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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渐渐习惯 一个在睡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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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阶梯教室空荡而安静,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磨石地面上投下整齐的光斑。林见溪和谢云归并肩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竞赛题集、草稿纸。上午的周测一结束,两人吃过午饭,就默契地带着资料来到这里,继续攻克陈老师预留的拓展难题。
他们已经这样并肩学习了一个多小时。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翻动书页的轻响,偶尔低声交换的一两句话——这些声音构成了这个午休时光的全部背景音。直到林见溪放下笔,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解完了?”谢云归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嗯。”林见溪应道,身体很自然地向□□斜,肩膀抵上谢云归的左肩。这个姿势让他能清楚看到谢云归草稿纸上的演算过程,“你的反演变换用得很巧。”
“跟你上周的思路很像。”谢云归说着,却并没有移开,反而微微塌下右肩,让林见溪靠得更舒服些。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想碰触什么,又克制地停住了。
林见溪的目光扫过那些飞扬的字迹。谢云归的解题总带着某种艺术性,跳脱却不失严谨,像他这个人一样,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里,”林见溪伸手,食指直接点在纸面某处,“如果换成复数表示,会更直观。”他的指尖很稳,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谢云归的视线落在那个点上,喉结轻轻滚动:“试过,”谢云归倾身靠近,“但路径不经济。”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林见溪睫毛颤了颤:“那如果先做坐标旋转呢?”林见溪说这话时,右手已经拿起笔,在谢云归的草稿纸空白处快速写下一个变换矩阵。谢云归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睫毛垂着,鼻梁挺直,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阳光在那片皮肤上镀了一层细软的金色绒毛。
“有道理。”谢云归轻声说,声音有些发紧。林见溪写完,很自然地把笔递回给他。两人的手指在交接时短暂相触,谢云归的指尖微凉。
阶梯教室的门被推开,张弛探进脑袋:“你俩还在这儿呢?打预备铃了,下午还考不考啦?”林见溪这才直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谢云归几乎同步动作——他先拧好林见溪的水杯,放进书包侧袋,然后才整理自己的。
“谢了。”林见溪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不错”。
“顺手。”谢云归背好包,站在原地等林见溪。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有学生奔跑的脚步声,林见溪的步伐却依旧不紧不慢。谢云归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他被阳光照亮的发梢上。张弛等在门口,看着他们这默契的节奏,挑了挑眉:“你俩现在跟绑定了一样。”
林见溪瞥他一眼:“有问题?”
“没没没。”张弛举手投降,“就是感慨一下。”
谢云归笑了,那笑容明亮坦荡,却只在看向林见溪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柔软的、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滑过去。
初冬的坝上,晨霜凝结在枯草尖,风里带着凛冽的寒意。林见溪渐渐习惯了很多事——比如每个清晨,他走进教室时,桌角那杯红枣豆浆总是温的。他不会说谢谢,只是很自然地拿起来喝。谢云归坐在前排,听到吸管戳破塑封的声音,嘴角会无意识地扬起。比如课间,谢云归转过身问问题时,林见溪会直接把椅子拉近,两人的膝盖抵在一起。他讲题的声音很低,逻辑清晰,偶尔会用笔尾轻点谢云归的手背:“这里,你漏了个条件。”
比如晚上集训结束后,林见溪收拾书包的速度总是不快不慢,而谢云归一定会在门口等他,然后他们并肩走过那段十分钟的夜路,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如果风大,林见溪会很自然地走到迎风的那一侧。
最明显的是那些肢体接触。
天冷的时候,林见溪会直接把手伸进谢云归的大衣口袋。第一次他这么做时,谢云归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冷。”林见溪的解释简洁得像在陈述定理。
谢云归花了三秒钟才找回声音:“……哦。”
然后他慢慢放松下来,悄悄把口袋撑大些,让那只手能更舒服地待着。林见溪的手指在他口袋里微微蜷曲,指尖偶尔会碰到他的大腿外侧。每一次轻触,都像细小的电流窜过全身。后来这就成了习惯。林见溪觉得冷时,会很自然地把右手伸过去。谢云归的口袋永远为他留着位置。
中午不回宿舍时,两人会在阶梯教室分一副耳机听英语听力。谢云归的右耳,林见溪的左耳,耳机线在中间垂成一个柔软的弧度。有一次听着听着,林见溪困得脑袋一点一点,最终靠在谢云归肩上。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圈在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里,谢云归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沉静专注。
“我睡了多久?”林见溪迷迷糊糊问。
“二十分钟。”谢云归侧过头,呼吸拂过他额发,“还困吗?”
林见溪摇摇头,坐直身体,肩头的外套滑落一半。谢云归很自然地抬手帮他拉好,指尖掠过他脖颈的皮肤,一触即分。
这些接触太频繁,太自然,以至于林见溪渐渐不再去想它们是否“越界”。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最好的朋友就该是这样——互相关心,彼此照顾,分享最私密的空间和时间。
期中考试前的那个周末,月假。林见溪给谢云归发信息:“县图书馆新到了一批竞赛资料,去吗?”
消息几乎是秒回:“好。几点?”
于是就有了图书馆之行。
周六早晨,林见溪在公交站等谢云归。风刮得猛烈,他拉高了衣领,目光平静地望着车来的方向。谢云归跑过来时,脸颊因为奔跑泛起薄红。
“等久了?”他喘着气问。
“刚到。”林见溪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脖颈上,“围巾呢?”
“忘了。”谢云归笑,鼻尖冻得微红。林见溪没说话,只是抬手解自己的围巾,然后上前半步,直接将围巾绕过谢云归的颈项。手指穿过柔软的织物,调整松紧,打结,每一步都沉稳利落,像在完成一道步骤清晰的证明题。
谢云归怔住了。他被迫微微低头,视线落在林见溪近在咫尺的眉眼上——那双眼垂着,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结,睫毛在晨光中根根分明。一种被照顾、被安排妥帖的感觉毫无预兆地包裹了他。
“好了。”林见溪退后半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己的作品,“这样就不冷了。”
公交车就在这时来了。车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在靠窗的双人座。车子启动时摇晃了一下,林见溪很自然地抬手扶住前方椅背——手臂横过谢云归身前,形成一个短暂的、保护的姿态。等车平稳了,他收回手,却没有放回自己腿上,而是很随意地搭在了两人座位中间。手背朝上,手指微微蜷曲,是一个放松的、无意识的姿势。谢云归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肤色冷白,虎口处有一层薄茧。它就在那里,离他的腿只有几厘米。他悄悄挪了挪身体,让两人的大腿外侧轻轻挨在一起。隔着厚厚的牛仔裤,温度依然清晰。
林见溪没有躲开。
县图书馆的阅览室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他们在靠窗的长桌前坐下,阳光正好铺满半个桌面。找资料,摊开书,演算。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除了林见溪偶尔会把演算纸往谢云归那边推一些,方便他看;除了谢云归每次抬头思考时,目光总会先落在林见溪低垂的睫毛上。
中午去面馆吃饭。林见溪很自然地拿过谢云归的碗筷,用热水烫过,再推回去。
“谢谢。”谢云归说。
林见溪抬眼看他:“辣度?”
“和你一样。”
于是林见溪对老板说:“两碗,都要中辣。”
面端上来,红油浮在汤面上,香气扑鼻。林见溪吃得专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谢云归看着他,忽然伸手,用纸巾轻轻擦掉他鼻尖上沾到的一点辣椒油。
动作太自然,林见溪甚至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抬起眼:“怎么了?”
“沾到了。”谢云归把纸巾给他看,上面有一小点红油。
“哦。”林见溪继续低头吃面,但谢云归看见,他的耳根悄悄红了。
饭后他们在巷子里慢慢走。坝上午后的冬光暖融融的,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林见溪走在前半步,谢云归跟在他身侧。
“林见溪。”谢云归忽然开口。
“嗯?”
“如果……”谢云归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如果以后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读不同的大学,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林见溪转过头看他。阳光落在谢云归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是少见的认真。
“为什么不会?”林见溪很自然地说,“好朋友是一辈子的事,跟距离没关系。”
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间最毋庸置疑的真理。
谢云归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复杂的疼痛——这个人不懂吗?他真的不懂吗?这么久以来他和自己这么亲密的互动,在他看来,仅仅是因为他们是“好朋友”吗?
谢云归想追问,可最终,他只是轻轻叹气,“嗯”了一声。
他想伸手揉林见溪的头发,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但林见溪却微微偏头,让他的手落在了自己发顶。
“只准这一次。”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纵容。
谢云归的手指穿过他柔软的发丝,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们在巷子里走了很久,聊了很多琐碎的事——竞赛的进度,期中考的复习,老纪又说了什么经典语录,张弛打球时出的糗。话题跳跃而散漫,像这个年纪所有好朋友之间的对话。
直到太阳开始西斜,两人才往回走。
回程的公交车上,林见溪困意上涌。他看了一眼谢云归挺直的肩线——那人正望着窗外,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安静。
林见溪没有犹豫。他身体微微倾斜,很自然地将额头抵上谢云归的肩头,找到一个舒适的角度,然后闭上了眼睛。
谢云归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甚至不敢动,只是轻声问:“困了?”
“嗯。”林见溪含糊应道,声音里带着困倦的沙哑,“到了叫我。”
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个位置本就该属于他。
谢云归轻轻“嗯”了一声,肩背悄悄绷得更直,成了更稳固的依靠。
车子在暮色中行驶,窗外是渐次亮起的灯火。林见溪的呼吸逐渐平稳绵长,一只手从身侧滑落,很自然地搭在了谢云归腿上。
谢云归低头看着那只手。它放松地摊开着,掌心向上,指尖微微蜷曲,是一种全然交付的姿态。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轻、极轻地,把自己的右手覆了上去。
掌心相贴的瞬间,林见溪的手指动了动,无意识地收拢,扣住了他的手指。
十指相扣。
谢云归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击着。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感受着指尖交缠的触感,感受着这个林见溪在无意识中给予的、最亲密的瞬间。
而林见溪依然熟睡着,眉头舒展,呼吸平稳。
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车子继续行驶,载着他们驶向暮色深处。窗外是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窗内是两个少年依偎的身影。
一个在睡梦中毫无防备,一个在清醒里心潮汹涌。
但他们的手紧紧扣在一起,像两个迷路的孩子,懵懂而用力地,握住了彼此世界里唯一确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