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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漫天飞雪为证 谢云归,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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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年最后一天上午在平淡的四节课中度过,谢云归却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煎熬。
他整晚没睡好,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天活动室里那个失控的吻,和林见溪惊愕茫然的眼神。后来林见溪沉默地收拾东西;回教室的路上,两人隔出了三步远的距离;整个晚自习,林见溪没有和他说一句话;直到在宿舍门口分开,林见溪都没有再给自己一个眼神。后悔、后怕、以及破釜沉舟后的空虚情绪交织着。他害怕了,怕林见溪从此真的躲他远远的,怕他们之间的关系彻底封死。
从早自习开始,他的目光就小心翼翼地追随着林见溪。他看见林见溪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坐在座位上,拿出书本。他没有看自己,也没有特意躲避,平静得让谢云归心慌。他试着像往常一样,回头问了一道无关紧要的题,林见溪接过,垂眸讲解,声音平稳,逻辑清晰,讲完便将本子递回,全程没有一次眼神接触。
那是一种比愤怒或回避更让谢云归难受的“正常”。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不足为道的梦。
课间,张弛凑过来挤眉弄眼:“谢哥,昨晚最后排练怎么样?有没有深入交流一下角色感情啊?” 换做平时,谢云归或许会笑着回怼,但今天,他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黏在后排那个挺直却沉默的身影上。
林见溪知道谢云归一直在看他。即使不抬头,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前面那道目光,灼热、忐忑,如影随形。每一声谢云归与旁人的低语,每一次他椅子轻微的挪动,都清晰地传入林见溪的耳中。他的心并不平静。昨晚的吻,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烧红的铁,滋滋作响,蒸腾起他所有压抑的情感与恐惧。
是的,恐惧。他清醒地知道这份心动意味着什么。十六岁的少年,并非对世界一无所知。同性之间的感情,在大多数人眼中,是何等异类!以后的路走起来会何其艰难!他自己家境普通,他什么都不在乎,但他无法忽略谢云归身后那个模糊而庞大的“家族”。那样一个世界,怎么可能容得下这样的“意外”?如果……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然而,当他无数次在心里演练拒绝、划清界限的场景时,谢云归昨晚那个脆弱与害怕的眼神,总会猝不及防地撞进来,将他所有的理智防守撞得粉碎。他无法想象耀眼的光芒从谢云归眼中熄灭,更无法忍受自己成为让他眼中光芒熄灭的原因。他发现,自己做不出任何伤害他的事——哪怕只是有可能,都会让他心痛。
上午的平静,是风暴来临前,他为自己和谢云归争取的最后一点喘息,也是他内心那架天平,在沉重的现实与汹涌的爱意之间,进行最终摇摆与称量的时间。
下午的元旦文艺汇演在学校大礼堂举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高一三班的《雷雨》片段被安排在中间靠后的顺序,质量颇高,反响热烈。
当舞台灯光亮起,音乐低沉流淌时,谢云归(周萍)与林见溪(四凤)站在布景中。
台下瞬间寂静。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以“周萍”和“四凤”的身份相对。
台词一句句流淌,动作一次次展开。谢云归将自己所有的忐忑、期待、乃至孤注一掷的爱意,都灌注到了周萍这个角色里。握着林见溪手腕时,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念到“我心里只有你”时,他的目光直直望进林见溪眼底,那目光里是不容忽视的真挚。
林见溪感受着这一切,戏服下的身体微微战栗。在谢云归如此赤裸的情感感染下,他扮演的四凤那份绝望中迸发的炽热爱意,几乎无需刻意表演。当最后诀别的时刻到来,按照剧本,他应该被谢云归紧紧拥抱,然后奋力推开。在谢云归手臂环上来的那一刻,林见溪没有立刻挣扎,他甚至在那个怀抱里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秒。
就当做是,四凤和周萍的告别。也是林见溪对过去那个畏缩、自我欺骗的自己的告别。
台下掌声雷动。幕布缓缓合上。黑暗中,谢云归极轻、极快地向前倾了半分,温热的呼吸短暂地拂过林见溪的耳廓,就像一声无声的叹息,随即抽离。
坝上的寒冬,天总是黑的很早。汇演散场时,校园里的路灯已然亮起,晚饭过后各班回教室进行联欢。高一三班的教室布置得灯火通明,拉花彩带点缀着朴素的空间,课桌围成圈,堆满了瓜果零食。老纪简单讲了几句祝福的话,便笑着将舞台交给了学生们。
气氛很快被炒热。张弛和几个男生起哄着要唱歌,跑调跑得毫无顾忌;周悦组织大家玩击鼓传花,花停在谁手里谁就要表演节目,笑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谢云归和林见溪坐在人群里,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谢云归显得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林见溪,而林见溪则安静地剥着橘子,偶尔被同学的滑稽表演逗得抿嘴一笑,看似投入,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谢云归的动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感知到的暗流。
联欢进行到一半,教室里的热气混合着食物的味道,显得有些窒闷。林见溪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向后门,离开了喧闹的教室。他没有看谢云归,但他知道,谢云归一定会跟来。
林见溪走出教学楼后没有停留,他走进实验楼,径直上楼梯,来到了排练时的五楼。这里此刻空无一人,活动室的门锁着,走廊尽头有一扇大窗,窗外是深蓝的夜空,和零星飘起的细雪。
他走到窗边,静静站着。没过多久,身后传来了清晰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呼吸声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放大。
林见溪没有回头。
“你……”谢云归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不确定的试探,“怎么出来了?”
林见溪望着窗外黑暗中旋转飘落的雪粒,轻声开口,答非所问:“下雪了。”
谢云归走上前,与他并肩站在窗前,也望向窗外。“嗯,又下雪了。” 他想起今年那场初雪,想起雪原上那个回头看他、眼里映着雪光的少年。心脏酸软得发疼。
沉默蔓延。远处的欢闹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林见溪,”谢云归终于忍不住,转向他,声音里压着翻滚的情绪,“昨晚……我……”
“谢云归。”林见溪打断了他,也转过了身。走廊顶灯的光线不算明亮,柔柔地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清澈而平静,没有了上午的忽视,也没有了舞台上的哀戚,只剩下一种下定决心的、温柔的坚定。
谢云归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林见溪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他目光仔细地描摹着谢云归的眉眼,从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到那双盛满了不安和期待的眼睛。
“你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你。”林见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谢云归的心上,“我们之间,不是‘好朋友’。”
谢云归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屏住。
“我也收到过别人的纸条,”林见溪继续说,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但我从没放在心上。可当我看到它出现在你桌子里的时候,我心里很不舒服。这不应该,对不对?所以谢云归,我们之间……早就不该用‘朋友’来定义了。”
他顿了顿,看着谢云归眼中迅速积聚的光亮,和那微微颤抖的睫毛。
“我和你排练时脸红,是因为你的靠近。”
谢云归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贪婪地、近乎祈求地看着林见溪。
“所以,谢云归,”林见溪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将最后也是最重的答案,交付出去,“我们之间,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下一秒,他上前一步,轻轻地、有些生涩地,吻上了谢云归的嘴唇。
这是一个与昨晚截然不同的吻。它温柔、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林见溪的唇瓣微凉,却柔软得不可思议,他笨拙地贴着谢云归的唇,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退开。
他的脸颊有些红,眼睛却亮得惊人,直视着已经完全呆住的谢云归。
“是这个。”他轻声说,完成了未尽的句子,也给出了最直接的答案。
世界再次静止,却又有什么东西在轰然鸣响,那是心防彻底碎裂、也是崭新世界在面前豁然洞开的声音。
谢云归愣了几秒钟,巨大的狂喜才后知后觉地席卷了他。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林见溪用力地抱进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将脸埋在林见溪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林见溪……你是说……你愿意?你真的……?”
话未说完,谢云归的唇再次被封住。
不再是刚才那个轻柔安抚的触碰。这个吻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和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道。谢云归还沉浸在狂喜与惊愕中,身体顺从地接受了这个吻。
林见溪的动作没有停下。
他一只手环在谢云归腰间,另一只手抬起抵住了谢云归的肩膀,就着亲吻的力道,将他向后推去。
谢云归猝不及防,脚下踉跄半步,后背“咚”一声轻响,撞上了身后的墙壁。
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也被彻底抹去。林见溪将他整个人禁锢在自己与墙壁之间,手从肩膀滑下,改为撑在谢云归耳侧的墙面上,形成一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包围圈。
他稍稍退开毫厘,两人的唇瓣分离。昏暗光线里,林见溪的脸依然红得厉害,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灼人,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他喘息着,目光紧紧锁住谢云归同样染上绯色、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和那双终于清晰映出自己身影、不再有丝毫阴霾的眼睛。
然后,他再次吻了下去。
不再是生涩的贴覆,而是带着学习般的探索与宣告般的深入。
他的舌尖试探地撬开谢云归的齿关,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青涩与热烈,长驱直入。这个吻变得湿濡、缠绵,又充满了笨拙却真诚的侵略性。谢云归在最初的怔愣后,立刻给予了更热烈的回应。他不再被动承受,而是迎上去,纠缠、吮吸,争夺着每一寸呼吸与甜蜜。
寂静的走廊里,只剩下唇舌交缠的细微水声、紊乱交织的喘息,和衣料摩擦墙壁与彼此的窸窣声。冰冷的墙壁与身前人滚烫的体温形成对比,谢云归被夹在其间,只觉得无比安心,仿佛漂泊的灵魂终于撞见了属于自己的岸。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林见溪才再次退开。
他的额头抵着谢云归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两人的呼吸灼热地交融在一起。
“谢云归,”林见溪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力量,一字一句,烙进对方的耳膜与心里,“现在,你听清楚了。不是你要我,是我要你。是我林见溪,决定和你在一起。”
他撑在墙上的手,缓缓下移,最终坚定地握住了谢云归的手,十指用力交缠,骨节微微发白。
“所以,没有回头路了。”他补充道,语气里是斩钉截铁的温柔,“你和我,都别想逃。”
窗外的雪悄无声息地落着,逐渐绵密。远处教室的联欢似乎达到了高潮,一阵巨大的欢呼声隐隐传来,又渐渐平息。而在这僻静的角落里,在旧年最后的时光里,两个少年紧紧相拥。心意,于漫天细雪的见证下,终于落定成局。
谢云归,你要我和你在一起。
好。
那我就用我全部的勇气奔向你,用我全部的力气抱紧你。
哪怕前路是悬崖,是荆棘,只要你要,我就敢跳,敢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