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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戏假情真 “林见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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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假结束,学校从周二开始进行了为期两天的期中考试。周五一大早,印有前五十名同学名字和照片的光荣榜便贴在了教学楼下的宣传栏中,最顶端的两个名字,一个是林见溪,一个是谢云归。这个光荣榜在高一年级激起了不小的涟漪,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阳光好的午后,总有三五女生聚在榜下。
“快看!那就是三班的林见溪和谢云归!”
“听说他俩数学都满分!不是人啊……”
“长得也好帅啊,谢云归笑起来好阳光!”
“我更喜欢林见溪那种,清清冷冷的,好有气质……”
类似的议论,开始像风一样在课间、食堂、操场的各个角落流动。林见溪能意识到自己时时刻刻被很多人注视——当他独自穿过走廊,当他去教师办公室送作业,甚至当他只是站在窗边发呆,都能感受到来自陌生同学的打量目光。这让他极不自在,仿佛自己成了玻璃柜里的展品。而谢云归对这种情况明显适应的多,他从容地和认识不认识的同学打招呼,在篮球场上奔跑时收获的欢呼似乎更热烈了些,那种被众星捧月的感觉,于他而言更像一种熟悉的背景音。
送走期末考试,数学竞赛的日子也一天天临近,林见溪和谢云归把更多的时间用在备赛上。
那天他们一起在食堂吃过晚饭,谢云归去电话亭给家里打电话,林见溪先回了教室。教室里人不多,林见溪走到自己的座位,目光却突然被谢云归桌肚里一抹突兀的粉色吸引。那是一封信,信封是带着细闪的浅粉色,封口处贴着一枚小小的爱心贴纸,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谢云归收”。
林见溪的动作顿住了。一股陌生的、酸涩的感觉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堵在喉咙口。他迅速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坐下,拿出晚上的习题册开始刷题,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瞟向那个粉色角落。就这么过了将近十分钟,林见溪烦躁地扔下手中的笔。
谢云归这时正和赵宇一同走了进来,他疑惑地看了林见溪一眼,立刻收到对方一个带着控诉的眼神。谢云归一头雾水,拉开椅子坐在座位上,几乎是立刻,他也发现了那封信。
“嗯?”他略带疑惑地拿起来。
前排的张弛闻声回头,眼睛一亮:“哟!情书啊谢哥!快拆开看看是哪位仙女!”
谢云归没有动,他的第一反应是转头,看向了斜后方的林见溪。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林见溪立刻垂下眼,假装专注于眼前的题目,只留给他一个脑袋顶。
谢云归看了他两秒,然后,他转身把那封信原封不动地放进了自己的书包内层。
“哎,谢哥——”张弛想催谢云归拆信,立马收到了一个严肃的眼神警告。他摸摸鼻子,想到当众拆情书这种行为好像很不尊重人,乖乖闭了嘴。
谢云归没再理他,他转身看着林见溪,低声说:“情书我不会看,我会找合适的时间还回去。”
林见溪没有理他。
谢云归顿了顿又说:“明天晚上吃食堂新出的砂锅?天冷了,暖和。”
林见溪这次依旧没抬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直到谢云归走出教室去洗手,赵宇才慢悠悠地踱到林见溪桌旁,敲了敲他桌面。
林见溪抬头。
“心里不舒服?”赵宇问得直接,镜片后的眼睛洞察力惊人。
林见溪心头一跳,强自镇定:“什么不舒服?”
“那封信。”赵宇朝垃圾桶抬了抬下巴。
“……没有。”林见溪矢口否认,声音却干涩,“那是他的事。”
“是吗?”赵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走开了。
那天晚上,林见溪失眠了。他眼前反复浮现那抹刺眼的粉色,和谢云归平静的侧脸。一种混杂着疑惑不安、窃喜和更深层焦虑的情绪纠缠着他。为什么他看到谢云归收情书会不高兴?谢云归为要和自己说他不会看?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他的心脏,越收越紧,答案呼之欲出,却被林见溪硬生生压下去。要竞赛了,他想,目前没有什么事比眼前的数学竞赛重要。
十二月初,数学竞赛结束后半个月左右,成绩公布,两人双双获得一等奖,入选市队,拿到了明年冲击省队选拔的资格。老纪在班会上高兴得红光满面,大力拍着两人的肩膀:“好!太好了!林见溪扎实,谢云归灵活,你俩就是咱们班的‘黄金搭档’,所向披靡!”
“黄金搭档”这个称呼很快在班里传开。同学们提及他俩时,开始习惯性地将两个名字并列,仿佛他们就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林见溪对这个称呼的感觉很复杂——它像一道无形的纽带,将他与谢云归光明正大地绑定在一起,这让他隐秘地感到安心;但同时,这种绑定又时刻提醒着他内心那份无法言说的特殊感觉,让他如坐针毡。
时间在忙碌的学习中飞逝,坝上的寒冬彻底降临。十二月中旬,元旦文艺汇演的通知贴了出来,要求每个班至少出一个节目。
班会课,老纪征集大家的意见,大家七嘴八舌,难以统一。语文老师特意过来提议到:“咱们班学霸云集,出个有深度的节目怎么样?经典话剧《雷雨》片段,正好能锻炼大家。”
《雷雨》这个名字一出来,班里静了一瞬,随即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谁不知道里面复杂纠葛的人物关系,尤其是周萍和四凤之间那段纠葛的恋情!
周悦眼睛一亮:“老师这个提议好!有挑战性!咱们就排第四幕,冲突集中!”
角色分配成了难题。周萍的人选几乎毫无争议地落在了谢云归身上——他身上那种世家公子的气质和俊朗的外形,和角色非常贴近。但当讨论到四凤时,大家犯了难。班里女生虽多,但要在众目睽睽下与谢云归演绎那样亲密的对手戏,不少人都面露难色,羞涩推拒。
语文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最后,落在了角落的林见溪身上。
“林见溪,”老师笑眯眯地开口,“你记性好,长得也白净。要不……你试试反串四凤?”
“轰——”地一声,班里炸开了锅。张弛第一个拍桌狂笑:“哈哈哈哈!林见溪演四凤!谢云归演周萍!绝了!黄金搭档戏里再续前缘啊!”
起哄声、口哨声瞬间淹没了教室。林见溪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老师,我不行!我从来没……”
“试试看嘛,”语文老师温和但坚持,“反串更有戏剧效果,也更能锻炼人。谢云归,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投向谢云归。
谢云归靠在椅背上,迎着林见溪慌乱的目光,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安抚,有鼓励,还有一丝深邃的期待。
“我觉得,”谢云归开口,声音在喧闹中清晰地传到林见溪耳中,“挺好。”
排练的时间从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开始,到第一节晚自习上课前结束,老纪为他们申请到了实验楼五楼的一个活动室作排练场地。最初的尴尬几乎让林见溪想要临阵脱逃,他穿着从学校戏剧社借来的、略显宽大的旧式衣裙,站在场地中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台词念得干巴巴,像在背诵数学定理。
而谢云归却仿佛瞬间进入了角色。当他换上略显成熟的长衫,将额发向后梳起,眼神里那种属于周萍的忧郁、矛盾和压抑的激情便自然地流淌出来。他看着林见溪时,不再是平时那个阳光开朗的男孩,而是一个被命运和欲望撕扯的、痛苦而深情的男人。
“四凤,”他念着台词,一步步走近,声音低沉,“你过来。”
林见溪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谢云归握住了手腕。剧本里确实有这个动作,但谢云归手掌的温度和力度,却远超必要的舞台效果。
“看着我,”谢云归的目光锁着他,带着命令般的温柔,“告诉我,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林见溪被迫抬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周围的同学、散乱的道具、窗外的天色都模糊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谢云归的脸,和他掌心的滚烫。
“我……我心里……”他磕磕绊绊地念着四凤的台词,“乱得很……”
“不用乱,”谢云归接词,拇指极轻地在他手腕内侧摩挲了一下,一个剧本里没有的小动作,“你只要知道,我心里只有你。”
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全身,林见溪猛地一颤,差点忘了接下来的词。
饰演鲁大海的张弛和饰演周朴园的赵宇总爱来围观他俩排练。张弛翘着二郎腿点评:“啧,谢云归你这眼神,够狠,一看就是真动心了。”
赵宇则推推眼镜,慢悠悠地补充:“林见溪这反串,羞涩惶恐演得挺到位,就是不知道是演出来的,还是真害羞。”
林见溪每次都只能板着脸,用“我在认真排练”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他会刻意避开谢云归的目光,在休息时坐得远远的,反复对自己强调:这只是演戏,是任务,是为了班级荣誉。
但他骗不了自己身体的本能反应——当谢云归按照剧情需要,为他拭泪(尽管他并没哭),手指轻触他脸颊时,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被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当排练最后诀别的拥抱时,谢云归的手臂环住他的肩膀,将他的脸按在自己肩头,林见溪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对方同样并不平稳的呼吸。
那种温暖、坚实、带着谢云归专属气息的怀抱,让他眩晕,也让他沉溺。
“你俩这默契,绝了。”周悦负责导演,某次排完满意地说,“尤其是林见溪,越来越入戏了,那种想爱又不敢爱、挣扎痛苦的感觉很到位。”
林见溪沉默。
正式演出前的最后一次排练结束后,大家各自收拾东西离开。林见溪低头解着戏服上繁琐的盘扣,谢云归走过来,很自然地拉开他的手。
“我来。”他低声说,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穿梭在布扣之间。
两人靠得极近,谢云归温热的呼吸拂在林见溪的额发上。旁边还没走的张弛看见了,吹了声口哨:“哟,周萍少爷亲自伺候我们四凤姑娘更衣啊?”
林见溪想后退,却被谢云归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动,”谢云归说,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地对张弛道,“就你话多。收拾好了赶紧滚蛋。”
张弛嬉笑着跑了。空旷的活动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扣子解开了。谢云归却没有立刻退开。他的手还搭在林见溪的肩上,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脖颈和耳廓上。
“林见溪。”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沉。
“……嗯?”
“你最近,”谢云归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总是躲着我。”
“没有。”林见溪立刻否认,声音有些发紧,“排练太累了而已。”
“只是排练累吗?”谢云归的手指,似有若无地掠过他颈侧的皮肤,“还是……我让你觉得累了?”
林见溪浑身一僵:“你……什么意思?”
谢云归看着他,眼神复杂。“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只是‘好朋友’,你会因为我收到情书而不高兴吗?会因为排练时的靠近,连耳朵都红透吗?林见溪,你告诉我,好朋友之间,是这样的吗?”
谢云归的话猝不及防地剖开了林见溪辛苦维持的所有伪装。他神情紧张,却倔强地不肯承认:“我们就是好朋友!最好的朋友!是你想太多了!”
“我想太多?”谢云归像是被这句话刺伤了,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林见溪的手腕,力道有些大,“那好,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我们只是‘好朋友’。”
林见溪被迫与他对视。在那双熟悉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清晰的痛苦、渴望,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心慌意乱,只想逃离。
“谢云归!你今天太奇怪了!”他挣扎起来。
谢云归没有放手,反而将他拉得更近。两人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呼吸交错。
“看着我,”谢云归重复,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林见溪,别逃。”
下一秒,在林见溪惊愕的目光中,谢云归猛地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林见溪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消失了,只剩下唇上那陌生而滚烫的触感,带着谢云归的气息,蛮横地侵入了他的世界。
这个吻一点也不温柔,甚至带着点惩罚和孤注一掷的意味。谢云归的嘴唇有些干燥,却用力地碾磨着他的。林见溪反应过来去推他,手刚举起来,便被他抓住背到身后,他的胸膛被迫挺起紧挨着谢云归的,感受到他胸膛中同样失控的心跳。谢云归的手臂紧紧箍着他,将他牢牢锁在怀中。
时间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也可能只过了几秒。
谢云归终于放开了他,却依然没有松手。他的额头抵着林见溪的额头,呼吸粗重,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
“现在,”他哑声问,每一个字都像敲在林见溪濒临崩溃的心弦上,“你还敢说,我们只是‘好朋友’吗?”
“林见溪,你告诉我,‘好朋友’之间,会这样接吻吗?”
林见溪僵在原地,唇上残留的触感火辣辣的,像烙印。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谢云归,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紧张,还有一丝害怕被拒绝的脆弱。
一直横亘在心间的那堵高墙,在这一吻之下,轰然倒塌。
碎砖烂瓦之下,露出的,是他早已深种却不敢承认的、赤裸裸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