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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审讯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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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灯光是经过特殊调试的冷白色,能最大程度消除时间感,又不会在监控录像里留下阴影。墙壁覆盖着吸音材料,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露西坐在固定的金属椅子上,手腕上的抑制环是Beta特制型号——不会像对AO那样释放干扰信息素,只是单纯地沉重、冰冷,提醒着你被控制的事实。
因为不能感知明确的时间,又长时间没有得到好好休息,只能吃到少量的食物,露西明白这是某些人故意为之,让她的精神和□□上都感到压力和疲惫,但她不想妥协。
在长时间一个人在密闭的空间独处过后,出现了三个人坐在她对面。
中间是内务部的高级调查员,一个面容温和、长相年轻的Alpha女性,左边的记录员是Beta,右边坐着的人让露西瞳孔微缩——是第七区教育督察,曾在她入职评估时称赞她“很有帝国教师风范”的那位Beta长者。
“露西老师,放松些,这只是例行问询。”Alpha调查员开口,声音像涂了蜜的刀刃,“我们接到一些关于你教学内容的……反馈。有些家长担心,你给学生布置的课外作业,可能会引导他们产生不必要的质疑。”
她推过来一份文件。是露西上次布置的“采访长辈建国初期的记忆”作业,几个学生的作业被标红:
“爷爷说那时候每天配给的食物可能没有现在的丰富充足,但大家的精神状态却是不一样的……”
“外婆说她作为Omega,当时被鼓励去学机械维修,但现在她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历史是复杂的,”露西平静地说,“学生了解不同视角,才能更全面理解今天的生活来之不易。这是批判性思维训练的一部分。”
“批判性思维。”教育督察重复这个词,声音干涩,“露西,我当初很看好你。但批判,应该有边界。有些‘视角’,可能会动摇学生对帝国根基的信任。”
“帝国的根基,”露西抬起被铐住的手,指了指文件,“不就是这些普通人的牺牲和劳动吗?如果他们真实的记忆都成了‘动摇根基’,那我们要保护的,究竟是什么呢?”
审讯持续了七个小时。问题从教学延伸到网络行为、社交关系、对近期“社会热点”的看法。他们提到了“星火电台”,提到了几个被封禁的讨论组标签,甚至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知道你有些学生最近在收集旧书吗?”
露西一概回答:“不清楚。”“我的网络行为都符合规范。”“作为教师,我只关心学生的学业和健康成长。”
他们其实还没有从她这里得到任何能给她定罪的实质证据。那些不碰红线但似乎又有些隐喻的平台动态,并不能够定罪。而重要的数字痕迹都已被她与那位程序员精心处理过,物理证据也早已转移。唯一能指控的,就是那些“可能引发不当联想”的教学内容。
而接下来的几天,他们还在不断地提问,甚至换着人来审问她:
“露西老师,你似乎对帝国的ABO平等政策有很深的不满,能说说为什么吗?”
“你认为Alpha、Beta、Omega有可能实现真正的平等吗?根据生物学原理。”
“你鼓励学生独立思考,但你是否考虑过,尚未成熟的头脑接触某些极端思想,可能造成的危害?”
“你的长辈们为帝国的建设做出过贡献,你的父亲也是一个老实本分的Beta,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你平安,而不是像你的母亲那样早早离去,你现在的某些行为,对得起他吗?”
……
这是精神阵地战,先来软的,试图结构她的信仰根基,用“科学”“伦理”“亲情”的锉刀,一点点磨掉她思想的棱角,以及找到她话中的漏洞,好给她判罪。
露西有时候甚至觉得他们是在拿她做什么社会意识形态实验。她越发沉默,不再做多余的回答,直到第五天的黄昏,她觉得她应该改变‘话术’了。
她开口,声音因缺水而沙哑,但清晰:
“长官,你读过《愚公移山》吗?”
今日审讯她的是一位年长的Alpha审讯官,他微微一怔。这是远古时期的东方寓言,不在现在的帝国文化谱系里,但他显然知道。
“愚公面对太行、王屋二山,决定子子孙孙挖下去,智叟笑他傻。”露西慢慢说,“愚公回答:‘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
她抬眼看向那面单向玻璃——她知道后面还有更多的人。
“你们问我为什么不满,因为‘子子孙孙无穷匮’的希望越来越薄弱。但山却还在加增。用信息素、用娱乐、用法律、用教科书、用‘天性’,把人生下来就该分成三六九等,甚至是物化,它修得越来越高,越来越牢。
审讯官蹙眉:“露西老师,你的想法是否有些极端了,你对帝国国策的理解有误,这个社会需要秩序,分化是客观存在——”
“是客观存在,但不是永恒枷锁的理由!”露西第一次提高声音,“一百年前,帝国建国时,先烈们流血牺牲,是为了建立一个‘不以分化定尊卑’的新世界!帝国档案库里一定有初版的《平等宣言》的草稿,后来呢?它为什么消失了?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套‘天性分化论’?”
她喘口气,继续说道:“你们问我,鼓励学生独立思考是不是危险。是的,危险。思考,本就是危险的,尤其是对一切试图固化权力、垄断真理的人而言。但一个不让人民思考,不听人民声音的帝国,才是真正危险的,因为它内部已经腐烂,只能靠谎言和恐惧来维持。”
“露西!”
调查员被她的话激怒,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
审讯官制止了调查员接下来的行为。在长时间的沉默后,这位年长的Alpha审讯官合上了笔记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
“露西老师,你的思考方向,与帝国现行教育大纲指引的‘建设性共识’路径存在严重偏离。这很危险——不是对帝国,是对你个人的职业生涯,甚至人身安全。”
露西微微笑了一下,用平缓的语气说道: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过……长官,您相信‘传统’或‘天性’是不可改变的大山吗?我只是觉得,如果一座山挡住了所有人看向阳光的路,那么至少,应该允许有人去思考,有没有其他通往光明的可能。教育,难道不应该给予这种‘思考可能’吗?我爱这个国家,爱这片土地,我敬仰着开国的元勋们,以及无数的先烈,我也爱我的学生们,我希望帝国会越来越好。”
“你的问题问得够多了,”Alpha调查员已经对露西失去了耐心,她对审讯官说:“她就是一个典型的Beta理想主义者,我们对她太仁慈了,就应该杀鸡儆猴。”
审讯官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盯着露西,似乎是想看透眼前这位年轻的女教师。
露西也毫不怯懦地与他对视:“一个老人,坚信‘子子孙孙无穷匮’的力量,敢于去做在聪明人看来最愚蠢、最不自量力的事。你们问我为什么坚持。因为如果连‘相信未来能更好’的信念都被磨灭,那我们就真的被困死在‘现实’这座大山里了。教育,不正是要给予人这种看向未来的勇气吗?”
审讯官看着她:“露西,你太年轻了。”
露西微笑着:“长官,我与您相比,我确实年轻。您的阅历比我深厚,那么我还想问,您还相信未来吗?不是被规划好的未来,而是一种……相信下一代能比我们看得更远、活得更自由且能将这片土地建设得更好的‘可能性’。”
她稍稍抬头,不再看向审讯官和调查员,仿佛在看一幅不存在的图景:“我的教学,只是想给这种‘可能性’留一扇窗。如果连教育者都亲手关上这扇窗,那我们留给孩子的是什么?”
气氛又回到了沉寂。
这个时候审讯官接了个通讯,脸色微微一沉。他关掉声音,但露西从他口型依稀辨认出几个词:“舆论”“关注”“不便”。
时机到了。露西想。那些分散出去的资料,那些被唤醒的人,那些在加密频道里串联起来的声音,开始形成压力了。即使无法撼动系统,也至少让它在阳光下处理一个“教师越界”案时,多了些顾虑。
而且在他们的内部,各方的势力彼此都相互制衡,暗流涌动只增不少,因为都想要掌握帝国更至高的权力,都盯着谁会不会露出把柄,能够被自己抓住。
最终,他们给出“结论”:“教学方式欠妥,偏离核心课程标准,造成潜在不良影响。鉴于其以往表现,不予刑事起诉,但需接受以下处分:一、立即停职,接受为期一年的‘教育理念再培训’;二、期间不得接触任何学生或参与公共教育活动;三、所有网络账户接受为期三年的强化监督。”
他们解开了她的手铐。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露西,”Alpha调查员一开始那种伪装的温和早已褪去,彻底露出底下的冰冷,“你很聪明。但个人的聪明,在帝国统治系统的力量面前,毫无意义。好好度过这一年,想想清楚,什么才是对你、对你家人最好的选择。”
露西站起身,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淤青。她没有看任何人,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很长,尽头有一扇窗。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她踏进光里,温暖骤然包裹住她。
她自由了,但被套上了更隐蔽的枷锁。她知道,所谓的“再培训”是思想的牢笼,持续的监控是呼吸的桎梏。
她也知道,从她踏出学校、被那辆黑色悬浮车带走的那一刻起,真正的教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