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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忍? ...

  •   天光从墙壁的缝隙和破旧门板的窟窿里渗进来时,许莫醒了。不是自然醒来,是被疼醒的。

      每一处伤口都在叫嚣,尤其是腰侧,像是被钝斧子反复劈砍过,稍微一动就牵扯出撕心裂肺的痛楚。腿上的旧伤也重新活跃起来,那种深入骨髓的酸胀麻痛,比在阁楼里时更清晰,更无所遁形。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余生那件洗得发硬的外套,鼻尖充斥着药膏的刺鼻气味、霉味,还有这屋里特有的、属于余生的那股混合着皂角与淡淡血腥的气息。

      他艰难地偏过头。余生不在屋里。门虚掩着,外面传来棚户区清晨惯有的嘈杂——孩子的哭闹,大人的呵斥,水桶碰撞的声响,还有远处隐约的叫卖声。

      阳光从门缝挤进来一道,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许莫看着这间狭小破败、几乎一览无余的屋子,昨夜的种种才恍然不是噩梦。他真的逃出来了,躺在一个卖血为生的陌生人的床上。

      门被轻轻推开,余生侧身进来。他换了件同样洗得发白的旧汗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的手臂上,除了那些新旧针孔,似乎又多了一道新鲜的、细长的擦伤,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他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稀薄的粥,上面飘着几根咸菜丝。

      “醒了?”他把碗放在床边的木箱上,“能自己吃吗?”

      许莫试着动了一下胳膊,牵动腰伤,疼得闷哼一声,额上立刻冒了汗。

      余生没说什么,在床沿坐下,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许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我自己来”,但身体的不配合让他把话咽了回去。他张开嘴,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米粒粗糙的质感。很稀,没什么味道,只有咸菜的咸。但滚烫的温度落进空荡荡、冰冷的胃里,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熨帖。

      余生喂得很慢,一勺一勺,没什么表情,动作谈不上温柔,却也不显敷衍。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响,和许莫吞咽的声音。

      一碗粥见底,余生放下碗,又拿起昨晚那个粗陶药瓶。“翻身,上药。”

      许莫忍着剧痛,在余生的帮助下,勉强侧过身。余生掀开盖在他身上的外套,检查了一下腰侧的淤伤,那片青紫似乎扩散了些,看着更骇人。他重新涂上药膏,用力揉按。许莫疼得眼前发黑,手指死死抠着床板边缘,指节泛白,喉咙里压抑着破碎的呻吟。

      “骨头没事,但筋伤了。”余生一边揉一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得养一阵,别乱动。”

      上完腰伤,又处理腿上裂开的旧伤口。药膏的辛辣和揉按的疼痛交织,许莫浑身被冷汗浸透,几乎虚脱。

      “夹板……”余生涂完药,直起身,看了看许莫的腿,又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屋子,眉头微蹙,“晚点我去弄。”

      他把药瓶放回木箱,又从箱底翻出一卷更脏些的旧布,撕成几条。“先用这个绑一下腰,固定住,少动。”他用布条绕过许莫的腰,在侧边打了个结,力道不松不紧。

      做完这些,余生脸上没什么变化,但额角也见了汗。他走到墙边,拿起那个铁皮水壶,晃了晃,空的。

      “我出去一趟。”他说,拿起门后一个破旧的帆布袋子,“壶里没水了,也得弄点吃的回来。你待着,别出声,谁来也别开门。”

      许莫躺在那里,看着他利落地交代,点了点头。他想说“小心”,想问他去哪里弄吃的、怎么弄,但话堵在喉咙口,最终只是看着余生推门出去,又将门仔细掩好。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阳光在缓慢移动,照亮空气中更多飞舞的尘埃。外面棚户区的声音更清晰了,各种生活的、嘈杂的声响涌进来,带着一种粗糙的、旺盛的烟火气,与许宅那种精致而冷漠的死寂截然不同。

      许莫躺在硬板床上,身体无处不痛,思绪却异常清晰。他逃出来了,但危机远未解除。许家发现他不见了,会善罢甘休吗?继母会不会报官?或者,用更阴私的手段寻找、灭口?余生收留他,一旦被发现,会惹上多大的麻烦?还有那个孙瘸子……

      每一个问题都像沉重的石块,压在他心头。而他自己,身无分文,双腿残废,满身是伤,离开余生这间破屋,恐怕活不过三天。

      他是累赘。彻头彻尾的累赘。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余生那种轻而稳的步调,而是更拖沓、更犹豫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窸窸窣窣,似乎有人在扒着门缝往里看。

      许莫浑身一僵,屏住呼吸。

      “生哥?生哥在家吗?”一个压低了嗓门的男声响起,带着点油滑气。

      是那个叫“瘦猴”的。许莫记得他的声音。

      屋里自然没人回应。

      瘦猴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又嘀咕了几句什么,听不真切,脚步声终于远去了。

      许莫松了口气,后背又是一层冷汗。他意识到,这里也并非绝对安全。余生的人际关系,他生存的环境,同样复杂而危险。

      时间一点点流逝。阳光从门缝移到墙壁,又渐渐暗淡。许莫在疼痛、担忧和昏沉中交替。胃里那点稀粥早已消化殆尽,饥饿感重新袭来,混合着伤口的灼痛,让人难以忍受。

      终于,门再次被推开。余生回来了。他手里提着那个帆布袋,看起来沉甸甸的。另一只手拎着重新灌满水的铁皮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出去时更沉了些,下巴线条绷得有点紧。

      他先放下水壶,然后从帆布袋里掏出几个用油纸包着的馒头,还有一小块用荷叶包着的、黑乎乎的酱菜。接着,他又拿出几根长短不一的、已经磨得光滑的木条和一小卷相对干净的布带——看来是找来的“夹板”。

      “凑合用。”余生把木条和布带放在床边,然后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半,连同一点酱菜,递给许莫。

      许莫接过,慢慢吃着。馒头比昨天的烙饼软和些,但依旧干硬,酱菜咸得发苦。他一边吃,一边观察余生。余生坐在木箱上,也拿着半个馒头在啃,吃得很急,但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想事情。

      “外面……怎么样?”许莫忍不住问,声音沙哑。

      余生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眼神锐利。“许家在找人。”

      许莫的心猛地一沉。

      “不过,”余生继续道,语气平淡,“他们没报官。只说是家里一个犯了癔症的下人跑了,让相熟的几个地头帮着留意。”他咬了口馒头,“悬赏不高,五块大洋。看来你爹……或者你后娘,不想闹大。”

      五块大洋。许莫心里泛起一丝苦涩的冷笑。他的“身价”。不报官,是怕家丑外扬?还是怕追查起来,牵扯出更多?比如,试图谋杀亲子的罪名?

      “孙瘸子那边呢?”许莫问,声音更低。

      余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也找我。”他言简意赅,“说我坏了规矩,得给个交代。”

      坏了规矩?是因为最近去他那里抽血少了?还是因为……别的?许莫不敢深想。

      “那你……”许莫看着余生手臂上那道新添的擦伤。

      “我的事。”余生再次用这三个字堵了回来。他几口吃完手里的馒头,站起身,走到床边,“翻身,上夹板。”

      这次上夹板比上药更疼。余生用木条在他小腿两侧固定,然后用布带紧紧缠绑。布带勒进皮肉,压迫着伤处,许莫疼得浑身发抖,冷汗如雨。

      “忍忍。不固定,你这腿就真没指望了。”余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些许。

      绑好夹板,余生又检查了一下他腰间的布条,调整了松紧。许莫瘫在床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余生弄了盆水,就着屋里昏暗的光线,简单擦了把脸和身上,然后走到墙边,又拉灭了灯。

      黑暗降临。

      两人都没再说话。余生在床边的泥地上坐下,背靠着床沿,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许莫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外面棚户区夜晚渐渐喧嚣又渐渐沉寂下去的声音,听着身边余生平稳的呼吸。腰腿的疼痛持续不断,饥饿感也并未消退,但在这破败狭窄、充满不确定的方寸之地,他竟然感到了一丝奇异的、微弱的安全感。

      然而,这安全感如同风中之烛,摇曳不定。

      第二天午后,许莫正迷迷糊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拍门声,力道之大,震得门板簌簌落灰。

      “余生!开门!知道你在里面!别给老子装死!”

      一个粗嘎凶横的陌生声音响起。

      许莫瞬间惊醒,心脏狂跳。

      床沿下的余生也立刻有了动静。许莫能感觉到他瞬间绷紧的身体,和骤然变得轻细的呼吸。

      拍门声更响了,伴随着叫骂:“妈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欠孙爷的钱什么时候还?还有,你小子最近鬼鬼祟祟,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开门!”

      是孙瘸子的人!来得这么快!

      余生动了。他迅速而无声地站起身,在黑暗中飞快地挪到门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然后,他回头,朝着床的方向,极低极快地说了两个字:“别动,别出声。”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

      昏黄的天光涌进来,勾勒出门口三个粗壮的身影,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敞着怀的壮汉,后面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都叉着腰,一脸不善。

      “哟,舍得出来了?”壮汉斜睨着余生,目光越过他肩头,试图往屋里瞟。

      余生用身体挡住门缝,声音平静:“彪哥,钱我会还。再宽限两天。”

      “宽限?”被称作彪哥的壮汉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推余生的胸口,“孙爷的话是放屁?你小子最近血也不好好卖,魂儿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事,还是……藏了什么东西?”

      他力气很大,余生被他推得向后踉跄半步,却依旧死死挡在门口。

      “没有。”余生站稳,声音冷了下来,“就我自己。”

      “自己?”彪哥显然不信,他身后一个青年踮起脚,伸长脖子往屋里瞧,“生哥,你这屋里……怎么有股药味?还有,我咋听着好像有别人的喘气儿?”

      许莫躺在床上,吓得几乎停止呼吸,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余生眼神一厉,侧身挡住那青年的视线,语气也硬了起来:“彪哥,我屋里有什么,不关孙爷的事。钱,我会还。但要是想找茬,我余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这话说得狠,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戾气。那彪哥似乎被他眼神里的冷光慑了一下,随即又恼怒起来:“嘿!你小子还挺横?敢跟孙爷叫板?”他挽起袖子,露出粗壮的胳膊,“看来今天不给你松松筋骨,你是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和喊叫声:“走水啦!东头老陈家走水啦!快救火啊!”

      声音凄厉,瞬间打破了这边的对峙。

      彪哥和他手下都是一愣,回头望去,只见东头方向隐隐有黑烟冒起,嘈杂的人声和奔跑声迅速传来。

      “妈的!”彪哥骂了一句,看了看余生,又看了看冒烟的方向,显然救火比教训余生要紧。“小子,你给老子等着!钱,最迟明天!还有,把你那些鬼心思收起来!孙爷盯着你呢!”

      丢下几句狠话,三人急匆匆朝着起火的方向跑了。

      余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跑远,又警惕地看了看巷子两头,这才迅速退回来,关上门,落上门后那根并不结实的木栓。

      屋子里重新陷入昏暗。

      余生靠在门上,微微喘息。昏暗中,许莫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尚未完全平息的紧绷和戾气。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

      许久,余生才直起身,走到床边,声音比刚才哑了些:“没事了。”

      许莫躺在那里,看着他模糊的轮廓,喉咙干涩得发疼。刚才那一幕,让他真切地看到了余生所处的世界是何等危险丛生。孙瘸子的逼债、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而他自己,就是那把剑落下的诱因之一。

      “钱……”许莫艰难地开口,“欠了多少?”

      余生走到木箱边,拿起水壶,对着壶嘴灌了几口凉水,才道:“不是你的事。”

      “是因为我。”许莫执拗地说,声音带着颤,“你最近……没去抽血,是不是?”

      余生放下水壶,在昏暗里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我能解决。”

      “怎么解决?”许莫追问,胸口憋闷得难受,“再去卖血?卖更多?还是去惹别的麻烦?”

      余生沉默了一下,忽然走到床边,蹲下身,视线与躺在床上的许莫平齐。昏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点寒星。

      “许莫,”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你听着。我从烂泥里把你背回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粗粝的、不容置疑的力道:“我想做什么,不做什么,是我的选择。跟你没关系。你只管把你那身骨头养好,别给我添乱,就是谢我了。明白吗?”

      许莫被他话里的力道震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没有温情,没有安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而执拗的坚定。

      余生说完,不再看他,起身走到墙角,和衣躺了下去,背对着床的方向。

      许莫躺在硬板床上,腰腿的疼痛依旧,心口的滞闷却仿佛被余生那番冰冷的话凿开了一道缝隙。是的,他是累赘,但他此刻的“不添乱”,或许就是唯一能做的。

      他闭上眼,听着墙角传来余生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未息的救火嘈杂。

      活下去。先活下去。像野草一样,在这片泥泞里,先扎下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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