‘蒲公英计划’分散至十七个城市种子节点。杰森的信道已加密对接。苏和另外七个学校的同学建立了平行学习小组。老兵的书店成了中转站之一。

　　您教我们的最后一课，我们学会了：当一扇门关上时，看看有没有窗，或者，有没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光。

　　请坚持。我们都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读着你让我们读的那些书。

　　附：最近读到一段话，共勉——‘斗争是曲折的，但方向是前进的。就像河流，有时绕弯，有时遇阻，但终归向海’”

　　纸卷末端，画着一株极简的蒲公英，种子正在飞散。

　　露西把脸埋进手掌，肩膀轻轻颤抖。眼泪从眼尾滑下，可滚烫的暖流也冲刷着心脏。

　　她走到窗边，看向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片片亮起，那是系统精密控制的繁荣夜景。但在灯光照不到的缝隙里，在数据流监测之外的暗处，无数的“林望”“苏”“老兵”“文员”“图书管理员”们，正用沉默而坚韧的方式，让那些被禁止的思想，像蒲公英的种子，借助风，飞向未知但必然存在的土壤。

　　她想起自己在那份《给后来者的笔记》里写的话：“他们能删除数据，却删不掉数据曾经存在过的事实。”

　　现在她可以加上一句：“他们能隔离一个人，却隔不断思想在人群中的共振。”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帝国军部大楼的Alpha符号依旧在规律闪烁。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她想起沈星河录像里的话：“别相信‘天性’。那是他们编的牢笼。”

　　她想起父亲说：“活下去，就是对它最大的反抗。”

　　她想起自己对学生们说的：“知识和团结，是他们唯一没能剥夺的武器。”

　　露西打开了一个全新的、空空如也的笔记本，拿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