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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川流不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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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
帝国第七区公立重点高级中学的新生入学仪式上,校长照例致辞,讲述帝国的荣光与传统。台下,新生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表情各异。
一个瘦小的Omega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低头假装整理书包,手指却悄悄触摸着书包内衬上一个极不起眼的缝线凸起——那里藏着一枚刻有星芒的旧硬币。她是林望的表妹,今年刚入学。
仪式结束后,新生们按班级离开礼堂。走廊的布告栏上,贴着各类社团招新海报。女生经过时,目光被一张“历史与思辨社”的海报吸引。海报设计朴素,标题下是一行小字:“以史为鉴,思考当下,探索未来。”
招新摊位前,负责接待的是一个Beta学长,戴着眼镜,笑容温和。他递给她一张报名表。
女生接过表格,指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她看到表格最下方的“备注”栏旁,用极淡的灰色印着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本社团鼓励多角度思考,推荐延伸阅读(可选):《帝国经济地理变迁》《信息素社会心理学导论》《古代平等思想片段拾遗》。”
这些书名,都不在官方推荐书目上,但也并非明确的禁书。它们存在于灰色地带。
女生抬起头,看向Beta学长。学长推了推眼镜,眼神平静,却似乎带着一丝了然地询问。
她拿起笔,在报名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礼堂另一端,教师办公区,一间新收拾出来的办公室里,苏,如今已是实习教师,她正在整理自己的办公桌。她从纸箱里拿出一本厚重的教学参考书,书页间滑落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几年前的一次课堂,露西站在黑板前,黑板上写着那个巨大的“思考”。照片边缘已经磨损,但影像清晰。那是当年某个学生偷偷拍下,后来辗转洗印、秘密保存下来的。
苏把照片小心地夹进一本全新的教案本扉页。教案本的第一课,标题是:“如何提出一个好问题”。
窗外,阳光正好。
离第七区公立重点高级中学不远的医学院里,一个年轻的Alpha医学生,在做题库时,看到了一道题,他在答题框里写道:“如果数据不能公开,那么大数据本身就是一种暴力”。他点了提交,他并不知道自己重复了一位名为艾薇的先驱者的脚步。
在城市的另一头,某一个社区中心,林望在做社区档案馆整理数字化旧报纸的工作。工作权限很低,接触不到任何敏感信息。
但她在扫描旧时代的地方小报时,会在那些报道“工会劳动竞赛”“妇女生产技术革新”的泛黄版面停留很久。那些报道里,没有强调ABO差异,只有“劳动者”“建设者”这样的词汇。她将这些扫描件仔细归档,在索引关键词里,除了系统要求的分类,她会多加上一个自己的标签:“平等实践记录(历史片段)”。
林望知道,这些标签只有她自己能看到。她也知道,也许很久以后,某个有更高权限或系统出现漏洞时,这些标签可能会成为另一个人发现的线索。
下班路上,她经过一家新开的书店。橱窗里陈列着畅销书,最显眼的位置是《帝国ABO和谐家庭指南》。她走进去,看似随意地浏览。
书店里间的墙上挂着一幅马赛克艺术画,画中人看上去是一位穿着军装的年轻人。一个个方格子,模糊了他的容颜,却掩不住他坚毅的神采。他锐利、坚定的眼神像是穿透了格子,注视着林望。画的旁边,挂着小小的标签:《边境》——他没死,他成了‘边境’本身。
再往里走,在书店最里面的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书架上,分类标签是“地方志与民俗”。她抽出一本《北地民间诗歌集》,翻开。
在某一页,夹着一片压干的、真正的星叶蕨标本。书页对应的诗歌,标题是“拓荒者”。
她合上书,买下了它。
夜晚,林望坐在公寓的窗前,她点开星火电台播放着。桌上是那本诗歌集,她摊开在夹着标本的那一页。
“给尚未谋面的同道者:
如果你看到这些文字,说明我已经无法亲口告诉你后来发生的事。
但后来,其实每天都在发生。
种子在发芽,尽管你看不见。
河水在奔流,尽管它有时在地下。
我或许无法看到那片海,但我知道,每一次传递,每一次思考,每一次在看似无意义的日常里做出的微小选择,都是在拓宽河道。
不要问‘我们什么时候能赢’,所谓的胜利,不是最终的结果。
要问‘今天,我能让多少人醒来?
此刻,我能守护多少颗火种?’
或许这些也不需要问,但我想你可能会有迷茫的时候,我也有过。
我想说,不管是追寻的道路,还是改变的发生,都是漫长的,不是一蹴而就的。不要急,不要害怕。
它本身,就是意义的全部。
因为我们选择清醒,选择愤怒,选择在黑暗中,成为彼此的光。
这条路,川流不息。
而你们,已经是河流的一部分。”
这是一位已故的前历史老师,几年前在被送入精神病院‘治疗’前,通过她父亲的帮助,留给她的同道者们的最后一封信。
它兜兜转转终于到了她的学生手里。
林望放下书,目光落在桌角一个旧相框上。
那是她当年和表哥一起偷偷去收露西遗物时,找到的一张露西小时候与父亲的合照。她还记得,她捡起那张照片时,露西的父亲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老人的眼神里有她当时看不懂的、浑浊而沉重的东西。
回想起这些,林望压下心中涌起的悲伤,她望向窗外的夜空。
今夜多云,看不见星星。
但她知道,星星就在那里。就像她知道,在这座庞大城市的无数个角落,在帝国疆域的其他地方,那些看不见的课堂上,无声地传递从未停止。
林望的表妹在社团活动上提出了第一个略带尖锐的问题。
苏在第一堂课上,写下了“什么是真正的平等?”的讨论题。
档案室的文员在另一份文件边缘,留下了新的铅笔印迹。
老兵与林望的表哥一起运营的书店里,又有一枚星芒硬币被传递出去。
杰森在首都的精英学院里,用他更高级的权限,悄悄备份着某些会议记录。
程序员、女工和越来越多的同道人,十年如一日般地维持着星火电台的运转,即使经历了帝国统治阶级带来的压力,以及无数次多方引导的质疑、网暴、人肉和开盒。
星火电台在集体的努力下,一次次地在风暴中存活下来。它像幽灵一样地转移,是一任又一任主持人的声音,发出一个个质问,揭露着那些试图被掩盖的事实。
而无数个普通人,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开始对某些“理所当然”的事,皱起眉头,多问一句“为什么”。
腐朽的秩序看似仿佛铁板一块。但在光照不到的背面,在信息的洪流之下,某种不同的质地正在生长。那不是摧毁,而是像树根寻找水源,像水滴渗透岩层,缓慢地改变着内部的结构。
星火电台的声音还在播放着,主持人说着:“今晚,我们怀念的不是一个逝去的明星偶像。我们解读的是一段幸存的精神语法。
有的人教会我们的并不是‘如何壮烈地死去’,而是‘如何不被驯服地活着’。
真正的星光,从来不必与所谓的灯塔争辉,只要精神的星火不灭,星星们便会构成一片璀璨的星空,一道亮丽的银河。”
林望看向窗外,远方的军部大楼,Alpha符号依旧在规律地明灭。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沈星河的名字依然是被屏蔽的违禁词,但在年轻一代的私下交流中,他有了一个新的代号——“语法老师”。
他活在一套正在被破译和传承的、反抗的精神语法里。
而艾薇活在一道年复一年、叩问着未来医者良知的问题里。
陈岩活在所有走向“边境”之人的决心之中。
Beta夫妇活在一行晦涩的法律条文里,那是用巨大悲伤换来的、留给后来者的一丝微光。
露西,她活在所有这些“活着”的方式之中。
系统可以删除数据,封禁词汇,消灭□□。
但它还无法删除一种精神语法,无法封禁一个真正的问题,无法消灭一个化作决心的行动,更无法抹去人们心中的微光。
那些努力的人们,不是消失了。
他们是以另一种更坚固的材质,重组进了这个世界的结构之中。
像碳在高压下化为钻石。
电台的声音还在播放着,但林望仿佛能听见另一种声音——不是来自电台,不是来自网络,而是来自更深处,像无数细流在地下岩层中汇聚、奔涌的声音。
那是思想的声音。是觉醒的声音。是河流奔向海洋的声音。
它很轻,但永不停息。
【尾声:一些碎片】
第七区某条小巷里,一个下班的Beta工人,在旧式便利店里买烟时,鬼使神差地多拿了一本印着星叶蕨封面的杂志。
首都大学哲学系的深夜自习室,一个Alpha学生关掉了关于信息素伦理的官方讲座视频,在加密笔记里写下:“如果‘是’与‘否’都是被给予的,那么真正的选择是否存在?”
育儿论坛的一个匿名角落,一个新晋Omega父亲留言提问:“如何告诉我的孩子,他未来可以成为任何人,而不只是‘某种人’?”
这些碎片互不相识,散落在庞大数据流的尘埃里。
但它们在同一片夜空下,共享着一种相似的、微弱的共振。
那共振的频率,名叫“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