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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难得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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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联欢过后,学校放了三天短假。
假期第二天,谢云归靠在别墅二楼的窗边,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上划着。窗外是覆着薄雪的枯草坪,远处是坝上冬日空旷的街景。他想和林见溪待在一起。可父母推掉了很多公事特意赶过来陪他,他们昨天一早就到了,带着南方的温润水气和一身掩不住的疲惫与关切。一起过来的还有和他关系不错的堂弟谢云川,半年没见面,他朝自己眨着眼睛,说是想看看这个地方到底有什么好东西,让他的堂哥乐不思蜀。
晚餐桌上,父母问起学校、竞赛、气候,语气温和,却像在听取一份进度报告。谢云川讲了些家族趣事,试图搅动席间过于规整的空气。
谢云归应和着,思绪却飘到了县城另一端。林见溪在做什么?三天假,太长。他想见他,想确认那晚的吻不是梦境,想在这突然被父母填满的时空里,抓住一点属于自己的真实温度。
“爸,妈,”他放下筷子,声音平稳地开口,“正好是元旦假期,我想请班里几个关系好的同学来家里聚聚。平时大家都很照顾我。”
饭桌安静了一瞬。
母亲先笑了,那是种欣慰于儿子提出“正常社交需求”的笑容:“当然好啊!是该和同学们多相处。李婶,”她转向随行来的管家,“明天你帮着归置一下,准备些茶点。小孩子聚会,不用太复杂,但也不能怠慢。”
父亲沉吟片刻:“多交点朋友是好事。注意分寸就行。”他看向谢云归,“你该懂得辨别,哪些是值得深交的同伴。”
“谢谢爸。”
“哥,我能参加吗?”谢云川举手,“我也想认识认识你的同学。”
“别给我添乱就行。”
聚会定在第二天下午。
谢云归发出的邀请很简洁——林见溪宿舍四人(张弛、周牧野、赵子谦),自己的两位舍友赵宇和周自远,班长周悦,以及周悦的好朋友、他们班的学习委员苏雨晴。
“我一个女生多不好意思,”周悦在电话里说,“苏雨晴你也熟,她安静,不闹腾。”
谢云归应下了。八个同学,加上自己和云川,正好十个。热闹,但不至于失控。
林见溪是和张弛、赵宇他们一起到的。周悦和苏雨晴稍晚了一些,说是去买了点心。几个男生站在别墅镂空的铁艺大门外,张弛仰头“哇”了一声:“谢哥这‘临时住所’也太气派了吧!独栋啊!”
人到齐后,他们一起走到门口。张弛的大嗓门穿透门板:“谢哥!开门!我们快冻成冰雕了!”
谢云归已经迎了出来,他穿着简单的米白色毛衣和灰色长裤,少了校服的板正,多了居家的松弛感。他目光先落在林见溪身上,极快地掠过,像羽毛轻扫,随即笑着拍张弛的肩:“快进来,外面冷。”谢云归侧身让开,目光又一次扫过林见溪的脸,克制地停留了一秒。
一群人涌进客厅,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与喧闹。
“我靠,谢哥你家这么大!”张弛瞪大眼睛,仰头看着挑高的客厅。
周牧野和赵子谦也啧啧称奇,赵宇推了推眼镜,安静地观察着环境。周自远性格活泼,已经和张弛凑到一起研究起影音设备。周悦和苏雨晴走在最后,苏雨晴是个文静的女孩,朝谢云归腼腆地笑了笑,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大家随便坐,当自己家。”谢云归招呼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林见溪。看他脱下羽绒服,里面是那件熟悉的浅灰色高领毛衣,衬得脖颈和下巴的线条清瘦利落;看他被张弛拉着介绍这介绍那,脸上带着淡淡的、有些无奈的笑意。
李婶端上来温暖的热饮和精致的点心。张弛和周自远已经咋咋呼呼地连上游戏机,巨大的电视屏幕亮起,枪击声和欢呼声瞬间填满空间。周牧野和赵子谦加入战局,赵宇选择坐在稍远的单人沙发上,翻看着茶几上一本英文原版建筑设计图册——那是谢云归父亲带来的。
周悦拉着苏雨晴在落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低声说着话,偶尔看向热闹的游戏圈,脸上带着笑。
林见溪坐在长沙发的一端,谢云归很自然地坐到了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礼貌的空位,但沙发的宽度让他们的膝盖几乎相碰。
“冷不冷?”谢云归低声问,递过一杯热可可。
“不冷。”林见溪接过,指尖短暂相触。
游戏进行到激烈处,张弛一个夸张的失误导致“团灭”,哀嚎声响起。众人大笑中,谢云归的身体随着笑声微微倾向林见溪这边,手臂轻轻擦过他的衣袖。林见溪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没动。
谢云川就是在这时从楼梯上下来的。
“大家好,我叫云川,谢云归的堂弟。”他声音清朗,态度自然,“不介意我加入吧?”
“当然不介意!”张弛第一个响应,“人多才热闹!谢哥的弟弟就是我们的弟弟!”
谢云川笑着在侧边的沙发坐下,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那对坐在长沙发上、看似保持着得体距离的身影。他看见堂哥在旁人闹腾时,会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林见溪说些什么;看见林见溪低头抿热饮时,谢云归落在他发顶的目光——柔软,专注,带着谢云川从未在家族场合见过的温度。
有意思。谢云川端起茶杯,掩去嘴角若有所思的弧度。
聚会气氛渐入佳境。张弛提议玩桌游,一伙人围坐到客厅的长桌旁。谢云归和林见溪自然地被分到相邻的位置。游戏需要团队协作,每当林见溪思考时,谢云归会耐心等待,偶尔在规则允许下给出极简短的提示——用只有他们懂的、关于数学或竞赛的暗语。
“第三象限。”谢云归低声说。
林见溪眼睛一亮,迅速做出选择。他们的默契流畅得不像第一次玩这游戏,更像已经配合过无数次。
苏雨晴坐在林见溪斜对面,她心思细腻,几次注意到谢云归在大家哄笑时,第一反应是看向林见溪,仿佛在确认他是否也在笑。而林见溪在接过谢云归递来的骰子时,指尖会无意识地轻轻擦过对方的手心。这些细节太微小,太自然,若非刻意观察几乎无法察觉。苏雨晴垂下眼,没说什么。
聚会中途,林见溪起身去厨房旁边的洗手间。出来时,发现谢云川正靠在岛台另一边,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橘子。
“林见溪同学?”谢云川抬头,微笑,“尝尝?南边刚运来的,很甜。”
林见溪顿了顿,走过去:“谢谢。”
“我哥在这里很开心,多亏你们照顾。”谢云川递过一半橘子,语气随意,“他以前在家……没那么爱笑。”
林见溪接过橘子,指尖碰到冰凉饱满的果肉。他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低声说:“谢云归他,很好相处。”
“是啊,”谢云川点点头,目光投向客厅里正被张弛缠着打游戏的谢云归,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微妙的感慨,“在这里,他好像能喘口气。”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林见溪,“这里天高地广的,和南方不一样。”
林见溪点头:“这儿……生活节奏也慢。”
“不只是节奏。”谢云川目光清澈而平静,“是这里的人,让他觉得轻松。”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林见溪,“比如你。”
林见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云川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反而有种复杂的情绪:“别紧张。我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你们这样的感情,很难得。”
“不过,”他话锋微转,声音低了些,“像我们这样的人,‘难得’的东西,往往也最脆弱。每一步,走哪里,怎么走,都有看不见的标价。想走自己喜欢的路……”
他忽然停住,轻轻摇了摇头,将那瓣橘子送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中漫开。
空气有刹那的凝滞。厨房里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行声。
林见溪握着那瓣橘子,指尖冰凉。他听懂了话里的重量,却看不清那重量具体来自何方。他看向谢云川,对方却已恢复如常神色,甚至对他安抚般地笑了笑:“别介意,我瞎感慨。你们能让我哥这么开心,我很感激。这对他……很重要。”
说完,他拍了拍林见溪的肩膀,力道适中,像个纯粹的友好示意,然后转身走向客厅,加入了游戏的战局。
林见溪站在原地,那瓣橘子始终没送入口中。他看向客厅,谢云归正笑着躲开张弛的“攻击”,眉眼生动,是他熟悉又心动的样子。可谢云川的话,像一颗小小的冰碴,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他心底温热的湖面。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谢云归的父母下来了。他们穿着质地精良的家居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
“玩得还开心吗?”谢母声音温柔,目光扫过全场,在几个孩子身上停留,带着一种不失礼节的打量。她的视线在林见溪身上多停留了半秒——或许因为他站的稍远。
谢父显得更威严些,简单问候了几句,对谢云归说:“好好招待同学。”便和谢母一同去了偏厅。
但他们短暂的出现,像一阵微凉的风,让客厅里蒸腾的热闹稍稍降温。一种难以言喻的、关于阶层与规矩的无形之物,悄然弥漫开来。
聚会继续,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张弛依然咋呼,但音量不自觉地低了些。周牧野和赵子谦交换了一个眼神。赵宇翻书页的动作顿了顿。周悦轻轻握了下苏雨晴的手。
谢云归走到餐厅,在林见溪走到身旁坐下。餐桌下,他的手悄悄移过去,轻轻碰了碰林见溪的膝盖——很轻的一下,像在说:我在。
林见溪没有看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们之间才懂的暗号:收到。
结束时,李婶给每个孩子送上一个精致的手提袋,里面是一套品质上乘的文具和一张本地知名书店的礼品卡。“一点小心意,谢谢你们来陪云归。”谢母微笑着,周到得无可挑剔。
大家礼貌道谢。林见溪拿着那份过于精致的“伴手礼”,感觉它沉甸甸的,和谢云川的话一样,压在手心。
离开时,天色已暗,众人裹紧外套在门口道别。谢云归送他们出来,趁着其他人互相招呼的间隙,飞快地、用力地握了一下林见溪的手。
“路上小心。”他声音很低,掌心滚烫,“明天学校见。”
“嗯。”林见溪点头,抽回手时,指尖在谢云归手心轻轻勾了一下。那灼人的温度就残留在了指尖。
回程的公交车上,张弛和周自远还在兴奋地讨论今天的游戏和零食。周牧野和赵子谦低声说着什么。赵宇望着窗外倒退的街灯。周悦和苏雨晴坐在一起,偶尔轻声交谈。
林见溪靠着冰凉的车窗,玻璃映出他平静的侧脸。
他想起谢云川说的话,想起谢母审视般的温和目光,想起那份精美却冰冷的礼物,也想起谢云归最后那个滚烫的握手和桌下轻触的膝盖。
冰山的轮廓,在十六岁的冬日傍晚,第一次清晰地浮出了海面。
而他隐约感觉到,那冰山之下,是他刚刚确认心意、想要紧紧抓住的人,正在独自对抗的、沉默的巨浪。
别墅安静下来。
“今天来的孩子都不错。”母亲微笑,“那个叫林见溪的男孩,就是和你一起竞赛的吧?我上次见过他,看起来很沉稳。”
“嗯,他成绩很好。”
“看得出来,是个读书的料。”母亲点头,语气温和,“多和这样的同学交往是好事。不过云归,”她话锋微转,声音轻柔却有力,“朋友是分阶段的。你的未来不在这里,你要清楚,什么才是对你真正重要的。”
谢云归抬起眼。母亲美丽的眼睛里盛满了关切,也盛满了某种他从小就熟悉的、不容逾越的期望。
“我知道,妈。”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没有波澜。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正因为他知道,所以此刻心底那份想要反抗、想要抓紧什么的冲动,才更加灼热,也更加坚定。
回到房间,谢云归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稀疏的灯火。他摊开手掌,仿佛还能感受到林见溪指尖勾过时的触感。那个细小的动作,像一句无声的誓言——我懂,我在,我不走。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澄澈的坚定。
这条唯一通往你的路,再重的代价,我也付。
窗外,夜风呼啸而过,像某种悠长而沉默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