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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活 ...

  •   身体在泥泞和腐草里每挪动一寸,都像是在生锈的刀片上滚过。骨头缝里渗出的不再是单纯的疼痛,而是一种混杂着冰冷、灼热和麻木的钝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火辣辣的闷痛。血、汗、雨水、泥浆糊在身上,湿冷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像一层剥不掉的冰壳。

      许莫眼前阵阵发黑,全凭着一点不肯熄灭的意念,朝着那面矮墙蠕动。黑暗和雨丝模糊了距离,那墙看着不远,却仿佛永远也到不了。

      终于,手指触到了冰冷粗糙、长满湿滑苔藓的砖面。他靠着墙根喘息,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抬头,墙不高,但对于此刻的他来说,不啻于天堑。

      他试了几次,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湿滑的墙面无处着力。绝望开始啃噬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难道要死在这里?死在这个刚刚逃出来的、所谓的“家”的墙角下?

      不。

      他猛地低下头,张开嘴,狠狠咬住了自己的手臂!尖锐的疼痛刺穿麻木,换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和力量。他借着这股狠劲,手指抠进砖缝,用额头抵着墙壁,将自己残破的身体一点一点往上蹭。湿透的衣衫摩擦着粗粝的墙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个艰难的呼吸循环,他的上半身终于搭上了墙头。冰冷的雨水直接浇在头上、背上。他趴在墙头,下半身还悬在墙内,大口喘着气,视线模糊地投向墙外。

      墙外不是直接临河,还有一小片长满荒草、堆着杂物的泥泞空地,再过去,才是黑黢黢的、泛着微光的河面。河对岸棚户区零星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他需要下去。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身体往墙外一翻!

      没有控制,没有缓冲,整个人直直地摔了下去!

      “砰!”

      再一次重重砸进泥水里,污水溅起,灌进口鼻。这一次比从偏厦屋顶摔下来更实,地面的硬度和泥水的冰冷瞬间贯穿全身。他趴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彻底黑了下去,只有耳朵里嗡嗡的鸣响。

      不知躺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几分钟。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让他恢复了一点意识。他咳着,吐出嘴里的泥水,手指痉挛着抓进身下的烂泥。

      他出来了。真的出来了。离开那栋困了他十几年、最终要将他像垃圾一样丢弃的宅院。

      可是,然后呢?

      他趴在这片无人问津的河滩烂泥里,浑身是伤,双腿残废,身无分文。他能去哪儿?能活多久?

      对岸的灯火遥不可及。河水在几步外哗哗流淌,听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冰冷、更无情。

      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地浮现:也许,爬进那条河里,才是最干净利落的结局。像余生说的,更干净。

      这个念头如此具有诱惑力,让他几乎想要立刻付诸行动。他慢慢抬起头,望向那条在夜色中沉默流淌的河。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不同于雨声和水声的响动,从侧前方传来。

      是脚步声。很轻,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的细微声响,正朝着他这个方向过来。

      许莫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瞬间绷紧。是许宅的人找出来了?还是巡夜的?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竭力将自己缩进旁边一丛茂盛的、半人高的蓑草阴影里,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声音来的方向。

      一个黑影,提着个用油布勉强遮挡、光线昏暗的风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走来。灯光晃动,勉强照亮来者膝盖以下沾满泥浆的裤腿和一双破旧的草鞋。

      不是许宅那些人的打扮。

      黑影越来越近,风灯昏黄的光晕扫过蓑草丛,几乎就要照到许莫藏身的地方。

      许莫的手指深深抠进泥里,连呼吸都停止了。

      那黑影却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风灯被提高了一些,光晕扩大,隐约照亮了来者的脸。

      一张年轻、瘦削、没什么表情的脸。雨水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往下滴。是余生。

      他举着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片河滩。眉头微蹙,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被什么动静吸引了过来。

      许莫藏在草丛里,看着那张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的脸,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紧贴在额角的黑发,看着他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胸腔里那颗几乎要冻僵的心,忽然剧烈地、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撞得生疼。

      他想出声,喉咙却被泥水和血沫堵着,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逸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破碎的抽气。

      但这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雨夜河滩,还是被捕捉到了。

      余生的目光倏地转向他藏身的蓑草丛。风灯的光,直直地照了过来。

      四目相对。

      余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看到了许莫——像个从泥潭里捞出来的、破碎的偶人,浑身污浊,衣衫褴褛,脸上、手上都是血污和泥浆,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死死地、带着濒死动物般的惊悸和一丝微弱的企求,望着他。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只有雨声哗哗。

      然后,余生动了。他几步跨过来,蹲下身,风灯放在一旁。他没有立刻去扶许莫,而是先伸出手,探了探许莫的颈侧,又翻看了一下他手臂和额头上最明显的伤口。动作很快,手指带着雨水的冰凉,力道却不轻。

      “还能动吗?”他问,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依旧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许莫张了张嘴,想摇头,却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到。他看着余生,眼眶忽然一阵酸涩滚烫。

      余生没再问。他收起风灯,用油布仔细裹好,揣进怀里。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许莫蹲下。

      “上来。”简单的两个字。

      许莫看着他并不宽厚、却挺直的背脊,雨水正顺着他的脊椎沟往下流。他没有犹豫——也没有力气犹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出沾满泥污的手臂,环住了余生的脖颈。

      余生稳稳地将他背起,站起身。许莫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他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站稳。许莫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的瞬间绷紧,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湿透的、单薄的衣衫传来。

      余生没有走河边那条明显的小径,而是转身,朝着棚户区更深处、更黑暗杂乱的方向走去。他脚步很快,却很稳,巧妙地避开积水最深的地方和那些裸露的碎石杂物。

      许莫伏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冰凉湿润的颈侧,鼻尖充斥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皂角、汗水、泥土,还有一丝极淡血腥的气息。这气息此刻却成了唯一的、真实的热源,支撑着他即将涣散的意识。

      雨水不断浇下来,打在两人身上。疼痛和寒冷无休无止地侵袭着许莫,但他的意识却因为紧紧贴着另一个活生生的、带着他逃离绝境的身体,而奇异地没有彻底沉沦。

      棚户区的道路狭窄、泥泞、错综复杂。低矮歪斜的窝棚鳞次栉比,有些亮着昏暗的灯,大部分沉在黑暗里。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霉味、馊味、劣质煤炭燃烧的呛人气、还有隐约的尿骚和腐烂垃圾的味道。偶尔有看家狗被脚步声惊动,发出低沉的吠叫,随即又被主人的呵斥压下。

      余生对这里的地形熟稔至极,在迷宫般的小巷里快速穿行,尽量避着有灯光和人声的方向。许莫半闭着眼,只看到模糊的、不断后退的杂乱景物和头顶偶尔交错拉扯的、湿漉漉的电线黑影。

      不知拐了多少个弯,穿过多少条几乎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余生终于在一扇歪斜的、木板拼成的破门前停下。门没有锁,他侧身用肩膀顶开,背着他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极其狭窄低矮的空间,比许莫想象的还要小,还要破败。一盏瓦数很低的电灯泡悬在房梁上,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室内。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成的床,上面铺着看不出颜色的薄褥;一个同样用砖头垫着的破木箱,上面放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墙角堆着些杂物和几件破旧衣物。地面是夯实的泥地,潮湿,凹凸不平。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廉价烟味混在一起。

      这就是余生的“家”。

      余生走到床边,小心地将许莫放下,让他靠坐在床沿。许莫一离开那个温暖的背脊,刺骨的寒意和疼痛立刻加倍袭来,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牙齿磕碰作响。

      余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从木箱里翻出一条虽然旧、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粗布床单,三两下将床上那床又薄又脏的褥子掀掉,铺上床单。然后,他又从墙角一个破脸盆架旁拎起一个铁皮水壶,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壶水。他拿起搪瓷缸,倒了半缸水,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抖了些灰白色的粉末进去,用手指搅了搅,递到许莫嘴边。

      “喝下去。”命令式的口吻。

      许莫已经没力气问是什么,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将那半缸微温的、带着古怪咸涩味的水喝了下去。水划过干裂出血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微弱的暖意从胃里散开。

      余生等他喝完,放下缸子,又转身在墙角的杂物堆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个边缘有缺口的粗陶碗,一个更小的油纸包,和一块相对干净的、洗得发白的旧布。油纸包里是些黑乎乎的药膏,散发出一股浓烈刺鼻的草药和硫磺混合的气味。

      “忍着点。”余生说着,蹲下身,用那块旧布蘸了碗里剩下的水,开始擦拭许莫脸上、手上、胳膊上的血污和泥浆。他的动作算不上轻柔,布摩擦着伤口,带来火辣辣的疼痛,许莫忍不住嘶嘶吸着冷气,身体紧绷。

      余生手上不停,语气平淡:“比卖血抽针疼?”

      许莫咬着牙,没吭声。

      擦完裸露在外的伤口,余生顿了一下,看向许莫身上那件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沾满污秽的单衣。“衣服得脱了,上药。”

      许莫身体一僵,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破烂的衣襟。在另一个人面前,尤其是余生面前,彻底袒露自己残破不堪、瘦骨嶙峋的身体,这种羞耻感,比伤口疼痛更甚。

      余生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要么自己脱,要么我帮你。”

      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许莫闭了闭眼,颤抖着手,开始解那些早已被泥水浸透、打了死结的衣带。手指不听使唤,半天解不开。余生看不下去了,伸手过来,三下五除二,用近乎粗暴的效率,将他身上那几件破烂布料扯了下来,扔到墙角。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身体,许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遮挡自己扭曲萎缩的双腿和嶙峋的胸腹。

      余生却像是没看到他的难堪,目光只专注于他身上的伤口。额角的撞伤,手臂和肩膀的擦伤、淤青,腰侧一大片骇人的紫黑,还有腿上旧伤叠加新伤,有些地方皮肉翻卷,混着泥水,看着触目惊心。

      余生眉头皱得更紧,但他手上动作没停,用手指剜起那黑乎乎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每一处伤口上。药膏触及伤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灼热,许莫疼得浑身抽搐,冷汗涔涔而下,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哼出声。

      余生涂得很仔细,尤其是腰侧那片严重的淤伤和腿上几处较深的伤口。他的手指带着薄茧,力道不轻,将药膏用力揉进伤处,推散瘀血。每一下都让许莫疼得眼前发黑。

      “骨头可能裂了,”余生一边揉着他腰侧的伤,一边说,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明天得想办法找点夹板固定。腿上的旧伤也裂了,麻烦。”

      许莫疼得说不出话,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喘息。

      好不容易上完药,余生又从木箱里翻出一件他自己的旧褂子,虽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但还算干净干燥。他帮许莫套上,衣服穿在许莫身上显得空荡荡,袖子长出一大截。

      “躺下。”余生扶着他,让他慢慢平躺在铺了干净床单的木板床上。木板硬得硌人,但比起冰冷湿滑的泥地,已是天堂。

      做完这一切,余生似乎才松了口气。他走到墙边,拉了一下灯绳,昏黄的灯泡熄灭了,屋子里陷入黑暗,只有门缝和墙壁缝隙里漏进一点极其微弱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光。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余生脱掉了自己湿透的外衣,随意搭在箱子上。然后,他在床边的泥地上,就那么直接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和外面渐渐转小的雨声。棚户区夜晚固有的、各种细微的嘈杂声隔着薄薄的墙壁传来,却奇异地让人感到一丝……活气。

      许莫躺在硬板床上,身上伤口火辣辣地疼,药膏的气味刺鼻,余生的旧褂子摩擦着皮肤,有些粗糙。但身体深处,那几乎要将他冻僵的寒意,似乎在一点点退去。胃里那半缸带着怪味的水,也提供着微弱的热量。

      他还活着。在一个陌生、破败、却暂时安全的地方。

      “为什么……”黑暗中,他沙哑地开口,声音细弱,“救我?”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从树上救下来,送药,送吃的,现在,又把他从烂泥里背回来,安置在这个他自己都如此窘迫的“家”里。

      床沿下的阴影里,余生沉默了很久。久到许莫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那个低沉、干涩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比雨声更清晰。

      “我说了,”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看不惯。”

      看不惯他被丢弃,看不惯他在泥泞里等死。

      许莫闭上了眼睛。眼眶再次湿热,但他用力忍住了。他想起余生手臂上那些针孔,想起孙瘸子的“打听”,想起这破败的窝棚。

      “会连累你。”他说,声音发颤。许家不会善罢甘休,孙瘸子那边也是麻烦。余生自己尚且活在泥潭边缘,再带上他这个累赘……

      “我的事。”余生打断他,依旧是那三个字,硬邦邦的,却像一块粗糙的石头,暂时堵住了许莫心中汹涌的恐惧和负疚。

      黑暗中,余生似乎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靠着。“睡吧。天亮再说。”

      许莫不再说话。疼痛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意识逐渐模糊。在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感觉到床沿下,那个靠着的身影,传来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

      外面,雨终于停了。遥远的巷子深处,传来几声寥落的犬吠。河水在不远处,依旧不知疲倦地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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